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哭哭,你就會哭!”
她發出尖利的訓斥聲。
面色更見鐵黑的丈夫,一拳捶在牀板上,隨即站起身來,“我去碼頭,繼續去背貨!”
“你累死累活,一天背這麼多麻袋,也不過幾個銅板,能抵什麼用!”
她衝着他的背影嚷道,嗓音乾澀悽然,低下頭看自己的手掌,再不如先前的柔嫩無瑕,而是滿步薄繭,又冷又痛。
此時想起閨閣中的錦衣玉食,軟香紅麝,宛如隔世。
不顧身旁孩童的驚哭,她頹然撲倒在牀上,珠淚如雨,“孃親、爹親……我真的後悔了!”
這世上並無後悔藥可吃,她厚顏託人遞信回府,卻無人理睬,此時才恍然:對於百年門閥的王氏來說,自己簡直是一樁絕大的恥辱!幾番哭求,她幾乎想一頭撞死在門前,終於讓孃親看不下去,偷偷派來僕婦爲她綢繆。
“你收拾包袱想去哪裡?!”
“當然是跟他們回孃家。”
“你!聿兒還這麼小,你就要丟下他出遠門?!”
“你管得着嗎——連妻子都養不活的窩囊廢!我真是瞎了眼,纔會跟你這種人私奔!”
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腕,箍得她生疼,不禁發出尖叫聲,“你放開!”
“別走……我會更加努力來賺錢生計的——”
“你死心吧,我娘豁盡了顏面,纔給我另尋了一門親事,雖然是做人填房,但對方卻是清遠顧氏的家主,膝下無子——你我本就無緣,不如好聚好散!”
“你這個狠心的女人,你這麼忍心丟下聿兒……”
“難道你還想讓我帶個拖油瓶過門?!我先前有過這醜事,夾起尾巴做人還來不及,還敢帶着兒子回去?!這孩子是你唯一的香火,你還是好好跟他過日子吧!”
“你這個朝三暮四的**!”
“夠了!別以爲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麼算盤!!”
她猛然怒吼出聲,咽喉帶出了血的腥苦,“當年你爲了爲順利把我絆住,不讓我又反悔的機會,一邊誘拐我私奔,一邊在我家鄉大肆傳播我私奔的消息,害得我兩個姐妹出嫁都找不找好親——你這個卑劣無恥的下賤武夫,你毀了我這一輩子!!!”
黑暗中,兩人喘着粗氣,極盡惡毒的怒罵着,恨不能咬開對方的喉嚨。
腕間的鐵指越發抓緊,根本不肯放她離開,掙扎撕打間,外面倨傲的僕婦不耐的催促,她心急如焚,一咬牙,拿起桌上剪子,一把捅入他的胸膛!
“你……居然謀殺親夫!”
不敢置信的眼神,痛極,悲極,映入她濃若點漆的瞳孔。
噹的一聲,剪子落地,外面傳來秦聿的疑問聲,“孃親,怎麼了?”
“沒你的事,跑遠點去玩——餓了就去羽織家吃飯!”
她惶恐的縮成一團,見丈夫仍有呼吸,鬼使神差的,取過先日集市上,一個黑衣怪女人送給她的瓷瓶——
“這種藥,喝下去就會漸漸停止呼吸,宛如重病而逝。”
神秘女人是誰,她有什麼目的,她昏沉的腦子已完全不去想,只是伸過顫抖的手,把藥給他灌下。
隨後,一切都變得輕鬆容易了。
在僕婦的簇擁下,她登上檀木香簾的車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是這般雍容尊榮的熟悉薰香。
車轎飛馳,輪後有孩童哭叫追趕的嗓音,她握緊了拳,將木窗狠狠的劃出一道深痕,終究沒有回頭。
光暈宛如蜃樓幻景,折射出人心中最深刻的恐懼與妄想,另一端的熙王陷入了瘋癲的狂笑與哭泣,太后微微一笑,站定與中心,靜靜看着自己的舊夢幻世。
鳳冠霞披,十里紅妝,於她來說,還是首次,心中有竊喜,更有莫名的慶幸——流落在外數年,終究還是回到這般熟悉的榮華錦繡裡了。
顧氏夫君揭開紅巾,迎接她的,卻是一雙冷酷而暴力的眼,以及另一場殘虐地獄——
鋼針、烙鐵、皮鞭……甚至是隆冬被裸身罰跪雪堆裡,冷的幾乎窒息,眼鼻口耳都快被封住,那般凍入骨髓的冷。而不遠處的屋裡燈火通明,他與他心愛的女人,以及剛剛誕生的嬰兒,正滿是歡聲笑語。
“你以爲我爲什麼要娶你這種殘花敗柳的破鞋?!就是爲了借你王氏貴女的身份,讓她生下我們的熙兒——”
冰冷的刀鋒一片片劃割着他的膝蓋處,鈍刀撕裂的血肉的痛,讓她禁不住哀號蜷縮,而那人殘虐含笑的眼神,卻只是衝着她,回身走向他心頭的兩個人,卻是無比溫柔平和。
各種殘虐,只是將積蓄的壓力向她肆意宣泄,而他重視的那個女人,卻被他視若珍寶。
那個女人,因爲出身奴婢,不能被他明媒正娶,卻藉着自己的名,生下了顧懷熙,這個顧家唯一的繼承人。
原來,這就是顧家家主執意迎娶自己的真相?!
掙扎剩下一口氣的她,想盡了所有的辦法,終於將自己的慘狀傳回孃家,得到的不是想象中的解救,而是輕描淡寫的一道口信——
“顧家主願意與我王家締結婚盟,又特意選定你,原本就是爲了這個緣故,你要識大體纔是,不可再胡鬧了。”
這是母親、父親或是族裡什麼人所說,她已無力再想,那一瞬,她終於知道了萬念俱灰的滋味。
那是無盡無期的地獄,她幾乎以爲自己熬不下去,很快就會死,然而,有一天,在昏迷後的短暫清醒,卻讓她恍惚間又看到那個黑衣神秘女人——
“我上次給你的藥,很有效是嗎?”
“可你怎麼還是混得這麼慘呢?”
“……”
“要不要我再救你一次?”
另一隻瓷瓶在她掌心,閃着幽光。
她被掌摑得嘴角流血,說不出話來,卻是直直的伸出手,不顧一切的伸向瓷瓶。
“不過,這裡面的,可不是上次的那樣的劇毒,而是……魔鬼。它們不吞夠三百人的血肉,是不會回到瓶裡的。”
冰冷而魅惑的嗓音,在她耳中聽來,卻是宛如仙音。
“哈哈哈哈……你以爲我現在人不人,貴不貴的模樣,還怕什麼魔鬼嗎?”
她慘然笑着,接過那隻瓷瓶,隨後,毫不猶豫的打開,隨即,黑色煙霧中飄出無數猙獰小鬼。
骷髏的白牙,竄入顧家家主的胸中,一口口吃盡內臟,旁邊他那位紅顏知己當場嚇死,只剩下三歲孩童的顧懷熙,睜大眼睛茫然看着這一切,她含笑,蓮步娉婷的上前抱起他,“熙兒乖哦,從現在起,我纔是你真正的孃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