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貴妃帶着向嬤嬤和兩個貼身的大宮女往回走,一直走到昭陽宮的門口,卻忽的頓住了腳步。
“娘娘?”向嬤嬤不解,也跟着停下來。
常貴妃道:“好像這一上午皇上都在御書房處理朝政吧?你帶兩個丫頭去小廚房燉一盅補品,一會兒替本宮送過去。”
皇帝那裡的飲食起居,她是經常關心的,向嬤嬤雖然心裡起了幾分疑慮,卻到底也沒多事,點頭道:“好!”
於是就招招手,先帶着兩個宮女進門去了。
常貴妃於是擡腳繼續往前走,走到前面御道的盡頭,拐個彎,一擡頭,果然就看到等在那裡的衛涪陵主僕。
衛涪陵本來是背對着這邊站在一片桂樹下頭,仰頭看花的,聽聞她的腳步聲就主動轉身。
“貴妃娘娘!”她的面色如常,常貴妃仔細觀察,倒是沒有發現她有因爲前面那件事而遷怒的意思。
只是她的心裡多少有點尷尬,這便主動解釋:“是本宮的一時疏忽,本來想着幫你一把的,沒曾想最後居然陰錯陽差的弄巧成拙了。”
衛涪陵脣角噙一抹笑,那笑容倒是有幾分不真實的。
她說:“不算娘娘的疏忽,娘娘的好意,本宮心領,只是那位昭王妃的手段着實有些出人意料了,這一次,只能算我們大意,我不怪娘娘就是!”
常貴妃派出去的一個宮女和一個姑姑都不見回來覆命,她只知道衛涪陵陰錯陽差的被西陵鈺當場抓包,至於具體的事發經過,她這邊卻是一頭霧水的。
此時聞言,常貴妃便是面露狐疑。
衛涪陵低頭扯平了袖子上的一點褶皺,重新擡頭看向她的時候,語氣中就帶了幾分揶揄的味道:“昭王在昭陽宮附近安排了眼線,娘娘你今天的計謀從一開始就被沈青桐識破了,所以她將計就計,推我出去抵了這件事!”
“啊?”常貴妃低呼一聲。
常貴妃是真的猜不到,權傾了半個朝野的昭王西陵越會在宮裡埋下眼線嗎?不見得吧!
縱然她想不到西陵越的人能全程掌握她的行動,並且出手挫敗了這一次的計劃,心裡也總該是有數的。
衛涪陵的眼底,卻是迅速漫過一點微冷的鋒芒,只是消縱的太快,情緒上沒有外露罷了。
常貴妃愣神了偏了,然後才勉強拉回了思緒道:“說到底,還是本宮疏忽了。我本來也只是想破壞掉東宮和定國公府聯姻結盟的可能,畢竟定國公是太子的親外公,雖說他一旦和東宮聯姻,就必定全力的支持太子,會成爲太子身邊最強有力的助力,可是這樣一來,你和太子之間的關係就要被徹底的離間了。雖說借力打力也不失爲一個好辦法,但是有些主場,卻還是要能把持在自己的手裡才比較穩妥吧?”
一旦讓太子娶了陳婉菱,那麼陳家人必定不遺餘力的齊齊上陣,排除異己,把衛涪陵擠到一邊去。
一旦太子把東宮倚仗的重心轉移到了陳家那邊,那麼衛涪陵這個被架空了的太子妃就會徹底失勢,而如果一旦她失去了對東宮一切事物的影響力,那麼她就真的絲毫作用也沒有了。
所以常貴妃拿陳婉菱下手,是對的!
至少陳婉菱死了,陳家聯姻的事情就又要繼續擱淺,只要太子還對衛涪陵心存幻想……他越是信任衛涪陵,越是依賴於南齊,那麼有朝一日,衛涪陵反戈一擊的時候,才越是容易將他一舉拿下。
衛涪陵是真的相信她沒有惡意。
於是她就只是略帶遺憾的笑了笑道:“我說了,這件事不怪娘娘,即使發展到了這一步,會對我們諸多不利,那也已經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了,不過——後面的日子還長着呢,總有機會補救的,這件事,還是幾次揭過吧!”
