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瑨看見衛秧,頗爲不屑的嘲諷道:“亂臣賊子,竟然還敢來。”
衛秧一身錦帛深衣,腰配玉璜,依舊是十分悠然,彷彿他就從來沒有失意的時候。
衛秧笑說:“話不能胡說,帽子也不能亂扣。”
嬴瑨沒有理會他,轉頭對秦公說:“還請君上此刻就將其斬首,以平神怒。”
衛秧笑了,說:“究竟神怒的是衛秧,還是你嬴瑨呢?”又獻一卷錦帛,正色道:“嬴瑨外通敵國,千金售爵,內並土地,迫民斂財,此間證據,稀數在此,特呈於君上。”
嬴瑨面色慘白,顫抖不已,怎麼會,怎麼會敗露,他慌了,亂了,只覺得身邊一定是有內鬼的,這內鬼是誰?自然是日後將要取代他成爲大庶長的人。
嬴瑨忽然把頭轉向了嬴伯,恰好嬴伯也在看着他,是微笑着的,那笑容陰冷又恐怖。
人心纔是這世上最可怕的東西,嬴瑨看見了面前的敵人,卻沒看見背後的那把刀子。
這天又下起了雪,一片片的落在瓦上,柔柔的雪片本是沒有什麼重量的,積壓多了,卻能把房樑給壓垮。
燕宛用鐵鉗子播弄着盆裡的炭火,說:“這麼多天怎麼也沒見君上來。”
魏姝笑道:“君上這段時日都在和衛秧商討治國良策,相談甚歡,形影不離。”
倆男人,整日形影不離的帶在一起,燕宛越想越覺得怪,不像魏姝,還能說笑。
實際上,嬴渠和衛秧確實是在商討國家興旺之策,肅清嬴瑨餘黨之後,衛秧提出了強國論,甚得君上的心,兩人這便一起研究如何進一步實施新法,頗有相見恨晚之意。
魏姝笑道:“君上是國君,哪能一天和我黏在一起。”她說着扯過了架子上的貉子披風。
燕宛說:“姑娘準備出宮?”
魏姝點了點頭。
燕宛又說:“這天氣冷,姑娘何不披那件白狐披風,又漂亮又暖和。”
魏姝笑道:“那白狐披風世間罕見,我穿出去,還不是告訴匪賊們我家纏萬貫,叫他們來竊我。”
燕宛說:“放在府庫裡壓着,可惜了。”
魏姝笑了笑,出去了。
外面的雪非常的大,不一會兒就落了她一身,發上,肩上都是,臉也動的通紅,天色陰沉灰濛,像是籠着一層薄薄的輕紗,她在這麼大清早的時候出宮,是爲了要去見樓瑩。
她聽說趙靈給她來信了,心裡掐着算了算,快有三個月了吧,她沒有和趙靈聯絡,現下她非常好奇,急切的想知道趙靈這時候來找她做什麼,是像往常一樣安排幾個他的人進入秦廷爲官,還是些別的任務,一想分別了這麼久,心裡竟然覺得有些想他了。
樓瑩在房裡喝着煨好的羊湯,身上穿着厚鹿皮縫製的衣裳,見她進來,用眼睛瞟了眼一旁的卷軸,連話也懶得說。
魏姝見怪不怪,兀自的坐在矮案旁,打開卷軸來看,她的臉上是帶着微笑的,等看完卷軸上的內容,她這笑就僵了,身子也僵了,那感覺就像是被扔進了沸騰滾燙的熱水裡,然而她的手卻是冰涼的。
趙靈要秦齊聯姻,要送來一齊國的公主。
她的心非常的燙,手腳卻又非常的涼,她有些失神,下意識的在心裡否決這是假的,一定是假的。
樓瑩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樣子,把碗裡最後一口羊湯喝了,說:“怎麼了?捨不得秦公身側有別的女人?怕自己失寵?聽說那齊國公主漂亮的很,纔剛及笄,很年輕。”
她好像很願意嘲諷魏姝似的,見魏姝臉色都變了,又說:“年老而色衰,色衰而愛弛,沒有那個男人會一輩子只喜歡一個女人的,遲早都是會變心的……”
魏姝的臉色已經變得非常難看,冷聲說:“閉嘴”
樓瑩笑說:“這道理你心也是知道的,不是嗎?何必這麼矇蔽欺騙自己。”
魏姝攥着那絹帛,轉而說:“你看過這卷軸?”
