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子打小就有自己的主意,而且很是難管,那段山子在荷花村住着的日子仍舊讓李欣記憶猶新。這孩子沒少鬧出事兒來,膽子賊大,好奇心旺盛,所幸沒有往歪里長,好歹長到這十二三歲還是根正苗紅的好少年。
李欣也覺得山子周身的氣質不適合做個文人,要真讓他一直唸書下去,怎麼都像個“斯文敗類”,土匪型的讀書痞子。他想進軍營,如今也是天下太平,讓他歷練歷練也不錯。
張氏在關宅待了一晚,第二天就離開回李家村兒去了。李大郎不反對山子參軍,山子又一門心思往鎮上這邊兒徵錄處蹦,張氏沒法子才帶着山子來的。交給別人不放心,張氏只能麻煩李欣多照料。
家裡多了個大哥哥,悠悠很開心。山子膽兒肥,十二三歲年紀已經比李欣還高出一個帽兒的高度,手臂強壯有力,把悠悠拋在半空接着,讓她坐在自己脖子上逗她玩兒,把一旁的果子嚇得夠嗆。
李欣去廚房吩咐了中午的菜色,回來就看見這一幕,心都漏跳了半拍,立馬叫山子把悠悠放下來。
山子倒也不跟自己姑姑對着幹,把小表妹給抱了下來,笑問李欣:“姑,午晌吃什麼?”
李欣拍了拍胸口,瞪了山子一眼道:“你也是個大男孩兒了,做事兒怎麼也不穩重,還讓妹妹騎在你脖子上,要是摔着她怎麼辦?你這要去軍營,這衝動好勝的性子可要改改……”
山子掏了掏耳朵,撇撇嘴說:“姑,我好不容易躲過家裡那小霸王花的魔音灌耳,您就別再數落我成不……”
“什麼小霸王花?”李欣莫名其妙-,下一刻方纔反應過來,輕笑一聲:“說你小姑姑呢?”
李歌和山子向來不對盤,兩人都是山大王般的性子,李歌仗着自己歲數小輩分兒高·把山子吃得死死的,山子見着她就躲。
不過山子纔不會告訴自己大姑姑,來參軍有一部分原因是爲了要躲開小姑姑呢。
山子摸摸鼻子,咳嗽一聲·轉移話題道:“今兒天兒真好,我有些困了,先補一覺去······”說完一溜煙就跑了,連個人影兒都瞧不見。
李欣搖搖頭,牽了悠悠對她道:“以後不準騎在哥哥脖子上,多危險啊。”
悠悠眨眨眼睛:“可是這樣能看好遠,比爹都高。上次在青巖哥哥家·青巖哥哥也讓悠悠坐在他脖子上看風景的,可漂亮了。
李欣頓了下,無奈地摸摸悠悠的頭:“悠悠是女孩子,可不能跟男孩子太接近了。”
“哥哥也不行嗎?”
李欣搖搖頭:“哥哥也不行哦。”想了想李欣輕聲道:“記住哦,脖子以下,腿以上,不可以讓人胡亂摸。”
悠悠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和腿,見孃親一臉嚴肅·雖然不解,還是點頭道:“知道了。”
李欣抱起悠悠道:“跟娘去看看弟弟,待會兒我們吃飯咯。”
山子已經從學塾裡退了出來·新兵徵錄處自然不會再爲難他,很順利地通過了徵錄考覈,山子一臉傲氣地要踏入軍營。
山子站在軍營新兵訓練營前,昂首挺胸,瞧着十分傲氣。李欣伸手拍了下他的胸,道:“有人的地方就有競爭,你性子傲是一回事兒,可別跟人起衝突。聽見了沒?”
來送兒子的李大郎和張氏也道:“要是在軍營裡闖了禍,那可是要按照軍規罰的,你自己個兒掂量。”
山子不屑地嗤了一聲:“我又不是傻子。”
“我瞧你就是個傻子。”李歌叉着腰·她是代表李厚仲和劉氏來的,倆老怕分別的場面惹人傷心,沒有來送山子。李歌昂着頭眯着眼睛看着山子:“乖侄兒,在軍營裡邊兒可不要跟人打架,你小胳膊小腿兒的嚇唬嚇唬姑姑我還行,那是我瞧着你是晚輩我讓着你·不過你跟別人打鐵定吃虧,所以不準跟人打架,聽見了沒?”
山子額頭青筋爆了爆,冷哼一聲轉過頭去,當沒聽見李歌的話。
李家人素來知道這兩姑侄那就是一對歡喜冤家,他們這番模樣倒是沖淡了一些離別的氛圍。張氏將棉服遞給山子,一邊說:“自己個兒照顧好自己,多認識幾個朋友,沒壞處。”
周邊兒也有好些個送男丁進軍營的,也沒見誰哭哭啼啼,張氏卻有些抹眼淚的趨勢了。
山子趕緊將張氏推給李大郎,揮揮手道:“我進去了啊,爹,娘,你們多保重。”
像是怕李歌還要擠兌他什麼,山子跑得賊快,領了木牌轉眼就消失在了軍營大門裡邊兒。
送走李家人,關文給李欣揉着肩,一邊感慨道:“初次見山子,還是個眼巴巴瞅着人的小娃娃,粉嫩粉嫩的,一點兒都沒現在這性子,這時間過得可真快,好像就一轉眼,這些個孩子都長大了。哎你瞧見沒,小兜從前也是個藥罐子,隔三差五就生病的弱身子,如今也成了翩翩少年了。”
“還有歌兒,越長越明麗了。就是性子太要強了些,昨兒我還聽見山子私下裡跟揚兒嘀咕,說歌兒以後找婆家鐵定難。”李欣掩嘴笑:“別看他們姑侄倆好像無時無刻不在互相擠兌掐架,可他倆倒也是真心關心對方。”
關文點點頭,笑容滿面地擁住李欣的肩道:“這樣才叫做家人。”
李氏搭上他的腰,側頭投入他懷中去,低聲道:“我們都是一家人
李家的喜事兒還遠不止這些。春闈畢,京師放榜,李銘榜上有名,成了一名貢生。消息傳來時,李欣正端着痰盂吐得難受。
關文拿着喜報一臉驚喜地大步踏進來,手揚着喜報高聲道:“欣兒,欣兒!銘子果然不負衆望啊!”
李欣艱難地擡起頭,還沒看清楚關文,就又覺得泛酸,又是猛地吐了酸水出來。
悠悠哭喪了臉坐在李欣身邊,小手揪着李欣腰間裙襬流蘇,見關文來了,“哇”地一聲哭了出來·飛快地跑過去抱住關文的腿道:“爹爹,娘難受,嗚嗚,娘生病了……”
關文摸摸她的頭·牽着悠悠朝李欣走了過去,接過青丫遞過來的手絹輕柔地幫李欣擦着嘴角,道:“吐得還難受?”
李欣點點頭,她也很無奈:“這次反應怎麼那麼大······”
亮兒已經會自己走一小段路了,也會發清楚的“爹爹”和“娘娘”的音,他平日裡也是個安靜的性子,不怎麼鬧騰。此時亮兒正坐在李欣買的一個媳婦子懷裡·目不轉睛地盯着李欣看
“銘兒怎麼了?”
李欣漱了口,捻了一顆酸梅子到嘴裡,方纔問關文。
關文忙將手裡的喜報遞給她,眉飛色舞地道:“銘子這下可是大出息了,整個輝縣都要以他爲榮啊!”
輝縣出過舉人,但更多唸書的只念到秀才就不念了。當初關止承夥同他的先生張子善作弊,賄賂的對象正是張子善教出來的一個那會兒在科考中有點兒職位的舉人學生。如今時過境遷,銘子成了貢生·再往上殿試之後就可以被皇帝欽點爲進士……
李家的門楣,或許真的會因爲李銘而光耀!
李欣鄭重地將喜報放在一邊,手撫上自己的肚子。悠悠立馬捱了過來·手在李欣腰部亂摸,一臉關切:娘,哪裡痛?悠悠給你呼呼。”
李欣點了點她的小鼻子:“娘不痛,悠悠不是想要妹妹陪你玩兒嗎?再過幾個月,悠悠就有妹妹陪你玩了。”
倒是真讓悠悠給盼來了,李欣又有了身孕。關文自然高興,劉氏特意來了一趟,讓她好好安胎,爭取再生個大胖小子。拿劉氏的話說就是:“兒子永遠不嫌多,越多的兒子你底氣越足。”
可人家悠悠想要的·是妹妹呢。
悠悠愣了下,卻是出乎李欣意料地搖了搖頭,眼泛淚光:“妹妹讓娘難受,不乖,悠悠不跟她玩兒了……”
李欣哭笑不得,關文蹲了下來·拉住自己閨女的小手笑道:“妹妹什麼都不知道,悠悠不能討厭妹妹,知道嗎?不然妹妹會難過的。以前悠悠在你娘肚子裡的時候,也是這樣讓你娘難受的。”
悠悠立馬瞪大了眼睛:“悠悠有嗎?”
“嗯。”關文拍拍悠悠的頭:“所以悠悠不能怪妹妹,以後要好好照顧妹妹。”
悠悠嘟嘟嘴,還是點頭道:“悠悠知道了······”
“爹!娘!”
正說着,聞訊而來的揚兒和暮春氣喘吁吁地趕了回來,揚兒驚喜地道:“我剛聽鎮上放喜炮,說是小舅舅金榜題名了!”
關文笑道:“是,你小舅舅成了貢生,過了殿試,那就是進士了,可以爲官一方了。”
揚兒很是激動,一臉崇拜:“我就說小舅舅很厲害······”
暮春羨慕地跟着點頭。
關文爲李家有這好消息高興,而關家這邊兒,也有了好消息。
蘇延來信說,阿妹有了身孕,胎很穩,一切平安。
關文和李欣帶着全家回荷花村,爲這喜事辦一桌,胡月英扶着肚子拍掌笑道:“這下好了,阿妹也算是圓滿了。這下二嫂不用擔心阿妹了吧?”
杏兒笑着點點頭,也飲了口小酒:“要說擔心,是阿秀擔心些纔是。所幸這是有好消息了,阿秀才是放下了心······”
阿秀臉色紅潤,揶揄地笑道:“也是那蘇延,夠男人。”
李欣細細思量一番,頓時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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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妹能有孕,功不可沒的當然是蘇延了。比起韋行知的中規中矩,蘇延方纔夠得上阿秀說的“夠男人”這三個字。
杏兒瞅了個空低聲對李欣道:“孫雲靜那丫頭的事,我跟阿武提了。”
李欣忙細聲問道:“二弟怎麼說?”
“他什麼都沒說。”杏兒道:“神情恍惚了一陣,然後就又忙自己的事兒去了,當沒聽到似的。”
李欣覺得意外,杏兒嘆道:“我事後想想,覺得是不是可能他想着小康是我的親子,我都沒意見,他也不好表現出什麼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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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欣思量一番點了點頭:“應該是這樣。二弟很尊重你,你都不反對的事情,他要是反對,倒顯得他獨斷了。”
杏兒便笑了一聲:“孩子們的事兒,咱們還是靜觀其變吧。既然阿武沒表現出異議,那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一桌圓桌坐了關家一大家子,夜深後,各自回家,關文顧着李欣有孕,沒有沾酒,扶着李欣的腰走到了院子外面。
“二黑二黃回山林了?”李欣笑着問道。
關文笑道:“嗯,這兩條狗倒是很有靈性,我們去鎮上後,他們大多時候是跟着小康的。”頓了頓,關文道:“從西域那邊兒過來的走商倒是跟我提過西土那邊兒的狗品種,我倒是覺得,二黑二黃極像他們說的獒犬,體型碩大,但對主人卻很忠誠。不過他們也說了,這種犬,能馴化的很少。”
李欣眨了眨眼睛,忽然釋懷地笑道:“不管它們是什麼犬種,總歸是我們把它們從小養大的。它們迴歸山林也好,仍舊把我們這兒當做它們的窩也好,我都高興。”
也許是懷了身孕,李欣很容易被感動,她揉了揉酸酸脹疼的眼,低聲道:“阿文,我好喜歡我們現在的生活。”
“嗯?”關文側頭看她,燈籠的燈光照耀下,李欣的皮膚潔白,尚能看到細小的絨毛。
“我還記得我剛嫁給你那會兒。”李欣微微歪了頭回憶起來:“那時候日子過得艱難,更艱難的是某些事情真挺糟心,我也會想,我做什麼要嫁人,留在孃家說不定過得更好些。”李欣笑了笑:“可是又有些捨不得你,雖然成親沒多久,可我卻已經對你動了心。”
關文聽得有些耳熱,擁着李欣的手臂更加收緊了些。
“我娶了你,你就是我一輩子的媳婦兒。”關文斬釘截鐵地道。
李欣“撲哧”一笑,輕打了打他,到底還是靜靜靠在他胸膛前,說:“阿文,我不後悔嫁給你。”
“誰準你後悔了?”關文輕拍了拍李欣的背,聲音裡卻有些哽咽。
李欣仰起頭,笑望着關文。
“我那會兒腿跛着,臉殘着,是個人見了我都會害怕,你卻不怕。後來和二弟套山豬出了意外,是你不計後果把我從閻王爺面前拉了回來。那時候我就跟自己說,這輩子,這個女人,我絕對不能放手。”關文輕撫着李欣的臉,眼睛中波光閃閃:“欣兒,謝謝你也從來沒有對我放手過。”
李欣鼻音頗重地應了一聲,關文將她擁在懷中:“我們這輩子啊,還有好多幸福沒享。我們要永結同心,白頭偕老,要看咱們子孫滿堂的。你別忘了”
“不忘。”
李欣輕聲應道:“這話,我刻在心裡了,你不許食言。”
“永遠不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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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意濃濃,絮心亭中靜坐着一名女子,正半趴在圍欄邊上靜靜地盯着亭下流水在春風吹拂下緩緩浮動。手裡有一搭沒一搭地往池水中拋灑着魚的餌料。瞧見有魚涌上來爭食,女子便揚起一個淺笑,然後很快的,那淺笑便又低落了下去。
丫鬟鳴蟬匆匆跑了來,蹲身福禮道:“小姐,老爺讓你悄悄去一趟書房。”
女子手中動作一頓:“又去書房?”
“是。”鳴蟬道:“小姐快去吧,老爺還在等着,說不定這一次……”
女子卻是笑了笑,張嘴想說什麼,卻還是嘆息一聲閉了口,乖乖起身整理了下儀容,淡然道:“走吧。”
鳴蟬是她的貼身丫鬟,是她十六歲那年出了事之後,爹親自安排給她的丫鬟,跟在她身邊已經有兩年了。鳴蟬很忠心,她老子娘都是爹的奴才,身家性命都握在爹手上,由不得她有二心。
跟着她這個主子,鳴蟬也是苦吧。
“小姐,奴婢剛纔看了看那位公子端的是一表人才呢······”路上,鳴蟬忍不住對女子說道:“老爺看中的人,肯定錯不了,小姐這次去悄悄看看,要是覺得好,那這件事老爺一定······”
“好了。”女子出聲打斷她,語氣還是淡淡的:“還沒見着人你就一頓猛誇,難不成是恨嫁了。”
鳴蟬不禁跺了跺腳,氣急敗壞地道:“小姐!”
女子輕笑一聲,理了理被微風吹散了些的鬢髮,輕聲道:“我就書房看走一圈便回來,你不要多話了。”
鳴蟬頓時泄氣,沉默了好一會兒,方纔低聲說:“小姐,世上肯定也有那種不計較這種事的男子,小姐不要就放棄了······”
女子低笑一聲:“或許吧。”
只是誰不知道柳家小姐柳碧妍,這個曾經才情卓絕·冠絕男兒的京師才女已然是個殘花敗柳了呢?
行至書房,柳碧妍是真的只看了一圈便打算回自己的閨房。她本就無心去看自己爹又“發掘”出的青年才俊,心不在此,當然也不會去在意。
不動聲色地離開書房·鳴蟬嘴翹得老高,無疑是不滿意自己主子的又一次敷衍。柳碧妍卻輕鬆了許多,想着那位年輕氣盛的公子一臉恃才傲物不知天高的模樣,禁不住搖了搖頭。
“抱歉。”
她想着事,沒提防已經走到了一個拐角,恰好和拐角處走來的人撞上。還不待出聲,便聞得男子清潤溫和的道歉·那讓人舒心的聲音又再次響起:“姑娘是否無礙?”
柳碧妍擡起頭,正前方正是陽光照耀處,讓她不得不眯了眯眼,有些看不清男子的長相。
“參見李大人!”鳴蟬吃了一驚,忙蹲身福禮,又拉了拉柳碧妍。
柳碧妍方纔回過神來,雖不知此人是誰,聽鳴蟬的稱呼·想必也是個朝臣,便半蹲福禮道:“見過李大人。”
鳴蟬性子略急,忙解釋道:“李大人勿怪·我家小姐並不是有意衝撞李大人的……”
柳碧妍到底是官家千金,這點應付還是做得行雲流水:“是小女無狀,衝撞了大人。
“柳小姐?”只聽那好聽的聲音低聲稱呼了她一句,然後溫和笑道:“無礙,柳小姐有事便去忙吧,在下尋柳大人還有些許雜事相商。”
“大人請。”
柳碧妍讓開道路,微微低頭請李大人先行,聽着那輕輕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柳碧妍方纔舒了口氣,擡頭正要喚鳴蟬回去·卻見那丫頭癡癡地望着方纔那位李大人離開的方向,一臉嚮往。
“鳴蟬。”柳碧妍喚了她一聲:“在看什麼?”
“小姐,那是李大人唉!”鳴蟬激動地對柳碧妍道:“小姐不知道李大人嗎?”
柳碧妍老實地搖了搖頭。
“唉······奴婢都忘了,小姐這兩年來足不出戶,當然不知···…”話說到這兒,鳴蟬立刻閉嘴·慼慼然地看向柳碧妍,生怕她責罵。
柳碧妍苦笑了下,也不斥罵她,擡腳往自己的院落行去。
鳴蟬自知說錯了話,也不敢再胡說,跟在柳碧妍身後,一直走到了碧落院,伺候着柳碧妍退了釵環,身上只穿了兩件家常春衣。
“…···那李大人名喚李銘,字記之,出身並不好,聽聞是個鄉野學子,是靠着科舉一步步走上來的。”鳴蟬輕輕敲打着柳碧妍的腿,見她閉目養神,自己嘴快藏不住話,便將方纔那位李大人的基本情況說給柳碧妍聽。
“李大人今年雖然才三十多歲年紀,卻已經是從四品的內閣侍讀學士了,尤其是這兩年,李大人深得皇上信任,聽說皇上想派遣他任地方道員,破格提級呢。老爺是從二品內閣學士,李大人算是老爺的下屬,但老爺對李大人也很客氣。老爺有次跟夫人說起李大人正好被奴婢聽到,老爺說,李大人年紀輕輕就做事穩重,雖然每每都瞻前顧後,可考慮問題全面,往往能想到別人想不到的地方去。皇上要是真的將他下放爲官曆練他,想必將來李大人定然會成爲朝廷重臣。”
柳碧妍微微張開眼睛,鳴蟬以爲她對此感興趣,忙繼續道:“李大人沒有什麼身份背景,能有今日的成就全憑他自己努力,現在很多學子都以李大人爲榜樣。他從不賣弄文采,只做實事,因是天子近臣,他說的話總能上達天聽,他上的摺子泰半都是利國利民之舉,皇上準了好幾條,老百姓也跟着受益·……所以奴婢今日見着李大人才分外激動,雖然奴婢見過李大人好幾次,卻還是第一次這麼近地面對李大人·……”
說着說着,鳴蟬又開始現出那癡癡的表情。
柳碧妍瞧着她的模樣笑了笑,卻還是長長低嘆了一聲,垂下了眼瞼,閉目養神。
當晚,柳老爺前來問柳碧妍覺得今日書房裡那公子如何,柳碧妍沉了沉眉眼,低聲說:“父親,不必再爲女兒甄選佳婿了。他們看的皆是爹的面子·看的是柳家的地位,又何曾有將女兒放在眼中。”
柳老爺心口微疼,憐愛地看着自己唯一的愛女:“可你總歸是女兒身,總要嫁人。你就當真願意孤獨終老不成?”
