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腳步,雖然聽起來輕悄悄的,卻似乎持續了好久,好久,好久……帶着某種沉痛的感覺,不斷向她靠近,靠近……而伴隨這腳步的,還有微微的喘氣聲,這喘息聲,越來越粗重,越來越不規則……
難道,她又出現幻覺了,這次是死神來接她了嗎?這樣的猜想,使得她不由自主的睜開眼來,一邊在腦子裡描畫着死神的面貌,一邊完全的撐開眼皮……一個高高大大的影子,在她眼裡從模糊變得清晰……當她徹徹底底的看清楚面前出現的男人時,陡然間一股血液涌上頭部,渾身每個細胞都狠狠的震動了一下,震得她差點昏死過去!
“陸……”她驚呆的注視着面前的男人,想大聲喊出來,奈何卻沒有力氣,只能像牙牙學語的小孩那般,“陸…湛!”
是的,她沒有看錯,夢魂中出現中幾千次、幾萬次、幾億次的男子,那個令她生不如死、精神錯亂、瘋癲癡狂,讓她在無數個日日夜夜裡,淚如滿面、思念成災的男子……他的活體,就這麼神奇的降臨在她面前!是夢嗎?是她要死之前的迴光返照嗎?他是真的?還是透明的魂魄而已?
“姐!”喊出這一聲,他亦是用了最大的力量,但喊出來,卻是嘶啞的,顫抖的……可不管怎樣,這聲音竟是那麼的真實,真實得讓她心臟簡直要跳了出來!
“真的……是……你?”她頃刻間淚如泉涌,向他伸出手去,想要用手觸摸他,感受他,就怕一眨眼他又灰飛煙滅了!
“姐,是我,我是陸湛!”他接連說了這麼多字,然後同樣激動的不成樣子了,一下就跪倒在她的牀前,雙手緊緊抓住了她的雙手,“是我,是我!我回來了!”
“……”她張開嘴脣,驚得說不出來,但是發抖的雙手,卻急不可耐的、貪婪的觸摸着他的任何部分、從他手臂、到他的頭髮、眼睛、鼻子、他的嘴巴,還有整個的面頰、脖子、胸膛……她摸了一遍,能夠感覺到他身上的溫度,他的氣息,還有他眼眸裡的光……他真實的活着的肉身,基本可以確定他是個活人了,然後又狠狠的在自己手背上咬了一口!
她感覺到了痛,那麼,她不是在做夢了,這不是夢啊!她眨了無數次眼,他還是在她面前,深情的凝視着她,並沒有消失,沒有飄走……他是陸湛!陸湛沒有死!?
不不不,她還是不敢相信!她又慌忙的掃視了整個病房,到處都是白的,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牆壁、白色的牀單,一片一片的雪白,不是天堂嗎?爲什麼周兆南、趙羽珂這些大活人不見了?爲什麼沒有他們的喧鬧了?這不就是夢嗎?
“啊!!!”她忽然捂着耳朵尖叫起來,她被這從天而降的驚喜弄得錯亂了,她分不清夢境與現實了,她被這冰火兩重天的境遇折磨得好痛苦……她忍不住捏住自己的脖子,拼命的搖着頭,覺得出不了氣,要窒息了!
“姐!不要這樣!”陸湛嚇到了,趕緊擁住她發顫的身子,在她耳邊不停的說,“我是陸湛,真的是我啊!我現在就在你身邊,以後都不會走了,快睜開眼睛,看看我!”
外面聽到尖叫聲的周兆南、羽珂、皓皓,全體衝進來看情況。
“陸尋——”周兆南趕緊來到她跟前,瞟了眼陸湛,又溫聲安慰陸尋,“你看到了,陸湛已經回來了,他並沒有死,他其實活的好好的,接受這個驚喜吧,我把他帶到你跟前來了,只求你趕緊好起來,不要再做傻事……”
“媽媽。這個是舅舅,他回來看你了,你不認識他了嗎?”皓皓又哭了。
“對啊,”趙羽珂也握着她的手,認真的告訴她,“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真相。陸湛這些年是去國外了,沒跟你聯繫而已,他現在回來了,真的回來了……你看看他呀!”
“陸尋,是我騙了你,”周兆南心內縱有萬馬奔騰,千般的不甘,可是看到生命已經這樣脆弱的陸尋,他也不忍心再傷害她了,直接脫口而出,“我混蛋,我騙了你,沒有什麼見鬼的機毀人亡,陸湛活得很好!我現在,把他還給你了!”
“……”聽了這一連串的真人真話,陸尋的神智終於沒有那麼混亂了,她低頭看着摟在自己腰間的大手,聽着背後那擂鼓般的心跳,感受着溫暖寬敞的胸懷,她緩緩的回了頭,剛好接觸到陸湛那對灼灼逼人、又含着淚的眸子,那有着混血特徵的眼眸,更加的深邃,更加的攝人心魄!