樓瑩依舊是笑着的,說:“看過”
魏姝冷聲說:“誰給你的權利敢看先生的密函。”
樓瑩吃吃的笑,說:“我的權利本就在你之上,你知道的,我都知道,而有些你不知道的,我仍然知道。”她的臉色倏忽的又變了,變得非常憂愁,非常感慨,像是霜打的梨花,眼裡還蓄着淚水,竟然有幾分惹人憐,她說:“可惜我卻只能陪你留在這秦國,先生找我,我以爲是要把我帶在身邊,卻沒想是讓我陪你赴秦,這輩子可能都見不到先生了。”
樓瑩喜歡趙靈,魏姝心裡非常驚訝,同時她又覺得這個樓瑩特別的可怕,像是一個得了相思的瘋女人,必須要通過奚落嘲諷別人,才能得到心靈上的慰藉。
雖是如此,但樓瑩說的話卻實說道了她的心坎。
色衰愛馳
她終有老的一日,再美豔的容顏也會爬滿皺紋,然後嬴渠就會厭倦她,會移情別的年輕貌美的女子。
魏姝捫心自問,這一切難道不是她最爲畏懼的嗎?
魏姝從樓瑩那裡離開,天已經晴了,太陽非常大,可她的心情很難好起來,她走回了華昭殿,步子非常緩慢,踽踽的就像是個鶴髮老者。
她也沒解貉子披風,就那麼一下子躺在了牀榻上,她想那個齊女,想她的樣貌,想她是不是會比自己美,她甚至在想那個齊女與嬴渠合房,想他的手去撫摸那個齊女的肌膚,想他的脣去親吻那個齊女的身體,她翻身把頭埋在被褥裡,心就像是被架在火上燒。
接着她感覺到一隻手壓在了她的肩膀上,她知道是他,沒有去看,仍是埋着臉。
嬴渠壓着她肩膀的手用了些力道,便將她的身子扳了過來。這幾日來她都沒有見過他,此刻看見他,她心裡更加難受了。
嬴渠看見她眼睛非常的紅,輕掐了掐她的臉頰,微笑着說:“怎麼了?誰又欺負寡人的姝兒了”他的眼睛看起來非常溫柔,面容清俊。
魏姝支起身子起來,說:“沒有人欺負我。”
嬴渠自然的解開了她身上的貉子披風,放到了一旁的架子上。
魏姝說:“君上今日怎麼來了,不用去與衛秧商量變法事宜嗎?”
嬴渠笑道:“今日不必了”
他用手指把她黏在臉上的亂髮撥開,撫摸上她的脖頸,他的手很燙,呼吸也有些亂,像她的心一樣亂,他將她壓回柔軟的牀榻上,衣角垂落到了地上,沾了灰,他吻着她,舌尖纏綿,又忽然的咬了她一下,她的身子疼的抽動了一下,原本整齊的衣衫也都散了,半露出白皙如玉的皮膚,溫香柔軟。
魏姝推了推他,說:“今日算了”
嬴渠說:“怎麼了”他看出來她的不對。
魏姝把眼眸垂下,聲音悶悶的,說:“身子不舒服”
嬴渠說:“叫醫師來看看”
魏姝說:“沒事兒,我歇歇就好了。”
嬴渠忽然變得陰沉了下來,說:“剛纔去了哪裡?”他不傻,她不會無緣無故的這樣,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還是她不願意說的事。
魏的姝話卡在嗓子,她想說去了魏孌那裡,可這話就是說不出來,堵在喉嚨裡。
嬴渠說:“又去見了趙靈的人。”他的聲音非常平淡,但若是瞭解他的人一定能聽出他的不悅來。
魏姝還是沒說話,這其實已經有了答案,嬴渠非常的不高興,從牀榻上起身,整理着身上微微散亂的衣物。
魏姝忽然慌了,說:“我沒有害秦國,他只是想讓我勸君上與齊國盟好。”
她的衣裳半散,摟着雪白的肩膀,就這麼坐在牀榻上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紅,這幅樣子十分惹人憐愛。
但嬴渠沒看她,他平淡的說:“既然身子不舒服,就先歇着。”他也沒看她,就這麼走了。
魏姝去抓他的衣角,沒抓到,衣角一下子從她手中滑走了,然後她就一個人在牀榻上坐着,渙散的發愣,愣着愣着就笑了,笑自己怎麼變得這麼的惶惶恐恐。