柳碧妍微微笑道:“便是孤獨終老·女兒也不覺得可惜。世俗的惡毒女兒並非沒有見過,女兒只怕流言的二次中傷。”
柳老爺喟然長嘆,黯然而去。
過了幾日,京中名媛開辦賞花會,柳碧妍也接了帖子。
京中賞花會由撫寧大長公主主持,爲的就是想撮合京中未嫁娶的年輕人。春日正是踏青的好時節,辦這樣的賞花會·俊男美人自然讓人目不暇接,撫寧大長公主也是十分想撮合姻緣,過過做媒婆的癮。
人多起來,自然就會對京中流言議論紛紛。
“柳碧妍也來了,她足不出戶兩年時間,總算是肯跨出家門兒了。”
“她也敢再出門兒呢······我還以爲她要老死在柳府裡。哼,才女又如何,如今不也落得個沒人肯娶的下場······”
“噓······你就別在人家傷口上灑鹽了·她也是受害者,想想當初要是你遭遇了這樣的事兒,還沒人家那份定力。”
“我呸·我要是遭遇她那樣的事兒,我纔不會不要臉皮地還上公堂作證呢······我要麼早早就削髮爲尼,遠離紅塵不給家族蒙羞,要麼就自我了斷,也撿了個乾淨……”
柳碧妍並不是故意偷聽的,只是她們聲音很大,並不顧忌她,想必是故意說給她聽的,好羞辱與她。
這樣的苦楚她兩年前已經受過了,兩年的時間·足以平復她的創傷。她還是有兩分定力的。
鳴蟬忿忿,柳碧妍開口道:“我有些渴,鳴蟬幫我取些果子來。”
鳴蟬應了聲,狠狠地瞪了說閒話的幾人一眼,忙着去給柳碧妍取果子。
柳碧妍尋了條小路,慢慢地朝着蘆葦河邊兒走去。
“…···抱歉·打擾了。”走近了她方纔看到這裡蹲着個人,正在撩着水玩兒,剛打算離開,那人卻站了起來。
身形高大,面色柔和,嘴角噙着笑,見到她似乎有兩分訝異,但很快將訝異掩了下去,輕輕點頭道:“柳小姐,好巧,我們又見面了。”
“李大人好。”柳碧妍微微福禮,或許是聽鳴蟬說了他的生平,柳碧妍心中對他多了兩分佩服:“李大人也來參加賞花會?”
李銘微微笑着點頭,道:“李某還未娶親,也收到了撫寧大長公主的帖子。”
柳碧妍有些詫異:“李大人還沒娶親?”
“是的。”李銘笑了笑,柳碧妍方纔反應過來自己剛纔問了什麼,禁不住臉上火燒一般,幾乎要落荒而逃。
“柳小姐也是想來這邊清靜?”李銘輕聲問詢,道:“倒是李某先佔了這地方。”
“不······”柳碧妍略有些侷促:“小女只是隨便走走······”
“哦······隨便走走?”李銘低笑一聲:“既然如此,柳小姐若是不介意,便和李某一起走走吧。”
賞花會本就是給單身男女製造相處機會的宴會,這樣的邀請當然不過分。可柳碧妍卻萬萬沒想到李銘會邀請她。
“柳小姐似乎······不願意?”李銘依舊是一張溫和的面孔,眼中熠熠生輝一般,讓人挪不開眼睛:“是李某唐突了。”
wWW★тtkan★¢○ 柳碧妍方纔反應過來,張了張嘴,正要說話,卻聽鳴蟬焦急地呼喊道:“小姐!小姐你在哪兒!”
柳碧妍抿抿脣,對李銘輕點了個頭,道:“擾了李大人的興了,今日恐不方便,小女告辭。”
那一抹纖瘦卻如傲梅一般的身姿淺淺退去,卻在李銘心裡投下了一片柔和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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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銘是知道關於這位柳小姐的事情的。她才情出衆,自然有些孤傲清高。兩年前,她因爲直指詩會中的一闕詞分別抄襲了三位名不見經傳的人物所作之詞,讓那位獻詞的戚公子顏面掃地,由此便被嫉恨上。不久後因爲柳清寒與那位戚公子的父親政見不和,相互交惡,戚公子揚言要給柳家一些顏色看看。
只是沒想到,戚公子瞅準的卻是柳清寒的獨女,時年十六的柳碧妍。他買通了柳碧妍身邊的丫鬟,趁着柳碧妍出府,將她拐了去,隨後將其姦污。
戚公子只以爲女子失了貞潔,定然只能跟了他。他信心滿滿地準備了聘禮要把柳碧妍娶回戚家,卻沒想到等來的是京兆府尹手下的官衙。
柳碧妍一紙訴狀,將冤情呈上公堂,懇請京兆府尹查明事實真相,將那姦污自己之人繩之以法,還她一個天地公道。
當年這案子造成的轟動可想而知。女子失了貞潔,不想法設法遮掩,卻敢鬧上公堂,還言之鑿鑿上堂呈供作證,無疑讓他人鬨笑。更何況這主角是從二品官員家的官家牛金!
京兆府尹剛直不阿,自然秉公斷案,戚公子鋃鐺入獄,戚家聲名掃
而同樣的,柳碧妍也是千夫所指,從前清高冷傲的才女,成了衆人閒下的談資。
她承受的壓力會有多重,沒有人比她自己更清楚。
從前來柳府求親的人趨之若鶩,門檻都要被踏破了,而如今,柳府乏人問津,柳清寒不得不從自己的門生中爲自己的女兒尋找良人。
賞花會後,李銘回了家,想了想,起身點了燈,研墨攤紙,寫下一封書信。第二日前往驛站,讓驛館的人幫忙寄回家鄉。每月一封書信,來自輝縣的爹孃殷殷叮囑讓他趕緊成家如今最小的妹妹都已經出嫁了,他卻還孤身一人,家中爹孃自然掛念。
本以爲與那位柳小姐並不會再有什麼交集,哪知十日後,柳清寒四十之壽,他接了帖子,應邀入柳府賀壽再次遇見了柳小姐。
今日柳府人多,雖然柳家出了柳小姐的事,但官場之人自然都懂何爲粉飾太平。今日乃柳清寒壽宴,來賀壽的朝臣絕對不會提及柳小姐之事。柳家在京中也算有兩分勢力,做人做事總要估計兩分柳家顏面。
彼時柳碧妍正指揮着丫鬟擺盤佈置,李銘早到了些,奴僕引他去花廳閒坐,恰好撞見柳碧妍吩咐丫鬟做事。
有條不紊細緻入微,這是李銘對柳碧妍的另一種印象。
她彷彿對着丫鬟鼓勵地笑了一下,回過頭來時笑意還沒從臉上消散一時間李銘只覺得那笑容裡透着春風濃濃,暖意融融,讓他近乎有些失神,心口也砰然地動了一下。
想他入仕也有十餘載,情愛於他而言可有可無,家中兄長皆有兒子,他也並不需要將傳宗接代的重擔壓在自己身上,爲官至今勤勉踏實,也算潔身自好,雖在父母的殷切期盼下也議過幾門親事但最終都是不了了之。
做他的妻子,很累,很苦,他不可能將心繫於家庭,他的心,在這天下做他的妻子難免會委屈。早年間皇上有意栽培他,近兩年來皇上透露了要將他下放地方爲官曆練的意思,他也明白絕對不會把他遣到富碩繁華之地,窮山惡水雖不至於,也定是那不太平的地方。若娶了妻,未免是委屈了她。
那麼,他若是娶親,就定然不能娶一個刁蠻任性的女子。他需要的是一個包容體貼,能明事理,在內能處理好家中諸事,不讓他煩擾的妻。
“李大人安好。”柳碧妍斂了神情,蹲身微微一福:“父親尚在花廳閒坐,李大人這邊請。”有禮的待客之道,恰到好處的距離,李銘眼神不禁一暗。
賞花會時他突然起了興致,想與她閒走聊聊,她沉穩地借用丫鬟在尋她的理由避開了。今日又是這般拉開距離,彷彿跟他只是陌生人。李銘沒來由地皺了皺眉。
柳府壽宴辦得不算隆重,柳清寒爲官耿直,是個直臣,柳夫人故去多年,柳清寒一直未曾續娶,膝下也只得一女,還有了那般不堪遭遇,於朝堂之上的諸位大臣來說,柳清寒並不對己構成威脅,但也正因爲如此,沒有相關利益,和柳清寒交好的大臣也並不算多。
李銘今日喝了些小酒,壽宴結束後,他晃晃悠悠回了自己的宅邸,躺在榻上卻在晃神間眼前浮現起看到的柳小姐靜坐小亭中的迷茫神情。
那時壽宴已近尾聲,他喝了酒有些許醺然,起來吹吹風,無意識地走到了那處小亭,正好看'柳小姐靜然閒坐,體態悠閒,臉上的表情卻是出神。
李銘甩了甩腦袋,懊惱地敲了敲自己的頭。
卻又不期然地想起柳清寒酒醉後喟嘆地說出的話。
“…···老夫只得這一女,自小疼寵她,知她聰慧,不忍埋沒,尋了師傅教導,長至十六歲,她也是亭亭玉立,衆人求娶門庭若市。哪知那戚家小兒······竟是這般狼心狗肺,竟然…···此事當時鬧得甚大,衆人皆言她不知羞恥,出了此事卻敢上告公堂·`····”
柳清寒又飲了口酒,目光迷離:“當時她執意要稟上公堂,老夫堅決不允,她卻說,若是她不肯將那禽獸告上公堂讓他繩之以法,也勢必會受那禽獸威脅,被迫嫁與他。她素來清高,寧爲玉碎不爲瓦全,寧可一生不嫁也不願意就此委實於此等男子。我攔不住她,只能由着她去……”
那時柳清寒身邊皆是他朝中好友,也都是令李銘佩服的高風亮節的官場前輩,想必柳大人當時未曾意識到他也在場,所以纔會吐了這一番的苦水。
李銘揉了揉自己的額角,長隨小聲進來道:“老爺,輝縣來信了。”
李銘頓覺奇怪,自己去信方纔十日餘,恐怕問安信還未送到,怎會就來了回信?
接過信一看,李銘方纔笑了。原來是姐姐。
李欣信中說道:“······你也有三十餘歲,婚姻大事本不該姐姐再問詢於你,只是還望你念及家中老父老母,安安他們的心。如今你侄孫都要出世了,你身邊沒個女人照料,父母總擔心你飲食起居,怕無人在你身邊噓寒問暖……”
李銘細細看過了信,莞爾一笑。
姐姐從不過問他的親事,難得幾次回鄉探親見面,她也不過淡淡問他是否已有了成家的打算,他搖頭,她便再無二話。這次想必也是被爹孃逼着讓她寫家信來催了吧。
想到自己這個姐姐,李銘不知爲何又忽然憶起柳碧妍那張臉。
她在京都有名,早年間是因爲她的才氣,後來是因爲那件轟動一時的案子。不管是什麼,卻都與她的容顏無關。旁人評判她的容貌,大多用“平凡”二字形容,但李銘卻覺得那張臉很耐看,很舒心,很奇怪的,在柳府見到她後,那張臉他便再沒忘記······
他都在想些什麼……
李銘腦子裡哄地炸了下,長隨等在一邊見他沒個反應,試探地問道:“老爺,可是今日喝了太多酒?瞧您臉色這般紅······”
李銘又是一怔,然後失笑地搖了搖頭,半晌後方才問道:“你說,府裡是不是真的缺個夫人?”
長隨“啊”了一聲,見李銘醉眼迷濛,心裡嘀咕:老爺三十多歲連個妾都沒有,很多人私底下都說老爺“不行”的閒話呢······面上卻是小心地回道:“老爺說缺便是缺……”
李銘哈哈大笑起來。
待得幾日,柳府忽然很是熱鬧,撫寧大長公主毫無預兆地登門,柳清寒誠惶誠恐地迎了這位皇族貴胄進門。沒有女眷招呼,柳清寒只能讓人去請了柳碧妍來作陪。
撫寧大長公主拉住柳碧妍的手細細端詳了她片刻,笑道:“柳大人,你家千金本宮越看越是喜歡,聽聞她十八歲了還待字閨中,本宮逾越,替她許一門親事如何?”
柳清寒乍然愣住,柳碧妍也是驀地睜大了眼睛,想也不想便出言婉拒道:“多謝公主擡愛,只是碧妍……”
拒絕的話還沒說完,撫寧大長公主便笑道:“京中諸人皆知本宮喜好做媒,本宮雖則不是媒婆,可撮合姻緣也會全面考量,撮合成的姻緣不少,每一對也都算是和和美美。今日本宮登門,爲的便是柳小姐的親事。有人登門造訪,懇請本宮上門提親呢。”
柳清寒更是睜大了眼睛。
能入撫寧大長公主的府邸,能請得動大長公主上門開口提親,此人是誰?
撫寧大長公主拍着柳碧妍的小手,嘆道:“你的事,本宮知曉,也憐惜你那番遭遇。下帖子請你去賞花會也是想着,你年紀輕輕,總不能因爲一介敗類便蹉跎了終身,要是能借此機會覓得良人,本宮也是功德一件。”說着,撫寧大長公主拊掌一笑:“沒想到還真是做對了。”
撫寧大長公主看向柳清寒,笑道:“內閣侍讀學士李記之,柳大人該是認識的。李大人請本宮前來,向柳家提親,想娶柳小姐過門呢。”
冰清玉潔未肯枯(下)
撫寧大長公主沒有得到確切的答覆,回了公主府邸,心中對柳碧妍更是欣賞了兩分。
李銘登門,撫寧大長公主直言道:“李大人眼光獨特,柳小姐本宮也很欣賞。只是她心中沉痛較深,怕是不易打動。即便是本宮出面許婚,想必她也不一定就會應答下來。”
李銘拱手謝道:“下官知曉,有勞公主了。”
撫寧大長公主乃是當今聖上的親姑姑,身份尊貴,與帝王感情頗深,自然知曉李銘乃是帝王將來會重用的朝臣,且他登門懇求之事並不是什麼大事,柳清寒是帝王直臣,李銘娶其女,也算不上是結黨營私。
撫寧大長公主玩笑道:“她若是不從,不若本宮請陛下下一道聖旨指婚,如何?”
李銘笑着拒絕道:“她若是不願,即便是聖上下旨,她遵從旨意嫁與下官,心中想必也是不甘的。多謝公主美意,只是求妻一事···…還是讓下官徐徐圖之吧。”
撫寧大長公主嘆道:“也就只有你們這些年輕人,方纔有那個精力。”笑了笑道:“也罷,本宮等着你的好消息,這杯喜酒,可不能漏了本宮。”
翌日上朝,柳清寒看李銘的眼神頗有些奇怪。撫寧大長公主上柳家說親之事其餘朝臣並不知曉,柳清寒不說,李銘不言,自然更無人看得出其中貓膩。
待回內閣辦公之處,柳清寒撇下週圍人,獨叫了李銘留下。
“記之,你我雖是上下屬關係,可平日裡,你我也是兄弟相稱……”柳清寒似乎不知道如何表達:“昨日公主仙駕,言說乃你懇請公主向碧妍提親……”
李銘並不掩飾,大大方方地承認道:“大人視記之爲兄弟,記之卻時刻記得大人乃記之上官·待大人如待長輩。昨日確是記之懇請公主上門提親,記之與柳小姐也見過幾面,求娶之心,一片赤誠·還望大人准許。”
柳清寒複雜地看了他幾眼,低嘆一聲:“我爲碧妍尋覓良人許久,你也未婚,可知我爲何一直沒打你的主意?”
李銘溫聲笑道:“蓋因記之長柳小姐許多。”
“非也。”柳清寒正色道:“便是你與我同歲,甚至長我些許,只要能對碧妍好,男子歲數大些更能疼惜她些·這也沒什麼不好的。
我未曾考慮你,只因爲揣摩上意,看得出來聖上器重你。若我沒估計錯誤,待得不久,聖上勢必要將你派出地方,整治一方土地,等你歷練歸來,三品大員勢必少不了·若你再鑽營精進一些,將來頂上花翎想必也不下於我這個從二品大員。你位高權重了,我家碧妍該如何自處?若是有那等小人拿你家眷舊事作爲抨擊你的武器·到時你心態變化,碧妍豈不淒涼?”
隨着柳清寒說的話,李銘的神色越發正經肅然起來。柳清寒話畢,李銘方道:“柳小姐往事,記之亦知曉,但記之並不在意。記之窮苦出身,蜚短流長亦經歷不少,此生最看重的,非是榮華富貴,而是家人。記之可立下重誓·若我娶得柳小姐爲妻,一生一世將尊之重之,她乃我家人,記之一生都將家人放置首位,如有違背,天神共譴。”
柳清寒默默地看了他良久·方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你爲人如何,我也知曉。但涉及愛女,疑心頗重,還望你多擔待。”
李銘道:“記之明白。”
“碧妍心防甚重,待我回去與她說說。”柳清寒頓了下道:“她若決意不嫁,我也奈何不得。”
李銘淺笑:“記之懂得。”
三日後,柳清寒下了帖子,請李銘過府一敘。李銘好好收拾了一番,帶了厚禮上門。他知道,這恐怕是柳小姐那邊有答案了。
到了柳府,柳清寒卻並不在,一個眼睛圓圓的小丫鬟帶李銘到了柳清寒四十壽宴那日他見到過的柳小姐所在的亭子,翩翩佳人正背對着他迎風站着,衣裙翩飛,烏髮如雲。
那丫鬟脆生叫道:“小姐,李大人來了。”然後就眨着眼睛退了下去。
“柳小姐。”李銘走到亭口停下腳步,溫聲道:“原來是柳小姐找我。”
柳碧妍緩緩轉過身來,低眉斂目,蹲身一福:“借用家父名義誆李大人前來,是小女的不是。”
李銘淺笑虛扶她一把:“柳小姐言重了,請起。”
“李大人請。”
二人坐在了亭中擺放着桌邊,斜對坐着,柳碧妍率先開口道:“父親跟我說過李大人與他說的話。”她頓了頓,擡眼直視李銘:“小女聽說了很多李大人所做之事,對李大人的爲人也瞭解幾分。小女經歷過什麼,李大人想必也是清楚。李大人年輕位重,想娶一清白姑娘爲妻並非難事,爲何會選上小女?”
