雲和殿。
寧盞被丟在浴池不遠處,隔着盒子散發着淡淡的香氣,雲喜趴在浴池裡睡着了。
墓地之事對她是個刺激,原以爲生個孩子有什麼難的,但是猛地見到獸性大發的陛下,還是……有點超過了她的認知。
這種會把對手的眼睛摳出來送給自己的女人當情趣的男人啊……
不但完全不符合小女孩的審美,還有點可怕好嗎!
她趴在浴池邊緣,枕着細嫩的胳膊沉沉地睡着,似乎在做夢,身體偶爾抽搐一下,濃密的睫毛微顫。
雖然修爲尚淺,可是作爲純血神族,她應該是沒有夢的。
那嬌氣的皮膚,好似輕輕掐一把就會留下痕跡。
“唔?”
雲喜睜開眼,然後就發現佞相就這麼蹲在浴池邊上,饒有興致地看着她睡覺。
“……”
最可惡的是,偷窺女王洗澡被抓了個正着,他似乎也一點都不心虛,而且眼神非常,非常的坦然!
寧盞的作用下,雲喜太放鬆了,也就沒有反應過來,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加上他的神情太具有欺騙性,所以她自己也沒有意識到現在是一種什麼樣的處境。
“雲相?”
雲染笑了笑,分明是**溺的口吻:“臣是來,多謝殿下赦了春分。”
她懶洋洋地趴回浴池邊緣,好像還是很困:“不用謝了,你可以出去嗎?”
“可是,臣還有一事不明,想請問殿下。”
雲喜擡起頭,道:“然後你就出去了嗎?”
他只是笑,道:“自然。”
可是那雙眸子深不見底,那一層一層的幽暗,是他壓抑數千年的心事,那裡面隱藏着一縷,令人不寒而慄的寒光。
雲喜怔怔的,下意識地想往後退,可是就在她剛動了一下的時候,手背上覆上了他冰冷的大手。
他好像……沒有體溫似的。
雲染輕聲道:“殿下,臣是妖。”
雲喜一怔。
“臣是妖……臣的父親,是上古蛇妖赤瞳,母親,是名不見經傳的女神流雲。他們避世而居,原以爲和神妖之戰不會有任何瓜葛。然而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妖族大敗後的一天,我去尋我父親,卻只尋到,半張蛇皮。”
雲喜:“……”
她徹底嚇醒了!
“連一個囫圇屍首,一縷元神都沒有留下呢。那時候,皇朝初建,民間大肆捕殺妖族去官府請功。我那明明可以在亂世叱吒風雲,卻選擇歸隱的父親,就這麼死在了一羣愚民手中。哦對了,還有我母親流雲,她是悲傷過度,心碎而亡的。”
雲染慢慢的轉過頭,問她:“你說,這是誰的錯呢?”
“……你也說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戰爭沒有勝利者,我覺得……”
雲染打斷了她:“是皇朝的錯吧。”
雲喜愣住。
“這個皇朝,根本就不應該存在。”他又道。
聞言云喜沉默了一會兒,終於,小聲道:“雲相,你要殺我嗎?”
這樣的坦率讓雲染有一點點驚訝,他笑了起來,才道:“我很捨不得呢。可是我也沒有辦法啊。”
雲喜抿了抿脣,擡頭看着他道:“那,可否給我一件衣服,讓我好歹體面些?”
臂紋和蚩尤鼎都在外面,今天雲喜心裡煩,把宮人也都趕走了,就是沒想到反倒便宜了這個佞相。
她自然是不想死的。
可是不知道爲什麼心慌得厲害,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待衝破禁制跑出來,讓她手腳無力,無法反抗。
雲染低着頭,有些愛憐地看着她。
這愛憐是真的,捨不得也是真的。可是又有什麼用呢?
他比任何人都清醒,明白自己不能冒任何險。
三足金烏一族的預言,通常以靈光乍現的方式出現,但是精準得比祭門的禱祝推算更可怕。所以後世纔有烏鴉嘴一說啊。
春分說,她會毀了他的一切。
“一件……衣服就好了,就一件。”她慢慢地道。
拖延着時間,拼命想着辦法,害怕的模樣,真可愛啊。
雲染沉默了一會兒,脫下自己的外袍遞給她,道:“出來吧。”
雲喜:“……”
她接過那件外袍,道:“您能轉過去嗎?”
雲染笑道:“從此以後大約再也看不到喜兒了,現在難道還不允我看一眼麼?”
你妹……
雲喜伸出手想去拿那件衣服,心裡那個沉寂許久的靈魂終於冒了出來,彷彿是垂死的掙扎,反應得非常的厲害。
雲喜痛呼一聲,沉進了水中,捂住了心口。
“心好疼……”
雲染一怔。
她的反應不似作假,眨眼的功夫就滿頭大汗,臉頰連着嘴脣一起變得發白。
下一瞬,她被從浴池裡輕輕地帶了出去,帶着清淡香氣的外袍把她裹住。
他低下頭審視地看着她。
“是她?”
雲喜痙攣得非常厲害,幾乎要控制不住的地步,即使他緊緊地抱着她她似乎也快要跳起來了。
“她”好恨……
可是爲什麼這麼恨?
雲喜赫然發現,“她”恨的是她?!
……
你瘋了?!
她在心裡大喊!
爲什麼!爲什麼是你!憑什麼是你!
“她”痛苦地嘶喊。
……
下一瞬,她張嘴,狠狠地咬住了雲染的胳膊。
“……喜兒。”
“爲什麼是她……”她哽咽。
雲染一怔,然後嘆氣:“你回來了啊。”
“爲什麼偏偏是她,憑什麼是她……你竟,捨不得她呢。”
“你別折磨她了。”他淡淡道。
“爲什麼她可以,我不可以呢?”
雲染低下頭看着她。
“你殺我的時候可曾有過半點猶豫呢?我原以爲你是不會歡喜一個人的,心想你便是不不厭惡我就好了。可原來你是會動心的,爲什麼,偏偏是她呢?”
她天庭的地方漸漸有金光浮現。
雲染低着頭,冷漠地看着她。
“我來自爆元神好了,便是讓我再看一眼你捨不得模樣也好。我或者她,以後這世間都不會再有了。一絲一毫的神識,都不會留下……”
她的面容蒼白虛弱,眸中卻有些病態的瘋狂和報復的快意。
那一陣光芒把她包裹,能夠撕裂她靈魂的光,看起來卻是這樣的柔和。
雲染靜靜地看着她,面沉如水,一絲表情也無,誰也無法透過那雙眼睛,猜到他此刻的心思。
能死在他懷裡也是好的呢……
“她”滿足地閉上了眼。
直到他終於伸出手,摁滅了她額心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