嬴渠回到了政事殿,他拿她當妻子,當她是最親密的人,有什麼事她不能敞開同他講,她應該信任他,依靠他,而不是一遇到事情就先懷疑他,疏離他。她這樣對他,他該有多傷心。
他展開竹簡,沒看到一半,就看不下去了。
趙靈,趙靈。他不知怎麼一聽見這兩個字就那麼心煩,煩的身子裡一股火。
但是盟齊之心,他卻是有的,只是由於秦齊素無邦交往來,而一直沒有良機。如果此時能盟齊,恰好可以使秦免於外患,以保障變法的實施。
魏姝這一夜都是輾轉反側,睡不着,心揣在胸口裡像是要蹦出來,次日清晨,天還沒亮,魏姝就起來了,換上一身文臣裝扮,又把黝黑的頭髮束的整齊,最後插上一隻玉笄。
她看了一眼趙靈給她的卷軸,扔進炭火裡燒了。
沒有辦法,她也不過是別人手中的一枚棋子。
走進朝堂時,她非常的平靜,寬敞的殿堂,站立在兩旁的朝臣,坐在正前方高高在上的秦公,還有他身後牆壁上盤旋着的青銅黑龍,一切都是那麼的冰冷。
她合袖行禮說:“君上”
甘龍的學生杜摯說:“大人不是曾說不在入朝堂之上,今日怎麼食言了。”
這朝堂上還真是不少魏姝認識的熟人,杜摯,衛秧,樂祚,智姚,除此還有不少。
魏姝說:“珮玖此次而來,非是爲了非議朝堂之事,而是來送喜的。”
嬴渠知道,她是爲了秦齊結盟,平淡冷漠的說:“何喜?”
他其實是在等着她來向他道歉說軟話的,夫妻之間從來都沒有什麼真正的間隙,更沒有什麼隔夜仇,說開了心結解了也就沒事了。
魏姝微笑着,說:“結秦齊之好。”又說:“輔以盟姻,臣願送君上一齊國公主。”
嬴渠怔了,愣了,攥着憑几的手輕輕發抖,過了許久,他說:“甚善”他只說了這兩個字。
難怪呢,難怪她昨日那麼怪,原來是知道秦齊要聯姻的事,嬴渠突然就後悔了,他心疼她,即便她是在笑着的。
但嬴虔非常高興,比自己成親還喜氣洋洋的,立刻出列說:“君上自繼位以來披肝瀝膽,後宮冷清,了無女眷,此次與齊修盟,再娶一齊女,正好,不如順勢將這齊國公主立爲國後,來日再添幾個小公子,這可就熱鬧了。”
與齊修盟,可控強魏,這是天大的好事,百利而無一害。
嬴渠沒說話。
嬴虔又對魏姝說:“齊國公主樣貌可美?是否有陪嫁的媵妾?”他這是故意的,故意刺激她。
魏姝只是微笑着說:“剛過及笄之年,有傾國之姿,媵妾自是佳麗如雲。”又對嬴渠說:“既然君上滿意,臣即刻去辦。”她說着,只覺得下一刻就要抑制不住眼裡的淚水,在這大殿上失聲哭泣起來。
魏姝不知自己是怎麼回去的華昭殿,她的腦子嗡嗡的響,腳步虛軟,她回去,把給趙靈的回信寫好,交給了樓瑩,然後去了魏孌那裡。
這事魏孌聽衛秧說了,魏孌看着她坐在矮案旁喝酒,道:“姐姐,你什麼時候也喝起酒來了。”
魏姝苦笑說:“喝酒有什麼,何時想何便喝”酒是衛秧買的,是上好的米酒,帶着濃郁的秦風,非常的辛辣醉人,她現在就需要這麼烈的酒,因爲她的心裡實在是不痛快,不痛快時就需要喝點痛快的烈酒。
魏孌說:“姐姐你也是,若是不想,那就不要讓那齊女來,推了便是。”
魏姝說:“這不是尋常人家結婚,這是兩國盟約,還是齊國先提的,人家把公主送來,如果秦國拒絕,那就是打齊國的臉。”況且盟齊是弱魏最好的法子,也是唯一的法子。
魏孌說:“就沒有別的辦法了?”
魏姝說:“沒有了”她喝了一口,又說:“我早就知道的,他是國君,身側怎麼可能只有一個女人,這是遲早的。”
她錯在不聽趙靈的話。
“要當寵臣,不要當夫人。”
可她偏偏要與嬴渠扯上感情關係,不聽話,最後痛苦的只能是自己。
魏姝不想喝了,她不想真的酩酊大醉,那樣就太醜了。
魏孌說:“姐姐你今日不回宮了?”