李銘笑了笑,語氣卻是認真:“記之敬佩柳小姐勇氣,欣賞柳小姐爲人,仰慕柳小姐才才氣……更重要的是,記之發現,自從見過柳小姐記之便忘不掉你了。”
這一句似表白的話,怎麼聽都覺得有一股輕佻之味。可偏偏李銘說出來卻顯得那般認真,讓人無從懷疑起它的真實性。柳碧妍畢竟是個十八歲的女子,聽了這番話,難免臉紅心跳,心緒大亂。
李銘笑了聲,正色道:“柳小姐不需懷疑我的誠意,我想娶柳小姐爲妻,是發自內心的。柳小姐若是覺得我出身寒酸,嫌棄我年長你太多……”
柳碧妍皺了眉頭,打斷李銘道:“小女不是這個意思,李大人何必妄自菲薄?”
“那柳小姐又何必妄自菲薄?”李銘認真道:“李某求親,真心實意,並無半分利益摻雜其中,柳小姐緣何不自信,認爲李某想要娶你是另有所圖?李某所圖的,也只有小姐一人而已。”
柳碧妍死死抿了脣,看向李銘近乎有些嘶吼地道:“你不明白嗎?若娶了我,蜚短流長從此不止圍繞我身,你也會深陷其中!時日久了·你難免對我有怨,難免積怨日深。人心這個東西······”
李銘淡淡接道:“人心這個東西,是最不容易掌控的。可是柳小姐又如何篤定,我就會如你所想那般·日積月累對你生怨?你不試試,又怎知我不是真心,不會一生真心?”
柳碧妍怔怔地看着他,李銘和她對視,眼神溫和,神情坦蕩。
“就試試吧。”他說:“你寧願孤身終老,卻不肯試這一次·對你不公平,對我,亦不公平。”
柳、李兩家的婚事很快敲定了,撫寧大長公主作爲主婚人,笑得很是開懷。雖然這婚事並不是由她撮合成的,但她也與有榮焉,逢人便誇李銘和柳碧妍乃一對璧人。
迎親日定在五個月後,正是秋意正濃·李銘去了家信,接了老父老母前來,
李厚伸和劉氏得知小兒子要成親了·喜得不行,收到報喜信時樂得比得知李銘春闈順利,成爲貢生還要高興,立即便吩咐下人收拾行裝,要前往京城端坐高堂等着小兒媳婦兒給自己奉茶,還吩咐了李斐李丘,讓他們在家中也準備一番,定要讓小兒子和小兒媳婦兒回鄉再辦一次喜宴。
劉氏樂呵過後方纔想起:“銘子單說這姑娘孃家姓柳,是他同僚之女,卻沒說個具體的·長啥樣啥性子都沒說呢······”
這邊廂,李欣讀完李銘的信,微笑掛上了嘴角。
“是什麼樣的姑娘?”關文端了一碟瓜放到她面前,閒閒地問道。
“嗯······是個好姑娘。”李欣折了信,笑望向關文:“我們回李家村一趟,有些事我要跟爹孃說說。”由她去說·最好。
關文含笑點了點頭。
九月十六,李銘大婚,李厚仲和劉氏端坐男方高堂之上,含笑望着夫妻對拜的兩人,已白了半邊發的劉氏很不爭氣地掉了眼淚。
小兒子也成親了,她這輩子的心願都完成了······
翌日,新房裡沒有呈上代表新娘貞潔的落紅元帕。李銘牽着柳碧妍來給父母奉茶,李厚仲和劉氏喝了茶,劉氏牽了柳碧妍的手細細打量
婚前劉氏並沒見過柳碧妍的模樣,只聽自己兒子說,碧妍長得平凡,但爲人溫婉。如今見了柳碧妍,劉氏方纔覺得這樣相貌的兒媳婦纔是正好,不狐媚,不凌厲,瞧着便舒服,看着就安心。這纔是真正過日子的媳婦兒。
“好好跟銘子過日子。”劉氏笑着說:“早日讓我們抱大胖孫子!”
柳碧妍心中還有些忐忑,試問誰家父母能容忍兒媳婦新婚之夜沒有落紅?雖然從昨日到今早夫君勸她放寬心不下十次,她仍舊心有惴惴。現在見婆婆真的並未刁難說難聽的話,她甚覺詫異。
後來,她方纔聽“包打聽”的鳴蟬說:“老爺的姐姐,就是小姐的大姑子,從前是被人賣去妓樓了的,老爺從小就聽人家說姑奶奶的閒話,偏生老爺和姑奶奶的感情很深……我聽輝縣那邊來的下人說,老太爺和老太太本身收到老爺的信很是高興,後來知道小姐的過往,起初有些不樂意,可後來姑奶奶一來,勸了幾句,老太爺和老太太就心甘情願地上京來了……”
柳碧妍怔怔地想了一會兒,當晚服侍李銘寬衣時輕聲問:“夫君,什麼時候回家鄉去?”
“過幾日,我將手上的公事處理完,便回鄉去。”李銘笑道:“聖上那裡我已告了假了,今年回鄉正好能趕上過年。”
柳碧妍含笑道:“夫君很想回鄉見姐姐吧?”
李銘微微一頓,轉過身來,執了她的手笑道:“嗯,很想見她,到時候你記得給她奉杯茶。”
柳碧妍道:“還要與姐姐說一聲謝謝。”
李銘含笑望了她良久,方纔輕聲地說道:“好。”
陰差陽錯良緣蹴(上)
船頭站着的高壯青年打着赤膊,側身往船下的滔滔海水中吐了一口,回身大罵道:“掌舵的林卅怎麼回事?這都走了多少時候了?一塊陸地都見不到!”
忙有人上前來鞠躬道:“李大爺,您息怒,您息怒······”
“息怒個屁!”青年手一叉腰,怒目圓睜:“這一趟可不能出亂子,這是要供給軍中的糧餉,失了這批貨,咱們都得掉腦袋!這到底是什麼鬼地方!”
“李、李大爺······”掌舵的林卅哆嗦着從船艙裡出來,抖着聲兒說:“這,這怕是進了迷海了……”
“迷海?”青年皺眉,一邊的小兵驚慌地解釋道:“李大爺,傳、傳聞中凡是進了迷、迷海船隻,都會失蹤,尋不着的,誰也不知道迷海、迷海里有什麼……”
正當這時,一陣邪風颳了起來,這艘還算是船堅炮利的戰船頓時歪歪斜斜。青年大聲下令道:“林卅回去掌舵!各舵手們不要驚慌,掌穩舵,不要讓船翻了!許建帶人去護着糧餉,避免被風雨淋溼!”
“是!”
各人各接了命令,紛紛去了,青年抹了一把糊上臉的海水,舌頭舔了一下,又是“呸”一聲:“真他奶奶的鹹!”
“李爺!”忽然,有人驚呼道:“你快瞧!”
青年探身望去,頓時大喜:“陸地!林卅,靠岸!”
衆人見到陸地就好像是見到了主心骨,各舵手也開始奮力地往前划着。然而越往前越不對勁兒,青年敏感地覺得四周像是有人在偷窺。
“殺!”
忽然,戰船四周吆喝聲起,幾艘船從陸地後邊快速地駛了過來,小兵頓時驚叫:“海盜!”
那幾艘船上確實是站滿了舉着刀一臉凶神惡煞的漢子,可站在最當前的卻是個身着紅衣,高挑明豔的姑娘。她手上揮舞着一把亮色彎鉤·虎視眈眈地盯着戰船。確切的說,是戰船上最顯眼的那個青年男子。
“來者何人!”青年大喝一聲,快速穿上衣裳,清嘯聲瞬間而至:“迷海飛天盜·海千傲!”
“飛、飛天盜······”小兵冷汗頓時直往下冒:“飛天盜不是絕跡了嗎……”
“飛天盜怎會絕跡?有大海的地方,就有我們飛天盜!”
又是那清嘯聲,戰船中的舵手們均方寸大亂,一時半會兒戰船舉步維艱,掌舵的林卅出了一頭的冷汗。
短時間內,飛天盜的四支船已經靠近了戰船,方向、位置相對·距離相同,戰船已成他們的囊中之物。
“慢!”此時,青年卻高喊道:“此乃朝廷糧餉,飛天盜也算有仁俠之名,不去盜那黑心商販,卻盜百姓繳納給朝廷養兵的糧食,豈不有辱仁俠之名?”
“你是何人?”海千傲厲聲喝問。
青年答得爽快:“益州輝縣李航,未入流武官!”
“沒品級的武官·還敢跟我叫囂!”
一聲清呵,立刻有兩個孔武漢子踏浪而來,不由分說架起青年踩水過海·將他扔到了那片陸地。
這青年,正是長大後的山子,李航,字揚帆。
李航剛站起來,身後紅影一閃,海千傲已經緊隨而至,手上的彎彎鉤不由分說地衝着李航招呼過去。
李航還算機靈,立刻倒身一滾,四下張望後不免失望——他沒有武器可用!
“既然要打,就正大光明地打!”李航站起·在距離海千傲五步之遠處大喝道:“海千傲,你拿彎鉤,即使是勝了,那也是勝之不武!”
海千傲略一猶豫,便爽快地棄了彎鉤,挑釁地衝李航道:“赤手空拳·你也不是我的對手。”
“那可不一定!看招!”
李航入軍營後自然也是從最低等的伙頭兵開始做起,每日擔水、擔柴,他把沙包綁在腿上、手臂上鍛鍊臂力和腳力,一年之後考覈時他比誰都厲害。然後他成了一名勤務兵,幫軍營中諸位兄弟和武官看崗放哨。他也不惱,就此機會鍛鍊自己的意志力,如今他已能做到,說不睡就不睡,說不眨眼就不眨眼的境地。又是一年,他終於成了一名正式的小兵,開始學習揮舞刀槍。可是他試過一段時間後,還是覺得赤手空拳更適合他,所以他果斷地棄了兵器,專門練習赤手空拳打人的本事。
海千傲也算是栽在他手裡邊了。
李航先發制人,海千傲猝不及防,已然失了先機,然後李航以他在軍營中聞名的快速度和重力度朝着海千傲連番攻擊,海千傲到底是個女子,有些部位總是下意識護着,才幾招,已經被李航按在了懷裡無法動彈。
“放開!”
此時的海千傲雙手被李航反剪,一隻膝蓋落地呈下跪姿勢,頭不斷地擺動着,全身扭動,掙扎着要從李航懷裡出去。
李航大罵道:“臭女人,別動!”
“你說誰臭女人!”海千傲立馬火了:“你纔是臭男人!”
“本大爺這是男人味兒,誰像你
李航毫不留情地譏諷,見海千傲還掙扎,多施了一層力道。
顧忌着海千傲在李航手裡,那兩個會踏水的高手也不敢輕舉妄動。
“放開我!”
“不放!”李航當然知道懷裡邊兒這個女人就是籌碼,放開她?當他是傻子不成!
“讓你的人都退下,帶我的船出迷海,送他們返航。否則,我現在就把你給結果了。”李航捏住海千傲的脖子,海千傲頓時悶叫一聲。
“聽到了沒有!”李航大喝道:“放我的船離開,送他們返航!”
海千傲咬着脣,半天才道:“送他們走!”
李航輕鬆地吐了口氣,如釋重負地笑了。
並不是他對朝廷有多忠心,只是他們在前往取貨之前已經簽了軍令狀,這批貨關乎整船兄弟的生死,犧牲一個他,整船的人都能獲救,這買賣還是划算的。
眼瞅着那船走遠了·李航也沒放過海千傲,就着她紅色裙襬撕下一條來,麻利地把她給綁了起來,在一邊動作的過程中·他也一邊在警惕着海千傲的人會不會衝過來。
“李航,我不會放過你的,我會把你千刀萬剮!”海千傲惡狠狠地看着李航,李航無所謂地聳了下肩:“那敢情好,要不要再買點兒餃子皮包起來?”
“你!”
李航哈哈大笑,扣住海千傲的下巴,高聲道:“諸位·借用這個女人一下,你們最好按兵不動啊!”
說着李航拖着海千傲慢慢往陸地裡邊兒行去,海千傲鼓着眼大罵道:“放開我!臭男人!”
“老實點兒!”李航伸手拍了下她屁股,打完之後他愣了下。
海千傲也愣了下,隨後立馬爆發出一聲極其高亢的尖叫。
“啊——!!!”
“叫什麼叫!”李航耳膜都要被震破了:“我又不是故意的,更何況還沒幾兩肉……”
“色狼!無恥!”海千傲怒瞪着李航:“還不把我放開!”
“不放!”李航拖着海千傲到了一棵樹下,見她的人沒跟上來,想必是在外邊商量對策·便鬆了口氣,將她丟了出去,拿過她的彎鉤把玩:“就你這點兒功夫·還當海盜?”
海千傲怒視着他,如果眼光能殺人的話,李航已經被凌遲一百遍了。
“聽說飛天盜的當家人姓海,十五年前還是個鼎鼎有名的人物,可忽然就銷聲匿跡了,飛天盜也不見蹤影,幾年後大家都當飛天盜已絕跡,海飛天也已死了,沒想到……飛天盜如今的當家人,竟然這麼不堪一擊。”
海千傲重哼一聲·別過臉去,道:“要是我爹爹還在世,別說是你一艘船,就算是十艘,也不是我爹爹的對手。”海千傲看向李航:“更別說你了,這會兒肯定已經是刀下亡魂了!”
“勞您費心。”李航掏了掏耳朵·吹了一下,站起身拍拍手道:“你那些屬下倒也老實,沒有進來。放心,我這個人呢也不會濫殺無辜,更何況是你這種無辜地跑過來成爲我人質幫了我大忙的,我更不會殺了。等我算算時辰,我的船安好無損地駛出迷海,能回去交差,我自然就效了你。”
海千傲還是撇開臉,李航見不慣她這樣:“我說了我會放了你我就一定會放了你,你給我在這兒好好待着。”
李航倚在樹幹處,微微閉了目。海千傲也打了個哈欠,晃了晃頭提醒自己道:“不能睡,不能睡……”
“想睡就睡,什麼不能睡不能睡的。”李航不滿地看向海千傲:“睡個覺還那麼講究。”
海千傲怒罵道:“你個粗人,南蠻子,你懂什麼!”
“懂你們這些人盡矯情,我就沒聽過海盜這麼講究的。”李航戲謔地斜睨了海千傲一眼:“海飛天的閨女,這也太弱了吧。”
“你!”海千傲大怒:“是你誆我舍了我的彎鉤的!我用彎鉤的話,你已經死了!”
李航聳聳肩:“可你這不是沒用嗎?我還好好活着呢!”
海千傲狠狠捏了拳頭:“李航,我跟你勢不兩立!”
“食補不需要兩粒,一粒就夠了。
”李航哈哈大笑一聲,從懷裡掏出兩粒藥丸來,喂海千傲吃了一粒:“還得跟我待兩天呢,保存體力,可別餓死渴死叫喚死了,那多冤枉。”
李航給海千傲鬆了綁,讓她舒緩舒緩筋骨,然後繼續把她綁了起來。海千傲方纔發現自己渾身無力,有些發熱。
“該死的……你給我吃了什麼!”
李航訝異,瞧見海千傲紅彤彤的臉,也意識到了不對,立馬脫衣服。海千傲便是一陣尖叫。
“別叫了!”李航檢查了一遍自己那件縫着各式各樣救命藥丸的衣裳,似乎是想到了什麼,神情頓時古怪起來。
陰差陽錯良緣蹴(下)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他弄混了食補藥丸和春丸,餵給海千傲吃的,好死不死是春丸!
該死的,這下麻煩了!
春丸是這樣一種藥丸,它跟食補藥丸的功效很像,成分也大致相同,只是劑量不一樣罷了。食補藥丸男女都可以吃,能保存體力,讓人不至於覺得太飢餓。
而春丸,男人吃了會補充體力,在短時間內能起到迅速恢復體力,甚至提高體力的效果;而女人吃了春丸,則是······春藥一般的療
他們那一船上都是大老爺們兒,誰會想到會讓個半路上殺出來的女人吃了春丸呢!
李航還在思量間,海千傲已經膩上了他的身,身體不斷朝他靠攏,臉上卻仍舊是惡狠狠的。她有意識,卻無法控制自己,只能眼睜睜看着自己做出這樣的行爲。
李航鎮定了下心神,推開她一些,咳了咳說:“是我弄錯了藥丸,這個……你忍耐忍耐……”
李航自己都覺得自己禽獸了。女人吃了春丸,能忍個屁啊!女人不但忍不了,而且意識會十分清醒,會很清楚地記得與男人歡好的過程,身子也比往常軟很多。據說很多富豪之家都買春丸回去好在房事上助興。
海千傲又蹭了過來,她嘴裡惡狠狠地罵着李航,李航也不好意思出聲了,只能一邊避開着,一邊問:“你有沒有心儀的男人,或者是未婚夫什麼的······我去幫你找那人來,喂,你別過來啊,別過來!”
“砰!”海千傲摔倒在地,頭正好刻在石頭上砸了個包。
“你、過來!”海千傲啞着聲說:“我、我忍,忍不住,了!”
李航一愣,海千傲已經撲了過來,直接將他壓在了地上。海千傲反剪後被綁住的雙手也不得閒居然讓她使了個巧勁兒給掙脫了,頓時,海千傲雙手直接襲上了李航的胸,兩手往左右兩邊一分——“”的一聲李航的衣裳便被撥開,露出他精瘦的胸膛。
海千傲嘴裡惡狠狠地罵道:“你這個大色狼,色胚,無恥之徒,採花賊…···”手上卻一刻不得閒,扭擺着身子掙脫了外面那層紅衣,欺上李航的身。
李航大叫道:“喂!你清醒一點!”
“我清醒你個大頭鬼!不都是你陷害我的!”海千傲埋下頭脣在李航頸邊摩挲,試探地吻着,嘴裡卻道:“等我能控制自己了,我一定殺了你!淫賊!”
李航好歹是男人,按理說應當比海千傲更加有力氣纔對,可奈何春丸不僅催發了海千傲的情潮欲|望,更加賦予了她多兩分體力,李航被她壓在身下一時之間都有些動彈不得。
海千傲也是倒黴她那些個手下因爲她被李航挾持而不敢輕舉妄動,全都沒有跟進來查看裡邊的情況,自然不曉得他們的大小姐此時正浴火焚身和李航就要成就好事了!
海千傲到底是女子,這樣的關頭怎麼好大吼大叫,讓手下的人看她的笑話?她一邊拉扯着李航和自己的衣服,一邊咬着下脣命令李航道:“找個隱蔽點的地方,不準讓我的屬下知道!”
李航也是血氣方剛的男人,身上一女人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的,他要沒點兒反應那才叫不正常。這時候的李航也已經被海千傲挑逗出了情慾,意識有些模糊了,海千傲一說話,他很快就應了聲當真就尋了林後一處草坡,和海千傲滾在了一起。
半人高的草叢中,一對盡歡的野鴛鴦驚得飛了起來,伴隨着的還有女子一聲驚呼。
真正算起來,李航比海千傲要小上兩歲,海千傲二十多了仍舊沒有出嫁一是因爲海飛天已死,她帶領着飛天盜生存,沒有高堂爲她張羅;二來也是因爲她是個女海盜,在海島上討生活,手下都是她的屬下,誰敢肖想做她的夫婿?這不被人指着鼻子說是肖想飛天盜老大的位置,想取而代之嗎?
