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瑞嘉站在納蘭府前,府門頂上高高懸掛着的兩盞紅色燈籠在秋風中搖曳。
她望着澹臺驚鴻的背影,良久之後,才一言不發地上了回宮的鳳輦。
翌日早朝,羣臣鴉雀無聲,並無要事啓奏。
林瑞嘉坐了會兒,環視羣臣,最後目光落在鍾家派系的一位官員身上,“你叫鐘有良?”
那男子生得瘦弱,是典型的書生模樣,只是因爲生在鍾家的緣故,身上別有一股算命卜卦的味道。
他走出來,端端正正地給林瑞嘉拱手行禮:“啓稟皇后娘娘,微臣正是。”
“納蘭大人臥病在牀,這半年都無法赴任,你暫代他兩京巡查都御史一職,午後便可去吏部備案。”林瑞嘉聲音慵懶。
殿下羣臣互相對視一眼,從彼此眼中看到了疑惑。
納蘭肅在朝中德高望重,素來奉行中庸之道,雖無甚朋友,卻也沒什麼敵人。而按照東臨慣例,一般重臣臥病在牀,其職務都由親信下屬或是族中後輩代任,可這位皇后娘娘竟然親自任命了別的、毫不相關的官吏,難道,皇后不喜納蘭肅?
衆人各懷心思,納蘭一派的官員有心辯駁這一任命,可林瑞嘉卻根本不給他們機會,在鐘有良謝過恩後便直接宣佈退朝。
人羣外,沈寬見澹臺驚鴻一臉寒霜地走出太和殿,不禁上前問道:“你這是怎麼了?”
“她這樣鬧,是把納蘭肅推到蕭家那裡。”澹臺驚鴻冷聲,“本來手中就沒有實權,還敢如此亂來。我在這裡撂下話,若是她能維持東臨政權三個月,我澹臺驚鴻改跟她姓!”
沈寬失笑,“姓幕嗎?幕可是北幕皇族姓氏,師兄改姓幕,倒也不虧。”
澹臺驚鴻瞥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沈寬長長呼出一口氣,站在太和殿外的漢白玉臺階上,仰頭望着高遠的藍天,他這個師兄,眼光向來毒辣。既然他說幕傾城做錯了,那麼幕傾城肯定是做錯了。
難道天照城裡,真的要變天了?
他嘆息一聲,從朝服的袖管裡摸出一管白玉簫,不顧旁邊路人詫異的眼神,自顧一路吹着往宮門而行,眼神很堅定。
無論這天照城變成什麼樣,他都想留在這裡,守護深宮裡的她。
而與此同時,由鐘有良暫代兩京巡查都御史的消息傳到了納蘭家。納蘭肅正坐在亭子裡和納蘭謹下棋,聽聞這一消息,一張老臉都變了色。
他原以爲林瑞嘉不過是隨口說說,不敢真的找人代替他,可她不僅找了,還找的是鍾家的人!
對面的納蘭謹摩挲着手中白棋子,有些躊躇,不知該下到哪個位置。
正在這時,管家引着人過來,拱手道:“老爺,蕭右相到了。”
納蘭肅將手中的棋子灑進棋簍,轉向蕭戰,擡手道:“蕭大人請坐。”
蕭戰在棋盤邊坐了,笑容滿面:“今日朝堂之事,想必納蘭大人已經聽聞。她如此無情,不顧念老臣顏面,納蘭大人還要效忠於她嗎?本相曾經說的事,納蘭大人現在覺得如何?”
納蘭肅笑了笑,“蕭大人的條件,極具誘惑力。只是在下行事,素來講究穩妥。這事成了,自然是好的。可若是事敗……”
蕭戰聽罷,呵呵一笑,“納蘭大人多慮了。即便事敗,又有誰想得到,賦閒在家的你,也參與到這件事裡了?只要納蘭大人站在我們這一邊,事成之後,我們承諾,不僅拜大人爲左相,還將贈予令愛納蘭星羽貴妃之位。”
他說罷,納蘭肅的神情頓時變了。
納蘭星羽的婚事,一直是他頭疼的對象,若是能進宮做貴妃……
見他心動,蕭戰又一笑:“納蘭大人覺得如何?”
納蘭肅咳嗽了聲:“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而皇宮內,林瑞嘉因昨夜睡得晚,所以一下早朝就趕回未央宮補覺。
然而這一覺睡得並不踏實,半夢半醒之中,山姥的話又一次出現在夢境之中。
——幕家的女兒,時間不多了啊。
除了山姥,她還夢到在海國時,玄秘寶塔頂層,雕刻在牆壁上的文字。
那個神秘人留下的關於長生不老的秘方,被人用匕首撬走了最後一塊。
最後一塊上,難道刻了什麼不尋常的東西?
她的思維,在夢裡也停不下來思考。等到醒過來時,才發覺渾身都是冷汗,腦袋比沒睡前更加疲憊。
苜蓿和桑果扶她起來,準備了熱水爲她沐浴。
林瑞嘉坐在浴桶內,苜蓿站在她身後體貼地爲她按摩腦袋,試探着問道:“娘娘,今年的菊花宮宴,還要不要辦?”
林瑞嘉閉着雙眼,聲音很輕:“辦。”
苜蓿看向桑果,桑果正低頭將小半桶熱水添進浴桶裡,說道:“娘娘,您若是不高興,就不辦了唄,誰敢說什麼!”
空氣中都是玫瑰花露的甜香味兒,林瑞嘉淡淡道:“我若不辦,他們會以爲,我怕了他們,我被他們攪昏了頭腦。越是局勢緊張,我越要辦一場風風光光的宮廷宴會。”
“奴婢明白了,娘娘這是在變着法兒跟他們宣戰,表示咱們不怕他們!”桑果笑道。
林瑞嘉脣角微翹,“除此之外,我還想要摸出背後的那個人。”
“那個人?”兩個丫鬟很疑惑。
林瑞嘉瞳眸的精光從睫毛縫隙間溢出,“我想要知道,上官,她效忠的對象,究竟是誰。”
然而就在林瑞嘉籌謀着菊花宴的時候,有一個人提出了辭行。
未央宮書房,林瑞嘉靜靜望着站在眼前的男子,他一身白衣,雙手攏在袖管裡,面容平和。
“澹臺驚鴻,我哪裡虧待過你?在長郡賀家時,你明明說好了,會一直幫我。”
林瑞嘉的聲音透着無力。
澹臺驚鴻望着擺在她桌案上的官帽,“抱歉。”
“是因爲我沒聽你的話,你生氣的緣故?”林瑞嘉盯着他的眼睛。
澹臺驚鴻笑容淡淡:“這個,也算是原因之一吧。我離開天照,會想辦法找到聖上。”
林瑞嘉垂下眉眼,望着那頂左相才能戴的官帽,沉默良久後,輕聲道:“這段時間,多謝你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