魏姝雖然沒喝醉,但是頭已經有些暈暈沉沉的了,神智也是飄飄忽忽的,臉頰緋紅。
她俯在案上笑,說:“不回去了,以後都不回去了,鬼才回去,回去我心裡難受。”
她還是醉了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裡魏姝一直都沒有回秦宮,嬴渠也沒來找她,甚至都沒有派人來看她。
她的心裡很難受,她想,他難道就一點不擔心她嗎?如果有一點的擔心爲什麼不來看看她?或者派人來過問一下。
她聽說齊國的使臣已經到咸陽了,還聽說齊國公主的嫁妝也到咸陽了,紅妝十里,百兩御之,齊國不愧是屈指一數的富饒大國云云。
她既不想聽這些,又想聽這些,有時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反覆無常的瘋子。
嬴渠在和衛秧商討變法軍功爵之事,這是繼化井田爲阡陌後的變法第二重,非常的要緊,因爲軍功爵不僅可以剷除掉剩餘的腐朽宗室,還可以使民悍兵勇,藉此培養出一支可勝過魏武卒的大秦銳士。因此近來嬴渠實在是忙,婚禮大典全都交給了別人去辦,自己根本沒有時間去過問。
衛秧要離開之時,嬴渠突然問道:“她還在你那裡?”他到底還是關心的,再忙,心裡也惦記。
衛秧說:“在,只是心情不太好,魏孌一直陪着他,君上不必擔憂。”又說:“君上不打算派人接她回宮。”
嬴渠嘆道:“這個時候回來,她心裡也不會好受的。”又道:“退下吧”
衛秧俯了俯禮,離開了。
嬴渠將案上的竹簡疊好,用狼毫筆沾了些墨,他執筆寫了些,又突然的嘆了口氣,一個國家的君主,有太多的能與不能,也有太多的願與不願,就像是被沉重的枷鎖束縛一般,而這枷鎖就是國家的社稷與泱泱子民。
英明的君主,該懂得何是最正確的選擇。
他沒有那麼兒女情長,也沒有那麼幼稚無知。
這殿裡的炭火燃的太好了,也太悶了,他的心裡越來越堵,於是推開了殿門想出去走走。
外面的積雪消融了,已經入春了,宮裡隨齊國公主來了不少的婢女,還有陪嫁的媵妾,前些日子還冷清的秦宮,這就突然的熱鬧起來了。
但是他的心裡還是非常的孤單,他想快點把她接回來,秦宮是家,家裡有丈夫怎麼能沒有妻子呢。
他突然想起那年君父讓他娶蜀女,魏姝鬧的不行,也氣的不行,他一想起,就不自覺的笑了,那時的日子真好,他只是個公子,想推掉就推掉,可現在不行了,一切都不一樣,他現在是個國君,他要顧慮太多的東西,要權衡國家的利益。
他走到了華昭殿,將要入夜,裡面亮着火光。
一個齊國隨嫁的小婢女就站在門外,手裡捧着一個小木箱子,小心翼翼的問燕宛說:“姐姐,這裡是珮玖大人的住處嗎?”
燕宛還未回答,就看見了嬴渠,立刻行禮說:“君上”
小婢女也看見了他,傻乎乎的,忘了行禮,心想這就是秦國的國君,和想象的一點都不一樣,生的可真好看,皮膚白皙,身材修長,一身黑色的錦帛深衣襯的他脊背挺拔,真是好看,比她們齊國的相國大人鄒紀還要好看。
嬴渠說:“你來找珮玖”
小婢女的臉立刻就紅了,低頭說:“是”
嬴渠說:“你找她做什麼?”
他雖然長得清俊,但卻非常威嚴,小婢女說:“替我們先生給珮玖大人送東西”
嬴渠眉頭微皺,說:“你們先生是誰?”
小婢女說:“趙靈先生”她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只覺得說出這四個字後,秦公突然變的非常冰冷。
嬴渠冷聲說:“把它打開”
小婢女很爲難,樣子要哭了,嬴渠只是冰冷的看着她。
她沒有法子,覺得非常害怕,身子都在抖,顫顫巍巍的打開了,裡面不過是幾瓶膏藥和一些齊國的珠寶,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連信簡都沒有。
嬴渠說:“你們先生是否說了什麼?”
小婢女哆哆嗦嗦的,說:“先生告訴珮玖大人,遠居清苦秦地,若遇勢利小人該打點時就要打點,莫要心高氣傲,衆口鑠金,積毀銷骨。”她不敢看秦公,只覺得如芒在背,顫顫巍巍的又說:“先生還告訴珮玖大人,這藥乃千芝膏,以前在宋國時用過,若是受傷了就抹上,忍一忍,切末怕疼。先生只囑咐了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