更何況海千傲性子暴烈,作爲一個“久居高位”的上位者,她也有幾分氣勢,誰敢上趕着追求她去?
一來二去的,海千傲二十多歲了,夫家還沒個着落。
李航大口大口地喘着氣,海千傲騎坐在他腰腹上,大紅的外裳披在她的肩頭,隱隱綽綽地顯露着兩人身體相貼處那香豔的景象。海千傲咬着下脣,臉上染了層緋色,李航正要開口,海千傲率先怒道:“你今年多大了?有過多少女人?技術怎麼如此嫺熟!”
李航頓時一愣,然後哭笑不得:“這種事男人無師自通,還需要練習不成?”
李航手撐上海千傲的腰,海千傲頓時一聲尖叫:“放開!”
李航只得放開,略有些羞赧:“你是我的人······”這女海盜還是處子之身…···
“呸!”海千傲仲手便給了李航一個耳光:“我說過,等我能控制自己了,我一定會殺了你,我要你的命!”
話是這樣說,海千傲卻沒有繼續動作。經場極致的性事,她已經沒有那個力氣了,說話雖然還很強硬卻是外強中乾。
關乎性命的事兒李航當然不會大意,他立馬弄了顆食補藥丸吞了下去,恢復了些體力後,他便將脫力的海千傲抱了起來。
懷裡這女人身子骨還挺軟的……
李航神遊地想了下,趕忙甩開頭,抱着海千傲找了個凸出的巖壁,避到了巖壁下邊。
海千傲起初還掙扎謾罵,到後來大概是爲了節省力氣,倒也沒叫了。
失去處子之身,海千傲不是不懊惱的。但像她這樣跑江湖的,命都隨時會丟,貞潔倒看得不是很重。海千傲事後想想,其實這樣也不錯,這李航瞧着也是劍眉星目,美男子算不上,模樣倒還過得去,體魄也好。自己找不着男人嫁,要是這次意外能讓自己懷上個孩子,便相當於向這男人借個種把海家的血脈延續下去,倒也可行。
這邊兒李航也在想自己既然是要了這女人的身子,自己是不是得負責?可這女人對自己那麼仇視,會嫁給他纔怪!而且如今被困在這塊海中小陸地上,周圍還虎視眈眈着那些個海盜能不能活着回去還是未知之數······
兩個人各懷心思,各想着事兒,李航綁她在自己身邊,去打了只野兔子烤了吃,天色便黑了下來。
這兩個人互不搭理說話,卻也相安無事地獨處了兩天,海千傲的屬下到底是找了來了。
遠遠的就聽見有人喊話:“你的船不出意外的話已經靠岸了你趕緊放了我們大當家!”
李航看了海千傲一眼,見那女人抱着膝蓋閉目坐着,也不知道是真睡着了還是隻是無聊地在閉目養神。李航咳了一聲說:“喂,海姑娘,這事兒······我也沒料到,我不是故意…···那啥你的,不過事情既然已經這樣了,那也沒辦法······我吃點兒虧娶了你得了。”
海千傲懶懶地擡起眼皮,冷哼一聲說:“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個兒的樣子,就你也配。”
李航倒也不惱,他自認爲自己一直是個能屈能伸的人,抱了手臂在前胸,李航道:“你既然這般說,那我也沒辦法了。海姑娘,我爺爺阿嬤都還在世,我是家裡長子長孫,斷不能就這麼糊里糊塗送了命去。所以,還得委屈海姑娘繼續做我的人質了。”
李航依舊挾持着海千傲,逼迫飛天盜的人給自己一艘船和足夠的食物、淡水抱着海千傲登船駛往大陸。
飛天盜的人遠遠的跟着,不敢上前來,生怕李航傷害海千傲,那飛天盜可就會失去主心骨了……
雖然大當家是女子,而且武功又不高,但她做事幹脆命令下得及時,飛天盜的人都對她心悅誠服。大當家可不能出事兒啊······
輾轉到了陸地,李航脅迫着海千傲往輝縣趕,海千傲動彈不得,嘴裡卻一直咒罵着李航。
李航是什麼人?打小就聽他那聒噪小姑姑在他耳邊喋喋不休地說這說那,海千傲這樣對他而言那不過就是小菜一碟,他壓根兒就不當回事
這一拖,等到了輝縣已經過去兩個月了。
“他孃的,真有了?”李航鬍子拉碴地站在醫館面前,望着老大夫傻了吧唧地問。
老大夫十分不滿:“我說後生,你妻都已有孕,緣何還作姑娘打扮?披頭散髮成何體統!簡直有失婦德。還不速速領她家去盤上髮髻?”
按照李航往日的脾氣,老大夫這般說教的話他鐵定很不爽,換做平時他說不定就已經握了拳頭揍上去了。可現在······
李航呆呆地看着臉色古怪的海千傲,下一刻“嗷”一聲尖叫,抱起海千傲就跑,把那老大夫氣得在背後不斷道:“有傷風化,有傷風化!”
“我要回島上!”
“不許!”
“這是海家血脈!”
“放你孃的狗屁,沒老子你能懷個屁的海家血脈?那是老子的兒子!”
“李航你個大淫賊,我從前怎麼沒看出來你這麼粗俗!”
“老子向來粗俗,老子是當兵的,學不來那文縐縐!”
“還虧你還念過幾年書。”
“那是老子上了姑的當,不然老子纔不會去念那勞什子書!”
李航抓住海千傲的手腕,惡狠狠地道:“你懷着老子的兒子,還敢跑?”
海千傲還真跑了,帶球跑!
走前留了封文縐縐的書信,據說是花了一貫錢請隔壁小秀才寫的,之乎者也一大通,看得李航火冒三丈。
“欺老子唸書念得不多,念得不精是吧…···”李航陰測測地笑:“孩兒他娘,乖乖在迷海等着,老子馬上就來了!”
李航去做什麼?
當然是追妻啊!
青春作伴笑寵長(上)
關家大姑娘在輝縣也算是有點兒名氣,雖然不如她小姑姑那般命好得能嫁個皇親,打小婚事兒還被定下了,丈夫竟比自己大了十來歲,可輝縣誰不說她命好?
要細說這關家大姑娘,親爹親孃只她這一個閨女,兩個認領過繼的還有兩個親生的都是兒子,獨她一個掌上明珠,怎麼不疼着愛着?當初關家比薛家差了不只一個層次,關家肯把閨女許給薛家,那大抵看的是薛家的權勢。 可後來關家也算是打下了根基,血緣近的親戚那都是大展宏圖如日中天的,這門親事關家總該不願意了吧?
可人家等姑娘到了十八歲,還是高高興興地把姑娘嫁到薛家去了。那會兒薛家少爺可都已經三十了。
“要說這人啊就得看命,咱覺得人家這嫁得不好,瞧着人家她小姑姑嫁了個皇親,她這再怎麼着也得嫁個國戚才行啊?可看人家當了這薛家少奶奶,那也是吃穿不愁,沒一點兒糟心事兒的,夫君比她大十來歲,可是極疼她……”
大清晨的總有幾個閒着無聊的碎嘴婆娘絮叨着縣中各種事兒,今日又談到了薛家和關家聯姻之事。
小福子路過街口閒聽了兩句,嘿嘿笑着竄回了薛府,鸚鵡學舌地將聽到的話說給少奶奶聽。
“她們嫉妒少奶奶。”小福子眨着大大的眼睛對關妤妝道:“我聽別人說,少爺二十多歲的時候,她們還肖想少爺呢!”
關妤妝“噗嗤”一笑,往手邊的瓷盤裡吐了葡萄皮,點了點小福子的額說:“小小年紀就喜歡聽壁角,學了人家的話回來,長大了也要成爲她們那樣的。”
“纔不會呢!”
小福子今年才六歲,機靈好動。她是薛青巖的繼母蔣氏嫁過來填房時帶來的家僕所生的家生子。因爲長相討喜,性格活潑,很得蔣氏喜歡。關妤妝嫁入薛家之後,蔣氏怕她會覺得悶。特意讓小福子給她做了小丫鬟,陪她說話。在薛府裡,小福子還挺像半個主子的。
小福子鬧着關妤妝膩歪了半晌,房外丫鬟進來言道:“少奶奶。少爺回來了。”
關妤妝懶懶地伸了個腰,站起身道:“我去迎迎,小雯去給少爺準備溫水。”
“不用了。”
小雯還沒答話,爽朗的笑聲就從屋外傳來。緊接着薛青巖魁梧的身形便閃了進來,亮晶晶的眼睛望着關妤妝笑道:“不是說好了帶你去莊子上避暑的?”
關妤妝笑道:“我記得呀,可再怎麼着你也要先收拾一下吧。瞧這滿頭的汗。”
關妤妝迎上前去。拿出帕子仰起頭湊近他給他輕拭着額頭的汗珠,瞧他望着自己,周圍伺候的人都看着,她難免有些難爲情,嗔怪輕聲道:“青巖哥哥,大家都在呢!”
薛青巖卻也不收斂,伸手環了她的腰:“怕什麼。她們又不是沒看過。”
雙兒聞聲便笑了一下,恰好這時小雯端了水過來,兩個丫鬟方纔幫着關妤妝伺候薛青巖擦洗。
“母親說得沒錯,別看你平日裡沉穩得緊,一說到玩樂這類事兒,倒是比我還積極。”關妤妝一邊汲帕子一邊言道:“父親母親回京也有五年了,什麼時候我們進京一趟去看看他們?還有你那兩個小妹子,怪讓人疼的,上次離別的時候還吵着讓我看她們去,給她們帶禮物。”
薛青巖探身笑道:“喜歡小姑娘,趕緊給哥哥生一個。”
“不正經……”關妤妝輕打了下他:“人家跟你說正經的。”
“我說的也是正經的。”薛青巖笑道,忽然揚聲問:“你們說少爺我說得對不對啊?你們少奶奶是不是該給少爺我生個娃?”
衆人忙迭聲附和,善意地捂嘴笑了起來。關妤妝臉皮薄,頓時紅了臉,瞪了他一眼吩咐雙兒道:“去讓管家準備馬車,行李讓人搬上車去,一會兒我就和少爺啓程出發。”
“是,少奶奶。”
雙人心知自家少奶奶害羞了,給小雯使了個眼色,笑着退了出去。
關妤妝嫁入薛家已有一年,薛謙和蔣氏五年前便回了京師,只在去年薛青巖和關妤妝大婚之事回來了一次。今年年節,關妤妝想着他們也該去一次京師探望兩老。雖然公爹讓他們別來京師,逢年過節捎個信問候問候就好,可關妤妝仍舊覺得不親去探望,終究不妥當。
公爹婆母都是從小到大自己常見的人,尤其是婆母,雖然不是青巖哥哥的生母,性情卻很是豪爽,而且對自己很不錯。照理說自己嫁人後就該侍奉公婆立規矩的,但因爲兩老都不在自己身邊,這一茬事兒倒是免了,整個薛府就青巖哥哥和自己兩個主子,雙兒和小雯又都是能幹的,平日裡一點兒需要自己操心的事兒都沒有,這日子過得的確是很滋潤。
薛青巖洗了臉,接了帕子揩乾了臉上的水珠,笑望着關妤妝:“又出神,琢磨什麼事兒呢?”
關妤妝搖了搖頭,想了想道:“今年冬,咱們去京師吧?一則去看看公爹婆母,畢竟只有你一個兒子,老來沒兒子在身邊,公爹婆母怕也是覺得淒涼。二來我也順便可以去看看小舅舅,瞧瞧傳說中的神童表弟。”
薛青巖便笑:“怕是被你一摸,神童表弟也神童不了。”
“青巖哥哥!”
關妤妝佯怒地擰了他一下:“別沒正經啊,我跟你說正事兒呢。咱們今年去京師吧?”
“好,都聽你的。”薛青巖笑了笑。他是寵妻子,這個小妻子是自己從小就看上了的,看着她從小娃娃長成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她生命中所有的重大事情都有自己的參與,這樣的感覺就好像自己擁有了她的全部,驕傲和滿足充斥着他的心。但他也知道自己的妻子並不是個被寵壞的女子,她衣食不愁,從小到大沒吃過苦,但岳母把她教得很好,並不因爲自己家中有些錢財便自覺高人一等,她有善心,孝順懂事,從不給人添麻煩。
尤記得那會兒自己還得叫關嬸嬸的岳母懷有身孕,妤妝信誓旦旦地說是妹妹,結果生產後卻是一對雙生兒子,妤妝特別失望,好幾天都悶悶不樂,說家中有兩個哥哥了,又多了兩個弟弟,沒有姐妹陪她玩兒,她就更孤單了。可雖然失望,她還是當了個好姐姐,幫着岳母無微不至地照顧兩個弟弟,以至於那倆小子打小就和妤妝特別親,還要吃他這個姐夫的醋……
管家動作麻利,所有的準備工作都做好了。關妤妝換了套衣裳,薛青巖正擁着她打算出門時,門口管家卻臉色古怪地擋在了跟前,猶豫片刻還是輕聲對薛青巖道:“少爺,姑奶奶回來了……”
薛青巖臉色頓時沉了下來,聲音低沉地道:“她回來做什麼?攆她出去。”
“這……”
管家猶豫,姑奶奶好歹也是主子……
“怎麼了?”關妤妝一邊理着鬢髮,一邊問薛青巖道:“薛伯臉色怎麼那麼難看?”
管家訕訕的,心裡想着,少奶奶嫁了過來還是那麼客氣……
“大哥!你這是上哪兒去?!”管家還沒回答,院門外就氣沖沖地衝進來一個女子,釵環叮噹作響,身上衣着鮮豔,滿頭髮飾閃得人眼花,當前就衝了過來,叉着腰大聲嚷道:“大哥,我受婆家欺負了,你一定要給我做主!”
說着看也不看薛青巖和關妤妝的臉色,女子搶上前去一把就抱住了薛青巖的胳膊,蹭着他撒嬌做癡:“大哥,大哥!紫蝶就大哥一個親人在這邊兒了,大哥一定要給我做主啊!”
關妤妝暗自退了一步,眼睛瞥過一邊去。
要說整個薛家,誰跟她最不對盤,那就只有這個小姑子了。明明比她大幾歲的,可從她小時候起,這個小姑子就喜歡欺負她。小時候她不懂爲什麼,後來明白過來了卻也覺得這人實在可憐。
薛青巖如往常一樣,一把將她給推開,皺起了眉頭好像被什麼給噁心到了一樣,勉強壓制着情緒說道:“管家,府裡的事兒你自己看着辦,我和少奶奶這便走了。”
“大哥!”
薛紫蝶驚叫一聲,捂着心口一副傷心的模樣:“大哥,我是你親妹妹,你怎麼能……”
薛青巖不耐煩地打斷她道:“你既然人都回來了,就乖乖在府裡待着,自有人安排你吃住。我和妤妝要出門一趟,有什麼事兒等我們回來再說。”
“大哥要去哪兒?紫蝶也跟着去!”薛紫蝶趕緊應道。
薛青巖捏了捏拳,冷冰冰地說:“我去哪兒不需要跟你交代,你也二十好幾的人了,能把你自己顧好,我就阿彌陀佛了。”
“大哥!”
薛青巖不待她多說,迅速吩咐了管家幾句,拉了關妤妝便朝外疾步走去。
一路上關妤妝都沒說話,等二人上了馬車她才“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還笑!”薛青巖惱怒地輕斥一聲,嚴厲責備道:“這種時候你就該站出來替你夫君我說話,裝聾作啞我還沒跟你算賬呢!”
“可是是夫君你說,以後但凡她出現,我就把她當透明的看不見就行,一切都讓夫君你來應付的呀。”關妤妝眨了眨眼睛,微微歪着頭,手攀上薛青巖的手臂:“方纔她摸你這兒了。”
薛青巖額角青筋暴露,見小妻子嘴角含笑,知道她是打趣自己,終究嘆了一聲:“是,我自己挖坑自己跳,這總行了吧。”
關妤妝挑了挑眉。
青春作伴笑寵長(下)
薛紫蝶這個人,關妤妝其實並不是很關注。 早些年她年紀小,對於來自於自己這個未來小姑子的排斥和欺負很是不解,甚至爲這個姐姐不喜歡自己而感到委屈。虧得有自己孃親和未來婆婆在一邊護着,她雖然吃過薛紫蝶好幾次的暗虧,但也並沒有受到什麼損害,甚至有一次薛紫蝶暗地裡下腿腳絆她被青巖看到,從此之後青巖便勒令薛紫蝶離她至少十步遠,不準再近她身。
後來長大了,關妤妝才漸漸發現,自己這個小姑子,對自己的青巖哥哥有不尋常的感情。她十二三歲時情竇初開的時候常被人拿來和青巖一起打趣,那時她懵懂,還問孃親說:“爲什麼紫蝶姐姐不喜歡我,老跟我作對呢?而且我覺得紫蝶姐姐老跟我搶青巖哥哥。”
那時薛紫蝶已經出嫁了,她自小就任性,硬是要嫁在輝縣就近的地方不肯嫁遠,公爹並不理會她,只說了一句隨便她,一點兒都不關心這個女兒的親事。倒是難爲了婆母,既要選歌合她心意的夫家,又不能讓別人說她這個做嫡母的苛待了庶女,很是費了一番周折。公爹和婆母去了京師多少也跟薛紫蝶鬧騰有一兩分的關係。
薛紫蝶的丈夫是個敦厚老實的人,從不跟人紅臉衝突。饒是如此,薛紫蝶仍舊覺得樣樣不如意,隔三差五便鬧騰,青巖煩不勝煩,卻也得顧及薛家的名聲,不能當真不管她。
尤記得那會兒孃親跟自己說:“姑嫂關係有時候也並不好處理,如同婆媳關係一樣,婆婆覺得你搶了他兒子去,小姑子也會覺得你把她大哥搶了去。不過你青巖哥哥不喜歡他那個妹妹,你也不需要太過關注她,聽你青巖哥哥的不要多搭理她就好了。她總歸是出嫁了。也不會跟你住一塊兒。”
現在想想關妤妝還會發笑,那時候娘安了她的心,如今這麻煩卻還是時不時要來擾上一擾。她是沒什麼,不搭理就成。只是苦了青巖哥哥。
“你就不能想個招讓她安安分分的?老這樣往孃家跑,人家韓家的面子往哪兒擱?”關妤妝輕輕靠在薛青巖懷裡說道:“韓家哥兒脾氣雖然好,也架不住她這般上躥下跳的。狗急了還跳牆了,我真怕哪天韓家哥兒把她給休了。到時候什麼面子裡子都沒了。”
薛紫蝶出嫁好幾年,懷過兩個孩子,但都被她自己給折騰掉了。關妤妝的五姑姑給她看過身子,說是以後想要再要孩子怕是很困難。韓家子嗣雖然不算單薄。但韓家哥兒總不能膝下無子,這幾年韓家哥兒納了兩個妾延繼香火,薛紫蝶當然也鬧。韓家也是烏煙瘴氣的。韓家哥兒再好的脾氣,經過這幾年薛紫蝶的鬧騰,怕也給磨滅地差不多了。
“話說回來,爲什麼公爹和青巖哥哥你都不待見她呢?”關妤妝好奇問道:“到底她也是公爹的女兒,是你的妹子,就算不是一個孃胎出來的,也是有血緣關係在裡頭。難不成就因爲她是個庶女?”