終於,她接受了這個事實,在急速的心跳下,反過來狠狠的抱住了他——這個讓她視若生命的男人!
兩人就如久別了幾個世紀的戀人,那麼默契的、緊緊的、緊緊的抱在一起,除了急促的心跳和呼吸聲外,沒有任何的言語,也不需要什麼言語……他們只是彼此感受着彼此真實的存在,把外界萬物都拋在腦後。
也不知道相擁沉寂了多久,當他們相互放開來的時候,才發現病房裡只剩他們倆了,其他人都自覺的出去,把這裡的空間留給了他們。陸尋回過神來,擦了擦眼淚,這才又跟陸湛的眼神癡纏在一起~他們就這麼相互凝看着,既不煩膩,也不尷尬,都是發自內心的想要把對方多看一眼,巴不得把對方完完全全的裝進腦海裡。
她眼裡的他,跟5年前相比顯然有了很大的變化——那張年輕的面頰,依舊俊得醉人心魄,但深眸裡卻多了幾許沉鬱和滄桑,他的臉瘦了點,但五官的輪廓更顯立體英俊……整體氣質上看,他完全褪去了大學那股青澀味兒,變得很成熟、很男人。是啊,五六年都過去了,她自己已經是三十多歲的‘老女人’,他也在社會上摸爬滾打好幾年,也早就成爲真正的男人了吧?
可是,一旦想到他這些年的失蹤,想到她爲他度過的那些行屍走肉的日子,想到他如此冷酷無情不給她希望……她胸腔內忽然就燃起熊熊的怒火!於是,“啪!”一聲,她冷不防抽了他一個耳光!
“……”摸着火辣辣的臉,迎着她眼裡的怒氣,他有點莫名其妙。
“你到底跑到哪裡去了?爲什麼不回家?爲什麼無緣無故失蹤這麼多年?是不是沒把我逼瘋,你這輩子都不會再現身?”
“這件事,說來話長,”他聲音很沉,貌似有很多難言之意。坐在她身邊,他雙臂又圈住了她,將她尚且柔弱的身子摟在自己胸前,“不過可以確定的是,我們從此都不會再分開了。我會一直陪着你……你目前最重要的,是把病養好,回到家,我會慢慢告訴你。”
“我現在已經好了,你趕緊說出實情,”她已經迫不及待,她覺得自己唯一的‘病’,就是陸湛的‘失蹤’和‘死亡’,如今他‘死而復生’了,她也能立馬‘痊癒’了。
“別急吧,”他還是守口如瓶,不願透露一個字,只是溫柔的安慰她,“看看你,臉色這麼蒼白,說話做事都很吃力,目前最重要還是養病……而且這件事說起來的確很複雜,我怕你一時半會兒消化不了。”
她深刻的注視着他的臉,咀嚼着他的聲音……她在夢魂深處呼喚過無數次的男人,在這一刻變成現實了,再也不會被帶走了,她的心也很快綿軟下來。對啊,如今他還活着,他以後都將活在她的身邊,這纔是最讓她喜不自勝的事實……而至於他這5年都經歷過什麼?她又何必急着盤問呢?
接下來,陸湛每天都寸步不離的在醫院陪着陸尋,爲她的病情跑上跑下各種諮詢,親自喂她吃藥,頓頓給她送來可口的飯菜,時不時推着她到外面去曬曬太陽……這樣不到一週的時間,陸尋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再調理下就可以出院。
與此同時,陸尋也注意到,陸湛的一天到晚都在響,幾乎都是工作上的電話。她沒問他現在哪個公司做什麼,只是聽得出來,他大部分時候都在用流利的英文跟同事交流,交流的一些關鍵詞,都跟金融類的工作相關……
她原以爲,他經歷了5年前的那場劫難,被名校開除學位,基本上等於前途盡棄……現在聽來,他貌似在社會上混的還不賴。是的,從他說話做事那股子雷厲風行也看的出,他是真的變了,不再是以前那個陸湛了。
等到出院那天,陸湛開了一輛車來接她。走到面前,發現這車的外觀奢炫得亮瞎她的眼!又瞟到車尾的標誌,她有些驚住,“這個,是你自己的買的?”她一時間不敢相信,幾年下落不明的他,再見時已經開得起一兩百萬的卡宴……
“不是自己買的,還是偷的搶的?”他說笑間,就爲拉開了副駕駛的門,“上車吧。”
“你跟皓皓現在住哪裡?”陸湛一邊開車,一邊問道。
“還不是老地方,b大附近槐安路那個舊小區。自從你那年不在了,我就沒想過搬家,你的房間一直給你留着,等你回來,今天,終於還是等到了。”
“……”
他聽得有些動容,不知不覺車速也減緩下來,然後伸出手去在她的手心裡捏了下,就什麼也沒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