薛青巖閉了閉眼。低嘆一聲:“這其中有些隱情,涉及到長輩的陰私,我不能跟你說,你也別多問。”
關妤妝眨眨眼,點了點頭:“好,我不多問就是了。”
薛青巖笑了下,緩緩道:“她這模樣,也是從小就被慣出來的,只能說教她的人沒把她給教好。我跟父親也就隨她自生自滅,不差她吃穿便不錯了。”
“那她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韓家也不可能由着她一直胡鬧下去……”關妤妝道:“外邊人都說,韓家沒休她,看的不還是你的面子。要是你不在中間礙着,韓家肯定早就把她休掉了。坊間傳言不可全信,卻也不能就認爲是空穴來風,她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咱們是不是給公爹婆母去封信,問問他們怎麼處理?”
薛青巖摸了摸下巴:“咱們出來玩兒,你還老掛記着不相干的人的事兒。”
“哪兒不相干了,她這會兒還在家裡住着呢。”
關妤妝輕拍了他一下,頓了頓問:“對了,她生母呢?”
薛青巖頓時皺了下眉:“提她做什麼?”
“早些年聽說那位姨娘被送回京中去了,後來老太太沒了,她就一直在佛堂裡祈福,爲老太太誦經。我想着,那位姨娘既然在佛堂裡待了這許多年,多少也懂些佛理,又是她親孃,讓那位姨娘回來勸勸她,說不定有些效果呢?”
薛青巖默然了半晌方纔在關妤妝的凝視中輕聲道:“這事兒你也別想了,那位姨娘早就沒了。”
“啊?”關妤妝頓時愣住。
“這事兒你知道就行,也別跟誰提。”薛青巖淡淡地道:“本來也是無關緊要的一個人,父親沒擱在心上,我們也就裝作不知道。”
“可是……”到底是一條人命,關妤妝心裡頓時覺得有些陰森森的。
薛青巖摟住她,沉默良久方纔輕聲道:“她不是什麼好人,你也不用替她覺得惋惜。當年母親讓人送她回京,路上她染了風寒,沒到京裡就去了,這個消息傳回來的時候,父親聽到了,就只說了一句‘知道了’,半句別的話都沒提。”
“那……紫蝶也不知道?”關妤妝忍不住問。
薛青巖道:“大概不知道吧,可這些年她沒親孃,不也活得挺好的?至少沒了她親孃,在薛府裡她就是大小姐,母親是繼室,不苛待了她,我們家子嗣單薄,在旁人看來,她與嫡出無異。你也知道她向來愛慕虛榮,別人稱她一句薛大小姐,她心中只覺得美,哪還會想得到她親孃如何?”
仔細想想,好像這些年真的沒聽她說她親孃如何。關妤妝想了片刻道;“那也不能讓她這樣過下去,這要讓韓家真寫了休書,那……”
“改日我去找韓斌談談。”薛青巖道:“他人不錯,對我也還算敬重,我說的話他應當能聽進去幾分。”
關妤妝還待要說話,薛青巖傾上前去摟住她的腰身,嘴脣貼在她脣角呢喃:“妤妝,我也算是忙裡偷閒陪着你去莊子上避暑,你能別一直提旁人的事兒嗎?嗯?來,先叫我一聲好哥哥聽聽。”
關妤妝頓時紅了臉,趕緊偷偷摸摸地撩開車簾往外瞄,見馬車旁邊兒沒人靠近伺候着,方纔鬆了口氣,伸手輕擰了他一把:“我有哥哥,纔不叫你哥哥呢……”
“單就是今兒就叫了好幾回了……”薛青巖輕笑一聲,嘴脣移中準確地印上她的紅脣,輾轉碾磨吻了許久方纔放開她,瞧着她紅豔豔的脣笑:“從小你叫哥哥就屬叫我的時候叫得最歡,如今卻是少有叫哥哥了。”
關妤妝微微喘息,身子軟軟伏在他懷裡,想起小時候自己跟在他身後叫嚷着“青巖哥哥”,讓他帶自己玩兒的情景,臉上的紅暈越發擴散:“我聽娘說,我倆的親事兒是你自己求的。我算算啊,那會兒我纔多大……你怎麼就瞅上我了?我還是個奶娃娃。”
薛青巖微窘,關妤妝不放過他,壓在他上半身目光灼灼地看定他:“別不吭聲啊,我老早就想問你了,說,你是不是就喜歡小姑娘啊?”
“是啊,我就喜歡你這個小姑娘。”薛青巖壞笑一聲,一把摟住她的背將她壓向自己,又要向紅脣偷襲,關妤妝臉一撇,薛青巖只親到了粉嫩的臉頰上。
兩人笑鬧了會兒,方纔正經在車中坐好,車軲轆嘎吱嘎吱地響個不停。關妤妝理了理鬢髮,扭頭看向他問:“我是問真的,爲什麼我那麼小你就把我給訂下來了?害得我爹孃都沒法享受挑女婿的樂趣。”
薛青巖挑了挑眉:“據我所知,岳父岳母喜歡我得緊,就算是挑女婿,那最後也只能挑我。”
“你可比那些青年才俊老多了。”關妤妝故作嫌棄地道。
薛青巖頓時哂笑:“可我也比他們成熟睿智多了。悠悠,你有我這麼個好哥哥好丈夫,還嫌棄吶?”
關妤妝長大後,家裡人叫她小名的便少了,畢竟是大姑娘了,總要喚名字的,除了娘還會叫她悠悠外,爹、大哥他們都叫她妝姐兒,親暱些的就叫妤妝。從青巖口裡聽他叫她悠悠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兒了。
關妤妝一時之間有些怔愣,薛青巖替她擦了擦鬢角的汗,輕聲說:“要問我當時怎麼就會上門向岳父岳母提親……我也記不得了,只知道當年我一瞧見你粉嫩嫩的模樣就喜歡,心裡只產生一個想法,就是要使這個粉娃娃能讓我帶回家去就好了。”
關妤妝頓時臉紅如桃:“你當年就那麼不正經……”
“沒呢,我當時就想,這要是我妹妹,我鐵定把世間所有最美好的東西都給她,她想要什麼我都給她什麼。”薛青巖笑道:“那會兒我跟我父親說了我的想法,我父親看了我半晌對我說,沒有血緣關係的男人和女人之間,要達到那樣的親密程度,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成爲夫妻。”
薛青巖含笑看着她說:“所以,我連想都沒想,就開口說我要娶你做我的妻。”
“所以你就去提親了?”關妤妝睜大眼睛,薛青巖難得地紅了紅臉:“是啊……”
“真傻。”關妤妝捏了捏他的臉,湊上去輕輕啄了一口:“不過我喜歡。”
薛青巖只笑。
關妤妝依靠着他,臨近莊上時她才低聲說:“青巖哥哥,謝謝你這些年一直默默等我長大。”
薛青巖怔了一怔,低不可聞地輕笑了聲:“我願意的。”
細水流長溫情悠
仲夏時節,御醫院醫師魏摯揚攜妻返鄉歸寧避暑。
魏醫師這個人在御醫院的名聲並不是很顯赫,他爲人溫和穩重,雖然年輕,醫術卻也不差。雖然比起杏林國手而言遜色許多,但也算是中上水平。御醫院中的御醫醫正、醫師們通常都會和後宮中的娘娘結成聯盟,各自有一個效忠的主子,一則給自己找個靠山,二則也趁機撈些油水。
在這當中,魏摯揚便顯得有些特立獨行。他爲官數載,從沒入內宮替後宮主位診脈過,即便是有主位讓他去請平安脈,他也婉拒,稱自己醫術不精,不敢冒犯各主位鳳體,平日裡他也只是給各位大人問診請脈,敘述病情中肯,所開藥方溫和對症,也給皇帝請過幾次平安脈,在官員之中倒也有兩分名聲。
“夫君曾說人在官場,如履薄冰,趁着這次機會,夫君可以好好歇一歇了。”魏醫師之妻孫氏與他年歲相仿,二人從小便定下婚約。夫妻二人都是性子溫和之人,成婚以來從未紅臉發生過口角,膝下育有二子一女,感情融洽,相敬如賓,還曾在一次宮廷宴會上,因孫氏表現地得體大方,皇太后十分喜歡,細問她與其夫相處情形,攢過她二人乃“伉儷典範”。
魏摯揚撫了撫額頭,粗喘了口氣說:“朝堂之事雖然輪不到我置喙,可我身處其中,也必須看得明白。聖上雖然正是盛年,可膝下幾位皇子都是極聰慧的人物,幾位主位娘娘孃家背景均不俗,各位大人心裡多少都有桿秤,在評估着今後效忠的主子,畢竟江山天下,總不會被聖上一直握在手裡……前段日子又有大臣上疏奏請聖上冊立太子,我膽子小,還是避一避的好。”
孫氏溫和地笑了聲道:“夫君不說我也知道·夫君是不想給平郡王和平郡王妃添麻煩,徒惹猜忌,不然聖上也並不會就這麼放夫君回鄉。”
魏摯揚拍了拍她的手笑:“也是借了你的名義。”
魏摯揚言說是妻家岳母染恙,他陪妻子回鄉侍疾。聖上以孝治天下·魏摯揚這樣的請求他自然批准。
這是一層。另一層也確實如孫氏所說,是爲了避忌平郡王與平郡王妃。
平郡王妃乃是魏摯揚養母親妹,雖比他還年小好幾歲,但魏摯揚仍要恭敬稱呼她爲一聲“姨母”。這是從輩分上說的。從身份地位上來說,平郡王妃是皇家媳婦兒,那也是他魏摯揚必須仰視的。
仔細算起來,平郡王妃也是整個家族中·地位最高的人了。
平郡王爺不參政事,算是個閒王,但他的聲望在民間很高。因他不喜政事,只鑽研詩詞歌賦等風花雪月的浪漫之事,皇帝對他甚爲放心。只不過在這立儲的重要關頭,平郡王爺也脫不開被人拉進這一池渾水裡邊兒。京中與平郡王妃有關係的人不在少數,這段時間上魏家來的人很多,魏摯揚也是煩不勝煩·索性尋了個理由,攜妻帶子返鄉避上一陣爲好。
馬車行得很穩,魏摯揚長子次子坐在另一輛馬車中·小女兒正在角落睡得很熟,鬢角微微滲汗。孫氏拿了帕子輕輕拭了她額角的汗,端坐在了魏摯揚身邊,低聲詢問道:“夫君,我們這次回去,什麼時候回來?過完年再回京聖上可否會怪罪?”
魏摯揚擺手笑道:“御醫院中太醫不少,有醫正在前方頂着,我不過是個醫師,有我無我都沒多大差別。到了鄉中先看看朝堂局勢,若還是劍拔弩張·境況不明,我再上個摺子,說岳母病情未痊癒,暫時不敢撇下岳母孤身回京,聖上重孝,也不會苛責於我·罰些俸祿便也算了。”
魏摯揚拉了孫氏的手嘆道:“只是借用岳母身體說事,實在是有些愧對岳母。”
“娘一向喜歡你這個女婿,你拿她當擋箭牌,她不會責怪你,反倒會高興。畢竟此次回鄉,你打的是給娘侍疾的幌子。”孫氏聞言笑了笑,拿起蒲扇給魏摯揚扇風,扇了會兒又探下身去給女兒扇風,聽見女兒發出一聲嚶嚀,孫氏不由笑了笑。
“說起來,我與你這門親事,從一開始便是我娘極力求來的。我也很是想念她。”
魏摯揚摟了摟孫氏的肩,伸手接過她手中的蒲扇道:“我來。”
他一邊給女兒打着扇,一邊輕聲與孫氏說道:“岳母向來待我如親子,我對她也是發自內心的尊重,這些年我在京中,除了逢年過節捎些禮回去,也沒在她跟前盡過孝,實在是慚愧。岳母只有兩個女兒,你妹妹雖然嫁得近,但到底缺了你在身邊,也不得不說是個遺憾。這次回去我們就好好在岳母跟前侍奉
孫氏眼眶微溼,點頭道:“好,多謝夫君。”
“你我夫妻,何必那麼客氣。”魏摯揚含笑拍了拍孫氏的手,夫妻二人一時之間有些靜默無語。良久孫氏輕聲道:“此番回去,還要去看看五姑姑。”
“那是自然。”魏摯揚淺笑道:“五姑姑是我學醫時的啓蒙恩師,若沒有她的教誨和督導,我也不會考上御醫院做了一名醫師。也是五姑姑跟我說,讓我不要太鋒芒畢露,免得惹了人眼紅,反而在杏林界混不下去。”魏摯揚嘆道:“娘也曾經跟我說過,我年紀輕,出風頭之事定不能做,但總不及五姑姑說得直白,五姑姑是給我定死了規矩,到了御醫院絕對不能和各位主位娘娘有什麼牽扯,被任何一位主位娘娘拉去了她的陣營,我就絕對不能保證自己能明哲保身了。”
“五姑姑雖然沒有進過御醫院,但這些事情看得很是清楚。”孫氏點頭道:“如今五姑姑仍舊是在藥堂中做事,你也不用憂心,回鄉定會見到她的。”
趕了一日的路,魏摯揚一行人入了棧歇一晚。三個孩子被帶下去洗漱休息了,孫氏也伺候着魏摯揚散發沐浴,夫妻二人穿着清涼,開了夜窗迎着涼風納涼。
孫氏坐在一邊椅子上撐着手肘看着立在窗邊的魏摯揚,就這樣靜靜地看着他她也覺得很是滿足。
他們夫妻之間沒有轟轟烈烈的感情,不像魏摯揚的山子哥那樣,追那海家女海盜整整追了三年,才連人帶娃一起追了回來,鬧得李家雞飛狗跳;也不像魏摯揚的小舅舅那般,坦蕩地將京中飽受非議的柳家千金堂堂正正娶進家門,惹得京中一片譁然。他們就像世間大部分的平常夫妻,小時因爲兩家父母關係好,瞧着他們年紀合適便定下了親事,等到了一定歲數,便履行婚約,讓他們成親,就此成爲一輩子綁在一起的親密之人。
她是幸運的,她的娘是個睿智的女人,所有的事情都替她和妹妹安排地很好。她很感謝娘給她挑了這樣一位夫君。
她自小性子就溫吞,不像妹妹那麼靈動。那會兒娘跟她和妹妹說婚事的時候她已經記事,所以也記得,那會兒當時自己喚欣姨的如今的婆母更加喜歡的是自己活潑靈動的妹妹。可最終定下與夫君的婚約的那個人卻是自己。
出嫁前娘反覆跟她說:“怙誠這孩子雖然不是你關叔和欣姨的親兒子,但你關叔他們把他當親兒子看,他性子好,又極爲孝順懂事,你只要慢慢和他交心相處,娘相信你們定能過好日子的。”
雖然打小就定親,她但和魏摯揚的接觸卻並不多,是以嫁過來之後,她一向謹遵着娘說的話,和他相處地極好,兩人感情也越發升溫。
不知不覺,就過去這麼些年了。
孫氏正想得出神,冷不丁卻聽見魏摯揚喚她:“蘅兒。”
“哎?”孫氏忙醒過神來應了一聲,魏摯揚笑着衝她招手:“過來呀,看今晚的月亮。”
孫氏順從地起身走到了他身邊,魏摯揚輕輕拉她讓她靠在自己懷裡,手指着天上笑說:“今兒的月亮是不是很圓?”
孫氏含笑點頭:“嗯,很圓。”
“月亮象徵團圓,是個好兆頭。”魏摯揚將她鬆鬆地圈在懷裡:“離得遠了,還是要思念家鄉。一看到月亮就想起家鄉了。”
孫氏笑道:“回去就能見到親人了。只是,公爹婆母不在,總有些遺憾。”
魏摯揚哈哈大笑了兩聲:“娘纔是個豁達人,兩個弟弟都長大了她也沒什麼牽掛。爹以前允諾過娘今丘會帶她走qb輝縣那‘縣鎮,去名山大川,江河湖海見見,如此也不過是兌現承諾罷了。”
孫氏靠在魏摯揚肩頭,感受着他胸口傳來的結實有力的心跳,點頭附和道:“公爹婆母真讓人羨慕……”
魏摯揚笑了兩聲,孫氏又說:“夫君,很多人也羨慕我們呢。”
“哦?”魏摯揚笑道:“羨慕我們什麼?”
“夫妻······恩愛······”孫氏靦腆地紅了紅臉:“太后贊過的·……”
魏摯揚更是笑了起來:“確是恩愛。”
孫氏越發不好意思。
魏摯揚側頭溫柔地看着她:“蘅兒,都老夫老妻了,還那麼害羞。”
孫氏正欲反駁,魏摯揚卻低聲加了一句:“不過,我喜歡。”
夏夜還很漫長呢。
友之膠漆亦夫妻
荷花村是益州府輝縣下的一個寧謐村莊,近些年來這村子大抵也是走了運道,村中的人一個個接連都富裕了起來,好些都在鎮上有了居所,甚至是舍了田野鄉村而去到鎮上,其中很多壯勞力也跟着出去闖蕩天下,掙的錢並不比在家一年四季種地來得低。<冰火#中文 ..
人少了,地空出的便更多了。
荷花村地比水塘的面積要少,早些年荷花村不富裕,守着一個個天生野荷塘只當觀賞用,不敢觸動“荷花神”,十幾二十來年前,李家女嫁進荷花村關家,說服其夫挖塘開渠,種植蓮藕並同時養魚,開始打破了荷花村固步自封,拿金子當沙子的現狀,荷花村的格局開始變化。
好些年過去了,荷花村的壯勞力們都不甘寂寞,眼紅關家諸人生意的成功,效仿關家的人去外面更廣博的世界去闖蕩,留在荷花村中侍弄土地,守着荷塘的青年越發少了。
套用已經是荷花村前輩級的村長孫鴻雁說的話:“這些年輕人啊,吃不得苦受不得累,就只有一腔花不完的熱情,可惜喲,可惜……”
不過孫鴻雁每每都會以這樣一句話作爲結束語:“好在這些後生裡邊兒,還有個錢學康肯守着父輩留下來的基業,這纔是漢子。”
錢學康此人在荷花村人盡皆知,他的名聲大噪綜合了許多複雜的方面,當然,這都是從他生母嫁到關家後開始的。他的繼父和生母有輝縣最大的養豬場子,各大酒樓每日都會從他家中預訂豬肉,大戶人家有宴席要宴客也總會給他家下訂單。同他一樣不是關家血脈卻也是關家一份子的堂兄弟通過科舉考上了御醫院醫師,正式進入了仕途。他伯母的親妹是郡王妃,宰相門前還五品官呢,他這關係離得也不是太遠,追究起來那也是很近的關係。
雖然這些方面的因素零零總總細算起來其實很多。但真正讓他使得整個荷花村人人都認識他的,卻是因爲他那一場極富爭議性的婚事。
當然這都是幾年前的事兒了……
話說當年,錢學康二十歲,其母心急於他的婚事。幾次三番在他面前提了成親的事情,錢學康都不耐煩地給躲開了。
少時他身體不好,後來身體好了,也念了書。他聰慧是聰慧,卻不肯下苦功夫,所以在考覈上也一直馬馬虎虎。識完了字,開始寫文章做策論時。他委實覺得適應不良,乾脆稟明瞭父母,言明不想再念書下去。還不如趁着年輕學點兒本事。有手藝在身也不怕怕將來捱餓。
他家中環境好,哪能讓他捱餓?其母雖然遺憾於他不能與其生父一樣考個功名,但細細想想也覺得,反正家中不會讓他餓着冷着,家底兒厚,孩子想做什麼都行,便也遂了他的心願。
錢學康的繼父卻對他的選擇大加讚賞。很是栽培他,帶着他去巡視豬場,教他一些種糧的技巧和方法,認真地與他溝通交流。
沒幾年的時間,錢學康倒也學得了些農事,精通談不上,但與那些老農聊起天兒來,他也一點兒不生疏。
與此同時,他和孫家雲靜的傳言也甚囂塵上。
這倆孩子是打小就認識的玩伴,孫雲靜比錢學康小上好幾歲,但這並不妨礙他們走得很近。錢學康不念書了,有更多的時間在村中行行走走,與孫雲靜的來往也更加頻繁。
當然,這兩人也沒說破,一直只以親密朋友的關係來往,對外人的指指點點也不知道是不知道呢,還是知道了卻視而不見。
孫雲靜是個美人兒,容貌嬌豔,帶了股妖媚。別人都說她這承襲了她生父母的十成相貌。
流言便一時緊一時鬆地傳了下去,孫雲靜沒有理會,錢學康性子略有些大咧咧,也不曾理會,直到他二十歲還沒說親,其母急了,逼問他到底要如何,言稱村中都說他與孫雲靜的閒話時,錢學康才真正開始正式這個問題。
沒等他思考出個所以然來,孫雲靜的親孃孫氏便風風火火地殺上了門來。
據說孫氏年輕時也算是個美人兒,孫家覺得她給家中帶來了好運,疼她疼得如珠如寶的,但也讓她養成了一副刁蠻任性的性子。長大成人後嫁人生子這此種中間過程不一一細說,單說她現在虎背熊腰膀大腰圓的殺氣騰騰的模樣,便足以讓人望而卻步。
錢學康很厭惡她,原因也只有一個——她對孫雲靜相當不好。
因爲她只有孫雲靜一個閨女,她認爲,是孫雲靜的出生克了她今後的兒女,她覺得孫雲靜是個命硬的人,既然克得弟弟妹妹都生不出來,那說不定以後還會克她。
孫氏叉腰站在門口,大聲吼說:“你個小兔崽子,別打我家闖兒的主意!老孃立馬就要把她嫁到州府一位富貴老人家裡去了!她以後吃香的喝辣的,是要跟你個窮小子下河摸魚?你給老孃有多遠滾多遠!”
孫氏口中的那個富貴老爺據說已經五十歲了,他喜歡年輕貌美的姑娘,家裡姨娘不少,卻總覺得差一位,就跟女人總覺得自己箱子裡永遠少一件衣裳一樣。孫氏覺得孫雲靜長相極好,又是個命硬的,要是嫁過去之後剋死了糟老頭子他們一家,那那位富貴老爺的家財不全都落自己閨女腰包了?
孫氏在錢學康面前大放厥詞了一番,然後得意洋洋地揚長而去。
一旁聽着的錢學康的娘氣得不輕,給錢學康下了最後通牒:“你要是有那個心,娘也不說別的,雲靜那姑娘娘從小看着她長大,倒也不討厭她,你有本事就把她給娶進門來。你要沒那個心,你就最好跟孫家姑娘斷得一乾二淨的,別再跟她不清不楚讓人家說道,也省得你爹跟我還爲你的親事勞心勞力。你又不是不知道,雲靜她娘跟你爹有那麼一層關係。”
是了是了,孫雲靜的親孃曾經是錢學康繼父的妻子,她紅杏出牆和孫雲靜的親爹苟合懷了孫雲靜。在懷着孩子的時候被錢學康繼父掃地出門,後來她嫁給了孫雲靜的親爹。
錢學康苦思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他便去了當時救孫雲靜的林子,身邊跟着這些年一直跟在他身邊的二黑二黃。
巧的是。孫雲靜也在。
兩個人默默對視了良久,孫雲靜率先開口說道:“我知道我娘昨天去你家裡鬧了。”
錢學康還沒回答,孫雲靜又道:“我爲她的行爲跟你道歉。”
“我……”
“我娘說要把我賣給那位富貴老爺。”孫雲靜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眼神逼迫地他根本不敢閃躲:“我是不樂意的。”
良久。錢學康才擠出一句:“你個傻妮子,你不樂意她還能逼你?你爹說話不管用不是還有他的拳頭嗎?”
孫雲靜搖頭:“外公他們都老了,娘體形又這麼壯碩,他們拗不過她。爹這些日子都臥牀不起。如何管教得了娘?”
錢學康便又是沉默。
孫雲靜跟着靜默了良久,悠悠地說:“你二十歲了,平常的男孩子到了你這年齡。有的都有兒女了。叔叔嬸嬸要給你說親也是正常的。”
錢學康吶吶地“嗯”了聲。
孫雲靜說:“我也到了要出嫁的年紀了。別人都說我長了張狐媚子的臉,以後躲不過給人做妾,可我不願意。”
錢學康又吶吶地“嗯”了聲。
孫雲靜往前走了兩步,站在離錢學康半步遠的距離,微微探出頭來來仰起頭看他,說:“既然你要娶妻,我要嫁人。都躲不過的,不如你娶我吧。”
錢學康頓時嚇了一大跳,話都說不成一句:“你、你剛說了什麼?”
孫雲靜重複道:“你娶我吧。”
“你瘋了?”
“我沒瘋。”
“我一直拿你當朋友!”
“我也一直當你是朋友。”孫雲靜平靜地說:“你沒有喜歡的女孩子,我也沒有喜歡的男孩子,我們由朋友做夫妻,有什麼不好?”
“當然……當然不好!”錢學康在原地來回轉了兩圈:“你到底知不知道夫妻是什麼?”
“知道。”孫雲靜說:“我娘把春宮畫都給我看了。”
“什……什麼!”錢學康頓時面紅耳赤:“你娘怎麼……”
“她說我要從現在就開始學習怎麼取悅男人,好讓我能把那個富貴老爺迷住,以後能網羅住他更多的家財……”孫雲靜默默地看着錢學康:“學康,娶我有那麼難嗎?”
錢學康沉默了。
良久後他說:“你知道你娘跟我爹以前是什麼關係嗎?”
“知道。”
“那你知道,要是我們成親,外人嘴巴會說得有多難聽嗎?”
“知道。”
“那你知道……”
“我都知道。”孫雲靜平靜地說:“你們別當我是個孩子,我從小打到聽到的看到的還能少了嗎?這些我都知道。可是那又怎麼樣呢?嘴長在人家臉上,人家想怎麼說,我們還能控制人家的嘴嗎?要是在意天下人的看法,那我到底活着是爲了自己還是爲了別人?”
錢學康微微低頭,孫雲靜說:“學康,像做朋友一樣做一對夫妻,真會那麼難嗎?”
錢學康默然,他恍惚間想起他的堂兄弟魏摯揚跟他說過:“有的夫妻,因情結合,有的夫妻,因責任結合,有的夫妻,因信義結合,有的夫妻,因利益結合……不管是出於哪一種目的,結合是事實,而關鍵在於,結合後的磨合與相處的過程。這本身就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你用了心,便不會難。”
錢學康答應了孫雲靜的要求,第二天便去孫家提親。
孫氏當然強烈反對,追着孫雲靜要打她。孫雲靜的親爹從牀上爬起來拽下孫氏的擀麪杖朝着她的背便抽了過去,打得孫氏嗷嗷叫喚,卻一萬個不敢動手與孫雲靜親爹爭執。
孫雲靜的爹答應了他們的親事。這件事情在當天便在荷花村中傳開了。
衆人都等着看笑話,暗地裡說這倆小鴛鴦總算是在一起了。有的人還拿孫氏與錢學康繼父曾有的那段夫妻關係打趣,說這會兒“哥哥”、“妹妹”在一起,那也算是了功德圓滿,說不定還會代替各自爹孃重續舊緣呢!
迎親的那天,花轎擡着新娘子走到了四分之一,轎底破了洞,新娘險些從洞裡掉出去。花轎到了二分之一,打前邊走的轎伕被路上的石頭絆了個大跟頭,差點沒連人帶轎一起摔翻。花轎行到四分之三處,喜娘又出了狀況,一時之間只覺得腹痛如絞,忍不下去,面如金紙,不得不中途從迎親隊伍中退出去解決生理大事。
由此,花轎被擡到關家前時,花轎搖搖欲墜,轎伕個個如履薄冰,喜娘不見蹤影。
旁人指指點點,說這次關家迎親,比起上一次關家老大魏摯揚娶同村孫蘅可要不順利多了,從這看吶,這倆人以後的生活可還有大看頭啊。
錢學康牽着孫雲靜下轎,走完拜天地前的所有程序,只等着喜娘趕來。
好在有驚無險,喜娘沒有誤了吉時,趕到的時間恰好,錢學康這才得以和孫雲靜拜堂成親。
“禮成”二字還沒被司儀叫出,門口便想起孫氏淒厲的大叫:“闖兒!你個小白眼狼,沒良心的兔崽子,你回來!這小子有哪兒好?比不得他堂兄,連功名都考不得一個,一天到底就種地摸魚跟老母豬打交道,你甘心就留在這鳥不拉屎的破村子裡?趕緊跟老孃去州府……”
蓋頭下的孫雲靜別過頭,任由人扶着自己去了新房,對孫氏的吼叫充耳不聞。
養育之恩,她還得應該夠多了。
於是這一天,關家喜宴更多的人看的卻是孫氏的鬧劇,那一場婚宴直到後來還一直被人所津津樂道。
“像朋友一樣相處”,這是孫雲靜說的話,她這些年也一直這般兌現着自己的承諾。錢學康也如此,荷花村的人常常能看到孫雲靜和錢學康在一處旁若無人地說說笑笑,遇到什麼事情兩個人習慣了相互找對方商量,甚至每日晚上兩人手挽着手在荷塘邊散步。老古板們說他們這是有傷風化,那些已婚的未婚的婦人姑娘們卻羨慕得緊。
誰說夫妻之間就不能相處地像朋友一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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漁舟逐水愛山春(上)
京師之中達官顯貴皇親國戚自然數不勝數,各世家盤根錯一發而動全身的關係網也是固若金湯,在這些天之驕子,顯貴命婦當中,最得人注意的自然是居於金字塔頂端的那少數幾個得天獨厚勳爵昭著的人。
寥寥幾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者,更是成爲人們關注的焦點。
平郡王六十有三,不惑之年方纔得了一子,珍之如珠,寵之如寶,真可謂是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平郡王軍功顯赫,許是早年間殺伐之氣太盛,衝了子孫命脈,獨得一子,其子卻又身體孱弱,御醫院醫正曾委婉地告知平郡王,郡王世子怕是活不過二十。
平郡王傷感之餘,不得不爲自己命脈打算,自小並不曾看顧着自己兒子唸書習字,只讓他想做什麼便做什麼,絲毫不約束他。奈何此子卻極愛吟詩作畫,遊歷山水,心性更是豁達,性情開闊,談吐不凡,見識不俗,讓當今聖上也十分讚譽。
郡王世子十六歲時,平郡王便張羅着要給他娶世子妃,納世子嬪,廣納姬妾,好傳承香火。豈料郡王世子並不熱衷於男女之事,只收過兩個通房丫鬟,此後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了平郡王要爲其張羅婚事的美意。
平郡王自來順着世子的心意,可在這件事情上卻極爲堅持。
郡王世子拗不過他,在平郡王定下一家十金,準備行六禮最初之禮的前一晚,帶了幾人連夜離開了郡王府。
那一年,郡王世子十八歲,離醫正斷定的殞命之年只剩兩年。
風輕雲淡,泛舟湖上,世隱覺得今日天氣極好。昨夜他受了點兒涼,晨起後有些咳嗽,被這微微的清風一吹·倒是頭腦清明瞭不少。
薄荷近前來低聲道:“世子,咱們也出來有一年的日子了,是不是該考慮回京之事?”薄荷有些憂慮:“王爺年邁,只有世子一個兒子·世子出來一年,王爺想必也是知道世子的下落的,周圍那些隱形着保護世子的人世子也都清楚……”
世隱淡淡地笑了笑,從手中拋出魚食,看着河面上泛起的成團的魚羣,輕聲道:“父王老當益壯,就算是到了耳順之年·也依舊耳聰目明。我怎麼逃得過他的眼睛。”
“那世子……”
“我只是不想回京師罷了。”世隱輕笑道:“薄荷,你難道不覺得離了京師,連呼吸都自由許多?”
薄荷並不理解世隱的感慨,世隱嘆笑道:“我只有離了京師,方纔覺得這一方天空是澄淨的。京師對別人來說,是至高追求的地方,對我來說,卻也只是個牢籠。”
薄荷搔了搔頭·還是低聲問道:“那世子打算什麼時候回去?”
“暫時不回去了。”世隱笑了笑,見薄荷還是一臉憂慮,言道:“我的身子我知道·二十歲不是還差一年嗎?況且,說不定二十歲到了,我也沒撒手人寰也說不一定。”
薄荷臉色一變,聲音僵硬地道:“世子莫說這些話······”
世隱含笑正要答話,忽然聽到船頭船艙好像有些騷動。薄荷忙站在了世隱跟前,戒備地盯着船頭。
荸薺小跑着過來道:“沒事沒事,是個姑娘,把個登徒子踢下水去了。
薄荷聞言,扭頭對世隱抱怨道:“世子,小的早就勸過你·獨租了一條船爲好,免得發生這些意外……”
抱怨的話還沒吐完,世隱便擺了擺手說:“要是一個人,豈不少了很多樂趣。”
薄荷正要接話,船頭處卻傳來一聲清亮的女子嬌斥聲:“誰敢把他拉上來,姑奶奶就踢誰下去!”
“喲呵·這姑娘可真夠狠的。”薄荷立馬扭頭朝船頭看去,世隱也是挑了挑眉,兩邊人道分開,只見一身着嫩綠色的高挑姑娘大步朝船尾走了過來,身上衣着簡單,頭上、身上、手上都沒有任何的墜飾,本來該是很樸素,瞧着貧窮的樣子,可偏生她生了一雙狹長的杏眼,此時正是怒氣衝衝,行走起來動作幅度又較大,看着便氣勢凌人,不像一般人家的姑娘。
“這位姑娘,您行行好,這、這要是鬧出人命······”船家忙告饒請求,女子手往腰上一叉,道:“哪裡就會鬧出人命,你當你船底下這湖有多深?頂多讓他嗆兩下,真出了人命,那也不用你負責!”
女子擡腳搭上欄杆,低頭衝船尾下邊兒的湖水道:“老流氓,水裡涼不涼快?姑奶奶免費讓你洗個澡,你好好清潔清潔自己,洗乾淨了爬上案去以後好重新做人!”
世隱微微偏頭,眼睛好整以暇地看着那位女子,嘴裡卻問荸薺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似乎是那位姑娘被下邊兒水裡那中年男子給……騷擾了,然後那位姑人給踢了下去。”荸薺頓了頓:“瞧那男子的裝扮,應該是個混混。小的瞧着那姑娘倒不是本地人,她所坐的位置上擱了揹包,應當是趕路的。”
“背後說人閒話先看被說的人在沒在邊上,拙劣!”荸薺話還沒說完,便聽女子的嬌斥聲在耳邊響起,回頭一看,那名女子正微微挑眉看着他,說:“我不是趕路的,我是出來遊玩的。你的觀察能力還可以再精進些。”
“臭丫頭,你給我等着!”水下的人好不容易抓住了船體的繩子,不算厲害地威脅。
女子嗤笑一聲,理也不理,只是虎視眈眈地看着周圍的人,不許他們去拉那人上來。
世隱細細看了女子半晌,方纔言道:“姑娘,得饒人處且饒人,他得罪了你,合該受到懲罰,但讓他泡在水中,想必也有些不妥當。”
女子偏頭看向世隱,從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忽然文不對題地問道:“瞧你的模樣,臉色不大好,身上卻又有一種養尊處優的優越感。你是出來閒散心情的,可能身上還有些疾病,家中有一定的勢力。我說得可對?”.
世隱訝異了下,倒也並不藏着掖着,點了點頭。
“那就不奇怪了。”女子笑了一聲,徑自走回船頭取了自己的包袱,又返了回來,不客氣地坐在了世隱的對面,說:“其一,你身子不好,可能是想積德行善,所以勸我饒了他;其二,你出來閒散心情,不想聽到有人大喊大叫破壞了你的好心情;其三,你家中有勢力,所以把人命看得並不重,你要我饒了他,其實是在施捨你的‘善良,。這三點,你是哪一種?”
世隱被問住了。老實說,這對他而言是個難題。他到底是個郡王世子,雖然喜好遊山玩水,喜歡吟詩作對,但他身子不好,平郡王護得很緊,世事人情上他知曉一二,卻並不精通。
薄荷有些怒氣,剛想訓斥這女子大膽,又聽女子說道:“如果是第一種呢,那就免了,他行爲不端,瞧那樣子也是個老油條了,以往這樣騷擾女子調戲良家婦女的勾當想必也沒少做,而且現在還吵吵嚷嚷的,毫無悔過之心,你要想積德行善,想必讓他待在水裡,這功德還要大些。如果是第二種呢,那我也只能說抱歉了,已經打擾了你的好心情,我也沒辦法,可就算把他拉上來,你的心情也不會好了。至於第三種,還請你把善良收回去,當事人是我不是你,你沒那種資格和權力要求我怎麼做。”
“大膽!”薄荷當即怒叫,女子平靜地道:“我膽子的確很大,不過不需要你提醒我。”
女子站起身,挎上包袱走到船尾處,蹲身撿起船尾的一粒石子,朝水下那喋喋不休的男人扔了去。“咚”的一聲輕響後,男人大叫一聲,怒罵道:“你個臭婊——”
“我改變主意了。”女子聲音很好聽,像黃鸝鳥兒唱歌一樣清亮:“方纔我說讓你洗乾淨後上岸重新做人,不過看來你對此很有異
那麼,等船靠岸了,本姑奶奶不介意把你揪到衙門去。聽說你們這兒的縣衙還蠻公正清明的,似你這等小人,拘上你十天半個月的也好,讓那些受你欺負敢怒不敢言的人也鬆快上幾日。”
不久後,船上了岸,世隱本該往南去的,可不知怎麼的,腳不由自主地跟着那名女子往縣衙方向去。
女子回頭看了他一眼,倒也不說話,只拽着罵罵咧咧的男子一路行到衙門,將人扔在了衙門口,敲了鳴冤鼓。
世隱一直在一邊看着,瞧着那女子將人送到衙門去後陳訴實情,與衙役們打交道,落落大方,毫不膽怯,心中頓時對女子起了一股欽佩之意。
等事情解決後,女子挎着包袱出了衙門,往一邊大道上走。世隱跟了上去,沒走兩步,女子回過頭說:“這位公子,你別跟着我,熱鬧你也看完了,我覺得也差不多補償了你的好心情。你要再跟着我,衙門可就在邊上,還是說你想讓我也送你進去?”
薄荷又是大怒,可這回還沒等他喊“大膽”,世隱卻笑了。
他長得並不俊朗,是那種丟在人堆裡也找不出來的平凡相貌,可他周身的氣質卻讓他顯得與衆不同。
不過女子卻絲毫沒被他迷惑。
世隱溫和地看着女子,頭一次覺得心跳地有些快。他舔了舔脣,臉上還是保持着笑容,問:“姑娘,能否告訴在下,你的名字?”
漁舟逐水愛山春(下)
世隱見過的容顏姣好的如花女子也不在少數,所以這名姑娘雖然長相也屬於上等姿色,在世隱眼中卻也不算什麼。然而世隱就是很突然地對她產生了些興趣,想要……更深入地瞭解她一二。
問了女子名字,世隱微微鬆了口氣,女子卻忽然輕笑了聲,轉過身來雙手抱臂,微微偏了頭瞧着他說:“這是那些登徒子跟女子搭訕常說的話,你倒是學了個十足十。”
世隱臉頰微微紅了紅,在薄荷和荸薺吃驚的眼神中輕聲說道:“或許是我唐突了,可是姑娘,我……我想跟你做個朋友……”
女子身形高挑,瞧着年歲不大,卻一個人出來行走,不像尋常人家的姑娘,薄荷斷定這女子怕是有些背景複雜,拉了拉世隱想讓他不要跟來歷不明的人糾纏。世隱卻是拂開了薄荷的手,只笑望着女子,眼神中帶了些期待。
女子想了想,看着世隱道:“我姐跟我說過,不認識的人要想跟你做朋友,如果那人真誠的話,首先要做的不是問你姓甚名誰,而是自報家門以示對你的尊重。你說你想跟我做朋友,是不是該先報上你的大名?”
世隱猶豫了下,點頭道:“姑娘可以叫我世隱,我是京師人士,出來……遊歷散心的。”
女子挑挑眉:“就那麼簡單?”
世隱頓了頓,還是點了點頭。
然後便吃驚地看着女子掂了掂包袱,輕笑一聲轉身便大步離開,清越的聲音傳來:“名字是假的,地方可能是真的,不過我沒看到你的誠意。所以,後會無期啦!”
她走得瀟灑,世隱看得略有些癡。
薄荷氣憤不平地道:“這姑娘可真是給臉不要臉。我們家世子……”
抱怨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一旁的荸薺拉了拉袖子。薄荷抿抿脣,看向世隱,卻見他們一向淡漠的世子嘴角微揚,臉上掛着一抹發自內心的淺笑。
向來郡王世子的笑便是空泛的,就連郡王爺也說過,讓郡王世子笑的時候能不能不要跟戴了個面具似的,這看上去很假。薄荷和荸薺伺候郡王世子多年,自然知道郡王世子笑起來是什麼樣子的,所以薄荷看到郡王世子這般模樣的笑。下巴都險些掉下來。
郡王世子……真心笑了呢。
荸薺上前低聲詢問道:“世子,需要讓人去探查那姑娘的身家背景嗎?”
世隱緩緩收了笑,搖了搖頭。
荸薺不解。薄荷也不解,他本就比荸薺急性些,當即便問道:“世子明明對她感興趣,何不查清楚了她的來歷,要是是個清白姑娘。帶回京師去也無不可,正好王爺也記掛着世子膝下香火的問題……”
話還沒說完,薄荷便打了個寒噤。郡王世子冷凝着眼看着他,當即讓他話都說不出來。
良久,世隱才收回視線,垂下眼簾。道:“女子,不是承繼香火的工具。”
頓了頓,他又說:“如果真是有緣分。以後還會與她相見的。”他有些喃喃:“若是能跟她做朋友,想必是一件很快樂的事。”
此後兩個月,或許真的是緣分,世隱總是會不期然地與那名姑娘相遇。她總是一個人揹着包袱,爬山也好。泛舟也好,臉上總掛着快樂的笑意。笑聲清脆悅耳。對於一而再再而三地遇見世隱,她除了有些驚訝之外,也並沒有多餘的表情,更加不會因爲世隱的出現而放棄了屬於她自己置身山水之中的快樂。只是時間長了,每一次世隱都是與她打過招呼後便老是望着她笑,也不多言打擾她,還是讓她有些懊惱的。
於是這一天在會仙樓,女子徑直坐到了世隱的對面,屈指在他面前扣了扣,直截了當地問:“你能不能別老跟着我啊,我都說了後會無期了,這樣顯得我說話很沒有誠信。”
世隱笑了笑,搖搖頭說:“我沒有跟着你。”
“那你意思是,我們一再相遇,是緣分了?”
世隱點點頭,輕道:“或許是的。”
女子若有所思,又是細細地上下打量了世隱一番,視線挪到他身後兩個努力強裝鎮定,眼神兒卻一直往她身上瞟的下人身上,撇了撇嘴說:“這說辭真讓人無法相信。”
世隱溫和地笑道:“姑娘難道不信緣分?”
“信啊。”女子笑道:“好比我三哥和三嫂,那就是很深的緣分。再好比我大侄兒和他家那位還不肯跟他回家見我大哥大嫂的準媳婦兒,那也是緣分,雖然用我姐的話說,那很狗血,可那也是緣分。”
興許是想起了什麼,女子兀自笑了起來,笑地還無法收斂。
世隱好奇地看着她,女子捂住了嘴低咳了兩聲,說:“抱歉啊,我忽然就想起我大侄兒的一些糗事,見笑見笑。”
女子無章法地抱拳拱了拱手,又笑了起來。
薄荷低聲對荸薺說:“神經……”
女子停住笑,道:“我耳朵好着呢,你怎麼老喜歡在人背後說人壞話?”
薄荷又被逮了個正着,有些面紅耳赤。女子卻也沒揪着他不放,將話題拉了回來。
“好吧,你說是緣分,那或許就真的是緣分。我下一站是去徐州,這緣分可以避免了吧?”
女子這是明確地告訴他,她要往徐州去,讓他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都別去徐州了。
世隱有些黯然,他自小身體孱弱,那些王公貴族的少爺公子們都不喜歡跟他玩,怕他出事惹他父王發怒,畢竟他父王軍功顯赫,身上自然而然帶了一股殺伐之氣,讓人心驚膽寒。久而久之,他覺得孤獨寂寥,性子也越發淡漠了起來。
她的出現就像注入他生命中的一抹陽光,那麼璀璨閃亮,讓他的人生中多了一份明亮的色彩。他想掬起這一抹陽光,讓它能融入他心裡去,可這抹陽光卻要離開他。
也是,他是個大概活不過二十的人,又何必成爲別人人生當中會戛然而止的一處殘影呢?
世隱低下了頭,良久方纔悶聲地說:“姑娘隨意吧,是我給姑娘添麻煩了。徐州……我不會去。”
事實上,他下一站的確是打算去徐州見見江南風光的。這樣一想,那他和這姑娘的緣分,其實的確存在……
女子略有些意外,薄荷和荸薺齊齊上前一步想要說什麼,卻覺得喉嚨口略堵,說不出話來。
女子撐了頭仔細端詳世隱的表情,良久後方才站起身,有些遲疑地看了世隱一眼,說:“喂,這次是真的後會無期了啊。”
世隱笑着看向她,點了點頭。
女子背起包袱,衝世隱招了招手,轉身離開了會仙樓。
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心理,她沒有往徐州去,卻是轉道去了揚州,行了兩個月,沒有碰見那名男子。
本以爲他口中所謂的緣分就算了了,可沒想到,來到揚州的第三晚,揚州城中一位大戶給其母祝壽,夜晚放煙花,衆人都圍了那邊兒去瞧這美景,她也去了,人羣喧囂太擠鬧,她怕被擠壞了,便只到那大戶臨河的宅子對面看着,這裡人少些,還有個只有寥寥幾人的亭子。夜色中看不大清,她大步朝着那亭子走去,卻沒想到那裡面的幾人,竟然便是之前的那男子和他的奴僕。
世隱更是意外:“你不是……你不是說你去徐州嗎?”
女子深深地嘆了口氣,問他:“喂,你到底是不是跟着我的啊?”
世隱搖頭,臉上卻是笑了起來。薄荷和荸薺很是鬆了口氣——因爲兩個月沒再露過哪怕是戴着面具一般的笑的世子,這次見到這姑娘後,是真的又笑了。
“姑娘,我……”
“你想說這是緣分吧?”
女子擡頭看着對面頭上絢爛的煙花,抱臂歪頭看着比自己高一個頭的世隱,扁了扁嘴嘟囔道:“怎麼老是遇見你……”
世隱笑了:“姑娘,這是緣分。”
正當此時,人羣齊齊驚呼一聲。
對面宅子射出一道沖天強光,“砰”的一聲爆裂開來,像雪花一般的禮花簌簌而下,比方纔放的那些眼花更要美而壯觀。
“真捨得花錢啊……”女子嘖嘖道:“你知道這禮花叫什麼名兒嗎?”
世隱搖頭。
女子說:“這禮花叫千樹萬樹梨花開,模仿的就是梨花遍開的景象,很漂亮吧?”
世隱點頭。這禮花他見過,在京師之中各種宴會之上。但這也不算是很貴重的。
世隱道:“是很漂亮。”
話音剛落,世隱便怔愣了。
方纔……他好像並沒有關注千樹萬樹梨花開的盛景,他的目光,一直膠着在女子的臉上。
她側對着她,煙花禮光射在她臉上,隱隱綽綽像是發着光,映襯着對面那美麗的景色,真是一幅美妙無比的畫面。那一刻,他聽到了自己心絃“唧”一下的聲音。
心跳得有些快了……
世隱摸着心口,目光仍舊落在女子的臉上,對面人羣一浪高過一浪的喧囂彷彿在耳邊消失了,他看到女子朝他望了過來,眉眼含笑,眼睛彎起來像極了天上彎彎的月牙。
他聽到她說:“喂,本姑娘今天心情好,告訴你本姑娘的名字。”
她說:“記好了啊,我叫李歌。”
***
有妻偕老常同棲
朝堂上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工部侍郎蘇延這個人。嚴肅、刻板、不苟言笑,卻極戀家寵子,和其妻感情融洽,鶼鰈情深。
不過大傢俬底下也議論,蘇延這個妻呀,嘖嘖,長得是可以,但是出身太低,還是個再嫁女,也不知道蘇延到底看上了她哪點兒。
更讓大家疑惑不解的是,蘇延分明是世家蘇家大族的一支血脈,雖然不是中間嫡系,但也有很強大的背景,他本人又如此出色,受聖上寵信,按理說他該更加與蘇家嫡系親近,畢竟是背靠大樹好乘涼,權力地位也更能得到保障不是?可他入朝爲官三十多年來,卻從來沒有與蘇家的人緊密聯繫過,就是逢年過節,連年禮都不曾送過,對蘇家的人的示好也視若無睹。
然後便有人分析,陛下登基以來一直在削減世家實力,想必蘇延是聰明人,看明白了這一點,所以不會與蘇家這個大世家有太多的牽扯。畢竟他不是嫡系,而且又是庶出,陛下如此器重他,他的前途,也不需要蘇家的人給他鋪路造勢。
但難免顯得,他有些寡情了些。
世人如何理解他,蘇延從來不看重。他依舊是每日忙於公務,回府後便卸下一身疲倦,和妻子兒子如平常人家一般張羅吃穿,閒談諸事。
哦,對了,忘了說,蘇延被人所津津樂道的,還因爲他有一個被當做姑娘養的兒子。
他唯一的公子,蘇珍兒。
據說蘇延之妻關氏生蘇珍兒的時候受了大罪,蘇珍兒生下來身子便不好,眼瞧着養不活,蘇延爲此跑遍了地方,尋醫問藥,也沒絲毫辦法。蘇珍兒仍舊是隔天便生病,卻揪不出個理由來。
後來是有老人跟他說,要是怕兒子養不活,就把兒子當做姑娘養。
蘇延聽後上了心,不僅給自己兒子娶了個姑娘家的名字,還讓府中下人稱蘇珍兒爲“小姐”,不讓他們叫他少爺,並且讓關氏以後給蘇珍兒做的衣裳什麼的,都按着女兒家的款式來。
蘇延是怕自己兒子活不了。
其實他對子嗣是真的無所謂的,即便是他一輩子都沒兒女。那也無妨,他恨蘇家,蘇家害死了他親孃。他爲自己身上有蘇家的血液而感到深惡痛絕。可是一想到他的妻子,他就不能放棄了自己兒子的命。
那一小小軟軟的身體第一次被他的妻子抱在懷中的時候,他妻子臉上那幸福而滿足的表情,比任何時刻都要動人。
這孩子,可能是他妻子這輩子唯一能有的血脈了。
成親前妻子的身體狀況他便已經知曉。他本就對子嗣無意,所以絲毫不擔心這一點。可是看着妻子對孩子的渴望,這話他也說不出來,沒想到後來妻子真的有孕,歷經艱難產下兒子,算是圓滿了。大夫卻對他直言,說他妻子本身骨盆後傾,懷孕本就不易。如今萬幸懷了身孕,可產子必會有些困難,孩子難產更是讓他妻子受了大罪,今後他妻子想要再生養是不可能了。
蘇珍兒,便是他妻子唯一的珍寶了。
這日蘇延沐休。去瞧了位生病的同僚後回了府,衣着彩裙。頭上梳着髮髻戴着頭飾的兒子迎了上來,笑道:“父親回來了?”
兒子雖然自小被當做姑娘養,但好在沒有養成嬌蠻的樣子,平日行事也不見小女兒態,不會如娘娘腔似的比蘭花指翹小指。
對此蘇延很欣慰。
“你母親呢?”
“母親在後院給父親做衣裳呢。”蘇珍兒淺笑道:“女兒現下要出門去。”
“往哪兒去?”
兒子已經十三四歲了,身量開始拔節似的長,這會兒已經到他胸口了。他面貌傳承了他母親六七分,瞧着便有些女相,再加上他一副女兒家的打扮,只要他不開口,讓他不認識的人看見了,鐵定將他認定爲女子。
蘇延想到自己兒子被人當街調戲的情景便覺得一陣惡寒。
蘇珍兒笑了笑,說:“父親忘記了?今日是李家小少爺的生辰,我去看看這位弟弟。”
蘇延恍然。
李家是他妻子大嫂的孃家,李家那位在朝爲官的李大人是他妻子大嫂的親弟,算起來,跟李家大人也算是同輩姻親。李大人娶了柳家千金,所生的小子雖然才兩三歲年紀,卻已經有了神童之名,別人讚歎時都說不愧是李大人和李夫人的兒子,端的是聰慧非凡吶。
小娃娃的生辰,他們這些做大人的不好上門去賀,怕福氣太重反倒害了小娃娃,便是都只送了禮。不過自己兒子與那小娃娃同輩,去瞧瞧那他也無妨。
蘇延擺了擺手,說:“多帶些人去,在李大人家中不要太放肆了,早些回來,免得你母親唸叨你。”
蘇珍兒笑着點了點頭。
蘇延便往後院中去,想起兒子說妻子正給自己做衣裳,心中便一片柔和。
到了後院臥房,的確見妻子在認真溫柔地做着衣裳,身邊擱了針線簍子,一旁兩個丫鬟靜靜地站着,見到他來,忙蹲身福禮道:“老爺。”
“回來了?”關氏站了起來,擱下手上的活計,兩個丫鬟識趣地退了下去。
“溫大人怎麼樣了?”關氏關切地詢問道。
蘇延道:“沒什麼大礙,人老了,是有些力不從心。”
關氏替他除了外氅,一邊抖着掛到衣架上去,一邊道:“溫大人照顧你良多,還是淳于大人的岳父,陛下惜才,不想讓他告老還鄉,溫大人也是個倔人,想多爲天下百姓做些事情……說起來當初大哥大嫂到鎮上給揚兒尋的也是溫家家學學館,與溫大人也有些關係。夫君該爲溫大人多分憂解勞纔是。”
蘇延略笑了笑。
初初嫁給他時,妻子對天下大事一竅不通,這些年下來,她通曉的世情倒是一點兒都不少了。
蘇延點點頭:“這個我知道。”
“珍兒去李家了吧?”關氏問道:“我給李家小公子備了些禮,希望他能喜歡。”
說着關氏便有些暢想地道:“李家小公子當真是聰慧,粉雕玉琢的。讓我不由想起珍兒小時候,也是脣紅齒白惹人憐愛。”
蘇延靠坐在了椅背上,摸了摸自己留的美公髯。
關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你這把鬍子能不能給剪了?”
“剪了做甚?”
“大嫂就見不慣大哥的鬍子,大哥又不想剪,怕人家覺得他明明老了還要裝年輕。結果大嫂趁着大哥睡着了,把大哥的鬍子給剪了。大哥醒來見鬍子不見了,很是吃驚,問大嫂是怎麼回事,大嫂說,是老天爺覺得他還年輕。不讓他留鬍子呢!”
關氏笑起來:“大哥又不是小孩子,怎麼會信大嫂說的這樣的話,結果知道真相後大哥哭笑不得。可有什麼辦法。鬍子已經被大嫂給剪了。”
蘇延頓時戒備起來:“你可別效仿你大嫂……”
關氏便道:“那你把你鬍子給剪了吧。”
她輕輕摸了摸他的臉說:“你又不老。”
關氏倒了茶,遞給蘇延,蘇延接過頓了頓,說:“我哪裡不老。咱們兒子都那麼大了,我又比你年長十歲。都快到知天命的年紀了,早就老了。”
蘇延摸了摸自己的臉:“都起褶子了。”
關氏笑了起來,越笑越開心。蘇延懊惱地問:“笑什麼啊?”
“我還記得當初我和大哥大嫂住在村裡的情景,你找上門來給我們起屋子,瞧着整個人冷冷的,不愛說話。只做事,爲人卻又那麼嚴厲,讓我覺得有些害怕。可後來又覺得。你是個頂好的人,你還救了我的命……”說到這兒,關氏停頓了下,問蘇延說:“世間上美好的女子其實挺多的,難得你看得上我啊。”
相處十來年。兩個人之間已經沒有當初的不適應,關氏早已不怕他了。說起玩笑話來一點兒都不生疏。
蘇延咧嘴笑了笑,道:“那證明老爺我眼光獨到。”
關氏輕打了他一下,遲疑了半晌方纔對蘇延說:“跟你說件事兒啊。”
“嗯?”
“昨日驛館給我捎來了封信。”
蘇延臉色正了正,有些不好看:“那姓韋的寫的?”
關氏點了點頭。
蘇延哼了聲,見關氏不說話,心不甘情不願地開口哼唧詢問道:“說什麼了啊?”
“就是問候兩句。這些年他來信,我從沒瞞過你。”關氏頓了頓:“要閱覽否?”
蘇延又是哼了一聲:“我哪次看了你的信了?”
關氏點頭笑道:“那倒也是。”不過,你不是讓兒子看了再背給你聽麼?搞得兒子都在她面前抱怨過好幾次了。
蘇延彆扭地道:“你別搭理他,他這是兒女滿堂了,心願了了,又想起你的好了。”
關氏道:“他是個懂分寸的人,只是問候兩句。”
蘇延當然知道姓韋的每次來書信都只是問候妻子兩句,說說自己的狀況,像是朋友之間的書信往來。但再怎麼說,姓韋的都是自己妻子的前夫,他哪有那麼大度……
“聽說他又升了一級官兒了,真是恭喜恭喜啊。”蘇延這話說得有些咬牙切齒的味道。
關氏笑道:“的確是該恭喜他,在韋大娘臨終前,還能給韋大娘掙一個末品的誥命。也算對得起韋家列祖列宗了。”
蘇延又是哼了一聲。
“好了,別老哼哼,跟個孩子似的,越活越回去,越老越孩子氣。”關氏笑着上前,面對着他給他揉着兩邊太陽穴。蘇延不自在地扭扭身,手摸上自己的臉,語氣裡有些小小的擔憂:“是不是真的老了啊?”
關氏笑道:“是你說都起褶子了啊。”
蘇延抿抿脣。
關氏卻輕柔地道:“不過,能陪着你一起老,多好。”
蘇延頓時喜笑顏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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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關算盡太聰明
人這一生總會面臨很多的選擇,這個世間也總會有各式各樣的誘惑,在人前進的道路上示以人廣闊的前程藍圖。(能否抵抗住這些誘惑,保持住自己的本心,堅守自己的底線,便是最考驗人的地方。
有些人堅持住了,即便是偏安一隅,卻也心滿意足,俯仰無愧天地。有些人沒有堅持住,縱使身居高位,榮華富貴集一身,卻也終究不過是被權力**控制的傀儡,名副其實的蠅營狗苟之徒,在某一天,終將隕落。
人的聰明是一把雙刃劍,用得好,可以讓你乘風破浪,直掛雲帆,扶搖直上九萬里。用得不好,機關算計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
從一開始,關止承就對自己的人生有一個完整的規劃。首先要取到秀才功名,就算是花費大價錢也在所不惜,因爲他明白,沒有功名在身,他便連出路都沒有。錢和權,是他最熱衷的東西。
其次,他要想辦法娶到一個能幫助他的妻子,藉助岳家的勢力,在前程道路上跨得更遠。
再次,混跡到了官場,他要想方設法地與上頭的人搭上關係。
所有的人都可以說他是攀附權貴,見利忘義的小人,可那又如何?
畢竟除此之外,他尋不到別的捷徑可走。他不想走過多的彎路。
埋頭苦讀便會出人頭地?那是傻子纔會有的想法。
誰叫他出生自一個貧窮的村落之戶?即使是從小便聰穎慧黠,在這樣的窮山溝裡,他如何能有出頭之日?
那麼,他最該感謝的便是他的父兄。
是的,他是感激自己的父兄的。從小見他聰慧,沒有埋沒他的才華,讓他進入學塾唸書。全家上下七個兄弟姐妹,就他一個人有這樣的殊榮,也只在他身上花費了這樣的多的金錢和期望。
他揹負的,是全家人的期望。
所以即便是大哥爲了他出外走鏢。將生命懸在了褲腰帶上,二哥爲了他每日面朝黃土背朝天,披星戴月地伺候莊稼,四哥爲了他不斷地尋小活做。只爲能給家裡多創下些收入……他都覺得,這是理所應當的。
等他飛黃騰達了,難道自己的兄弟姐妹還不能跟着他吃香喝辣的嗎?
即便是最小的妹妹,讓她去鎮上做丫鬟。憑她的相貌想要迷惑住某個男主子那也不難,不也是給她找了條可以快速地吃香喝辣的機會嗎?
他的如意算盤珠子撥得很響,可是他沒有料到。他計劃好的一切。會從大哥娶大嫂進門後,開始走向了偏差。
***
“爺,夜深了,您該安寢了。”一旁的僕從擔憂地勸道:“太太這病也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好的,爺要是不保重好自己的身子,那太太就更六神無主了……”
挑燈熬夜查看書信的男人淡淡地應了一聲,一旁的僕從無奈地守在一邊。良久才聽男人低聲問道:“大夫怎麼說?”
僕從忙道:“大夫說,太太在努力回想往日的事兒,不過到底是被壓制着,暫時是想不起來的。太太要是不下力氣去想,頭便不會痛。老爺還要多勸着太太纔是。”
男人略點了個頭,想了想,提筆修書一封用火漆封好,交給僕從道:“替我寄出去。另外我明日擬個單子,送些藥材什麼的過去。”
僕從低頭一看,他不識字,卻也認得上面的人名,是自家爺的三哥,沈長玠。
僕從有些遲疑:“爺,三爺在幽州,這又並非逢年過節的,家信怕是送不進去……”
男人笑了兩聲道:“我知道,你只管寄出去便好,三哥收不到,那也無妨,總之我是寫了信了。”與家中親人的聯繫也是不能斷的,母親雖然冷淡,但好歹也沒有壓制他什麼,他不在她面前礙眼,母親也能念他兩句好。
僕從疑惑,卻也不敢多問,低頭退了下去。
男人,便是沈四爺沈長璵,遷居湘州之後,覺得此地氣候適宜,自己妻子也並無水土不服的症狀,便在此處定居了下來。如今他已經是湘州最大的寶石商人。他最開始是吃自己家族的老本,獨立出來之後,挖到的第一桶金便是做寶石原石生意。從此他便致力於發展寶石生意。他膽大、心細,信息面廣,十賭九贏,漸漸的在當地一帶有了個“賭石王”的稱號。
沈四爺伸了伸懶腰,輕嘆了一聲,伸手揉了下額角,看着書桌上的信發神。
這些信……是後來自己妻子因失子後大慟失憶,他帶着她舉家搬遷幾年後方才從一個不起眼的小盒子裡發現的。同時發現的,還有盒子裡一個做得精緻的布偶小人兒,小人兒身上貼了人的名字和生辰八字,上面扎滿了密密麻麻的銀針。
初初看到時,他都嚇了一大跳。
毫無疑問,這小人兒是自己的妻子扎的。上面很明白地寫着一個男人的名字——關止承。
他知道這個男人,卻並不瞭解這個男人。據說他是自己妻子的情人,是害死自己岳丈的兇手。然而關家一家人都對他深惡痛絕,作爲他第一個肯真心相待於他的朋友,關文對關止承這個親弟也是從不掩飾的失望和厭惡。
妻子剛嫁給他時,失父,心悲,每日以淚洗面,讓他覺得憐惜。但那時候他仍舊流連於煙花場所,家中有個淚美人,出外纔有解語花,是以對妻子並沒有投入太多的關注。
後來妻子與他日益爭吵,脾氣火爆地簡直不像初初看上去溫婉的樣子,讓他覺得家無寧日,更因爲妻子孃家的關係,妻子最終被母親送往了圓光寺中。
他也只覺得,妻子該得到些教訓,所以也沒過問太多。
然而等妻子回來後,他卻覺得一切都不一樣了。
她開始變回了原來的樣子,溫婉,善良,小心翼翼像一隻小兔子。柔順地讓他心生憐惜。可他心中仍舊有疑惑,隱隱約約也從安家昔日的奴僕口中聽到了些風言風語,所以他對她的態度,是既接受她的示好。卻又仍舊帶有一定的懷疑。
得知她有孕的消息,他高興地幾乎要跳起來。
他年紀也不輕了,是該有個孩子了。
可是孩子卻沒了。
而就從那時候起,妻子性情大變。醒來後像是個初生的嬰兒一般,什麼都不懂,什麼都要問,對她醒來後見到的第一個人。也就是他,表現地無比親近和依賴。
這是他二十來年中從未感受過的,被人需要的感覺。
他開始對她極好。他再也沒有與別的女子有過過度的纏綿糾葛。雖然他仍舊出入煙花場所,卻也只是爲了生意,他甚至看到那些嫵媚妖嬈的女子時會不自主地想起自己的妻子,想象她在家中等待自己的模樣。
更是爲了讓妻子好好養病,他放棄了在輝縣的一切,帶着妻子舉家搬遷,不顧老父執意的挽留。十分任性地踏上了別的地方的土地。
即便是後來他從關文口中得知了自己妻子和關文親弟曾經的那一段過往,他也釋然了。
他從前這般荒唐過,真要說嫌棄,也該是妻子嫌棄自己吧?更何況在他看來,妻子也不過是個爲了愛付出全部的信任,卻被愛人背叛的可憐人罷了。
他更加疼惜他。
如果曾經父親也這般疼惜自己的生身母親,那該有多好?
沈四爺按住額頭,將那一封封書信疊了起來,壓得平平整整的,疊成了一摞。這是當初妻子還沒嫁給自己之前,她與關止承的來往書信。即便是沈四爺也不得不承認,關止承字寫得不錯,字裡行間的甜言蜜語更是讓人讀後覺得臉紅心跳。妻子當年也不過是個豆蔻年華的少女,如何能抵抗得了男人這樣的追求攻勢?
只是正因爲通篇都便是甜言蜜語哄的好話,反倒顯得極不真實。
沈四爺將一摞信收到了小盒子裡,又仔細看了看那盒子中的小娃娃,思量良久方衝着外邊的人喚道:“取個火盆進來。”
僕人很快將火盆擡了進來,沈四爺踱步到了火盆面前,將盒子中的信一封一封地投擲了進去,瞧着一頁頁的紙化作灰燼,他臉上卻並沒有太多的表情。
萱兒早就已經不記得從前的過往了,這些記憶,該封存的便封存吧。
信燒完了,沈四爺又看向那個小娃娃。
他並不知道關止承是生是死,但前年關家老爺子的喪禮,也未見關止承現身,而關家闔家上下從不談關止承一句,想必關止承也是凶多吉少了。他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如今他要錢有錢,要權有權,即便是關止承出現在自己面前了,難道自己還怕他會將妻子從自己手中搶走嗎?
那個小娃娃,想必便是自己妻子確定了是關止承害死了她爹後扎的吧。
仔細想想,妻子嫁給自己最初也是極爲溫順懂事的,是到後來纔開始喜怒無常,性情變得極爲怪異。想必是從那時候,她確定了她的殺父仇人。
爲了她的感情,而害了自己的生身父親。她心中的苦與悔恨,該是比誰都多。
火盆中的火漸漸熄滅了下去,盆中只留下一堆灰燼。沈四爺揚聲道:“把火盆端下去。”
屋子裡收拾妥當後,沈四爺喚來管家道:“你明日下去安排一下,我和太太后日出發往鳳凰城去散心。家中一切瑣事,你留下來全權處置。”
管家有些意外,卻還是恭敬答道:“是。”
這晚沈四爺做了個夢。夢裡他見到了那個素未謀面的男人,看不清相貌,但他很明白地知道,那便是他。
那男人站在與他相隔十步遠的地方,中間瀰漫着一層白霧,他無論如何都不能與他靠近。
“關止承!”他叫了他一聲,他卻沒有任何反應。
良久,白霧開始消散,他卻仍舊沒有瞧見關止承的臉,這才發現他是背對着自己的。
從他胸腔中發出陣陣嗚咽的聲音。
第二日沈四爺醒來發了會兒呆,先告知了妻子他們將要出遊這個消息,讓她很是高興了一番,安撫了她一陣。他方纔讓人去請解夢道人來,想讓解夢道人與他詳細說說他所做的夢的含義。
解夢道人思量許久,端詳了他的額頭和鼻頭,再看了看他的眼睛。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你做夢前晚,是否做了些有異於平常的行爲或舉動?”
沈四爺點頭:“燒了些東西,與夢到的那人有關。”
“你與那人可熟識?”
沈四爺搖頭。
解夢道人撫了撫髯須。點頭道:“從你做夢的情況來看,你與他雖不熟識,但一定淵源頗深,或許你們都與某一個人有很密切的關係。所以夢境纔會將你們聯繫到一起。我且問你,你只說你最後看到他面對你,聽到他胸腔中發出嗚咽聲。那你可記得之後諸事?你如何醒來。你可還有記憶?”
沈四爺努力回想了下,搖頭說:“我不記得了,我早上醒來便只記得這個夢,這個夢也只做到我聽到他胸腔發出嗚咽聲爲止。”
解夢道人低嘆一聲:“他不肯面對你,說明在你心中,他於你有愧。他發出嗚咽聲,說明你認定他該有痛悔之心。”
沈四爺呼了口氣。輕輕點了點頭,道:“道人所說,確實有幾分道理。”
“這便都是最淺顯的了。”解夢道人謙虛一笑,復又問道:“此人是死是活?”
沈四爺一怔,皺了皺眉道:“我也不知,我猜測他是已故之人,因爲一直沒有得到他任何消息。但也正因爲沒得到他任何消息,便是不可斷言他便是個死人。”
解夢道人掐指默算了片刻方道:“按照沈四爺所說,他音訊全無,你又做了此等夢,想來……他該是個已死之人了。”
沈四爺微微吃驚:“道人何以斷言?”
解夢道人捻鬚笑道:“你印堂並無發黑跡象,鼻頭隱有細汗,卻無傷大雅,面色紅潤,行坐如常,想來此等夢境對你而言並沒有任何影響。你既然覺得他對你有愧,覺得他該有痛悔之心,這說明你與他之間有某種仇恨,而在夢中,你既然都與他無法接觸,他也無法對你做出任何攻擊性的行爲,這說明他是傷不了你的。夢表現出某種預兆,他在嗚咽,說明他的境況很不好。而你又說,他音訊全無,十有**,他是已經死了。”
沈四爺低低出了口氣:“或許吧……其實他活着或者死了,對我也沒有太大的影響。”
解夢道人笑問:“那沈四爺爲何又請我來給你解夢?”
“只是爲了求一個安心罷了。”
沈四爺望向窗扉之外,淡淡地說道:“有些人即便是死了,卻仍舊處在別人記憶當中,拔不開去。道人既然說他死了,那我便認定,他是死了吧。”
解夢道人點了點頭,輕聲道:“世間諸事,都不必過多細究。珍惜好當下生活纔是常理。”
“道人此言有理。”
沈四爺此後讓人給縫製了茶葉枕頭,每日枕在茶葉枕頭上,睡得無比安神,再也沒有做過有關關止承的夢境。其妻失憶症也一直未曾治好,但其妻性格開朗,十分愛笑,兩人如同神仙眷侶一般生活,羨煞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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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于看了密函,將密函丟擲在了火盆當中。
“沈四也算是個聰明人。”淳于恭敬地對座上身着明黃色衣裳的男子拱手道。
男子輕笑了一聲,未曾出言,沾滿墨汁的筆在書案上龍飛鳳舞,良久後方才停筆,一幅冠雲峰蒼山雪海圖赫然鋪就在人眼前。
淳于忍不住讚歎:“陛下的畫技越發精湛了,怕是那些國手也自愧不如啊。”
男子正是當今聖上,他哈哈一笑,伸手朝淳于點了點:“你也溜鬚拍馬起來了。”
皇帝丟掉手中的筆,龍行虎步地踏入書案背後,在交椅上坐下,喝了口茶問道:“關止承的事情,都處理好了?”
淳于點頭拱手道:“啓奏陛下,這幾年都沒有任何的風聲,想來是已經平息了。”
皇帝瞧着正是盛年,說話聲音中氣十足,不怒自威:“平息便好,這江山。總不能讓他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秀才給玩弄在股掌之中。”
頓了頓,皇帝道:“當年他接觸過的人,全都處置了,一個沒落?”
淳于依舊點頭。皇帝口中的“處置”。便是殺人滅口的意思。
“陛下,臣細查過,關止承離開家鄉後,其親人皆恨毒了他。後來他即便回鄉,也被其長兄攆了出來。陛下可以放心。”
“我朝以孝治天下,孝悌仁義自然是放在首位的,朕也不是那等濫殺帝王。”頓了頓。皇帝意味深長地道:“況且那關、李兩家,背後還牽扯了薛、蘇等家,在朝爲官的個個都是良臣。他們奉公守法。朕又何必給自己找不自在。”
淳于點頭笑道:“陛下說的是。”
“你下去吧。”
皇帝揮了揮手,讓淳于告退。
等人走後,皇帝方纔扭轉了硯臺,按下了硯臺下的機關,書案背後的博古架牆頓時有了異動。不多一會兒,一個人手臂長寬大小的方形凹空洞便顯現了出來。
皇帝走了過去,將裡面用綢布包裹着的東西拿了出來。
若是老關頭還在世。勢必會瞪大了眼睛驚呼:“這不是我和老妻當年搶來的那三樣始終研究不出是什麼東西的寶貝嗎?”
皇帝不看那最小和處於中間大小的兩樣東西,獨獨拿出最大的那樣東西,細端詳了片刻,喃喃道:“這不是該出現在這裡的東西,銷燬了,朕捨不得;留着,又怕會成爲大患,若非朕警覺,說不得這大患已經釀成了……”
皇帝沉默地看了良久,終究做了決定。
趁着去泰山參禪祈福之際,皇帝暗中帶了這三樣東西,悄悄地砸碎,銷燬,焚燒,然後將粉末包成一包,命人埋在了泰山腳下。
回京之後,有大臣進言,爲當年靖國公一案,懇請皇帝寬宥靖國公親眷,以示懷仁。畢竟靖國公之事,已經過去好幾年了。
朝議兩日,皇帝方纔同意。
皇帝的心腹大臣皺眉問道:“當年靖國公險些起兵造反,所依靠的便是一行商賣給他的武器製作圖譜,自以爲擁有了攻城利器,最終還沒來得及興兵,便被陛下發覺,讓人先擒了去。若非陛下敏銳,怕是國將不國,民將不民。靖國公罪惡滔天,陛下怎可這般輕易就釋放了其親眷?”
皇帝哈哈大笑兩聲:“靖國公已死,剩下的都是些老弱婦孺,既然有人進言要朕彰顯仁慈,朕要是不肯適當赦免他們一二,想必也難堵天下悠悠之口。”
“可若是靖國公親眷之中,還有人見過那些神兵利器的呢?”心腹大臣很是憂慮:“陛下見識過靖國公造出來的那些東西的威力,雖然後來那些武器都被陛下秘密納入鐵衛軍中去了,可難保那圖譜還有人持有,畢竟那給出這圖的人,仍舊尋不到……”
當初靖國公鋃鐺入獄,眼見着自己的兒子一個接一個在自己面前倒下,逼不得已說出當初將利器圖譜賣給他的是一個有些權勢的行商。皇帝順藤摸瓜,最終尋到的是關止承身上。
他竟然摸索出瞭如何開啓那非本時代之物的方法,且還將其中收藏的攻城各式利器的圖譜給拓了下來,因一時貪婪,將圖譜賣給了一門有心結交權貴的商戶。
他本待再將圖譜賣出的,可過了兩日,那商戶竟然返回來,願意出比之前多十倍的價錢買另外的。
關止承起了疑心,不肯相賣,那商戶竟然又再繼續擡價。
關止承便想着,商機怕是到了,更是不肯賣那圖譜,而是每日將自己關在屋裡,就連自己的親爹和買來伺候自己的妾也不近身,研究從他爺爺那兒偷來的古怪玩意兒。
也幸好他這貪婪,沒有讓他釀成更大禍患。否則他可能會害得關家全家都死無葬身之地。
皇帝撫了撫額頭,指着自己面前攤開的江山輿圖,對心腹大臣說:“就算是有那圖,沒有能工巧匠,又如何能製造出那等精密的武器?靖國公從小就喜歡擺弄機括,是以能指導匠師做出那些武器。如今他不在了,即便是圖紙重現,也成不了氣候。”
“萬里江山,作爲一個皇帝,着眼的不該是那一些細枝末節。”
大臣恭敬應是。
皇帝道:“如今世家勢力大不如前,前朝,後宮,各式力量抗衡,朕的天下和臣民還等着朕,給他們規劃一個更爲美好的未來呢。”
皇帝起了身,伸了伸懶腰:“往後回顧,要淡,重要的是當下,和未來。愛卿,隨朕上御書房批摺子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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