她沒揪着此事不放,常貴妃也徹底放了心。
她微微嘆了口氣,卻聽衛涪陵話鋒一轉,突然又再問道:“貴妃娘娘對那位昭王妃,瞭解的多嗎?”
常貴妃一窒,面上表情也出現了瞬間不自在的僵硬。
她極力的掩飾情緒,擡頭,對上衛涪陵的視線:“怎麼這樣問?那個丫頭……”
衛涪陵失笑,道:“她今天軟硬兼施的把我帶到了甘泉宮,當着我的面把陳婉菱扔水裡了。”
“什麼?”常貴妃一時間只是覺得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衛涪陵道:“也不知道真是被昭王放縱的不知道個輕重,還是她平時裝傻充愣,演戲演得太出色,把你我的視線都給矇蔽了,但總歸是,經此一事,我提醒貴妃娘娘一句,以後在遇到和這個丫頭有關的事情的時候,一定要慎重,切莫要重蹈覆轍了!”
沈青桐嗎?
那個丫頭,雖然如今已經是昭王妃了,可是常貴妃也是在宮宴國宴的時候,隔着老遠的見過她兩三次,連臉都沒看清楚過。
這時候,衛涪陵特意提起這個名字的時候,她還覺得有點抽象和不真實。
衛涪陵見她失神,只當她是意外,就又叫了她一聲:“娘娘?”
“哦!”常貴妃趕緊收攝心神,點頭道:“多謝你的提醒,本宮以後會多主意她的。今兒個宮裡要宴客,人多眼雜,沒別的事的話,咱們容後再行聯繫吧!”
“嗯!”衛涪陵點頭,剛要轉身離去,可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就又頓住了腳步,重新回頭看向了她道:“對了貴妃娘娘,本宮怎麼覺得……你倒是對昭王一黨帶來的威脅沒太放在心上啊?”
雖說定國公逼婚,太子方面的事情比較棘手,但常貴妃一出手就是爲了分化消弱西陵鈺的實力的……
畢竟,雖然最近皇帝對西陵越的態度轉變了許多,但是這麼多年的積累下來,就目前的情況來看,還是西陵越更佔着上風的。
常貴妃本來還在暗暗思索沈青桐的事,因爲心不在焉,一時之間神色就沒有控制的好。
她的眼底飛快的閃過一點心虛的情緒來。
衛涪陵看到了。
她也知道對方肯定注意到了,心裡飛快的略一琢磨,就半真半假的含糊道:“本宮在後宮這麼多年,也不是白呆着的,我的手上,多少是握着些昭王的把柄的,只是現在時機未到,還不太方便,晚些時候,我再與你說!”
她手裡握着西陵越的把柄?
青青狐疑的扭頭去看衛涪陵。
衛涪陵卻不好奇,只是點頭:“那好,本宮今天就先走了!”
說完,就轉身帶着青青先走了。
常貴妃也不便久留,轉身也急匆匆的回了昭陽宮。
彼時向嬤嬤等人還都在小廚房,她一個人回了正殿,也不做別的,就是面色肅然的坐在桌旁想事情。
又過了有一刻鐘的工夫,向嬤嬤就帶了個捧着托盤的宮女過來:“娘娘,湯燉好了,咱們這就給皇上送去嗎?”
她跟了常貴妃很多年,當然也注意到,常貴妃是隔了有一會兒纔回的宮裡的。
常貴妃回過神來,擡起眼睛看她。
向嬤嬤一笑,容色之間還是極爲自然的。
兩個人,四目相對,常貴妃揮揮手道:“讓凝煙去吧!”
向嬤嬤一愣,還沒反應過來,她身後捧着托盤的大宮女凝煙已經屈膝退下了。
凝煙人一走,莫名的,向嬤嬤的心裡突然就生出幾分緊張的情緒來。
“娘娘——”她搓了搓手,強行扯着嘴角露出一個憨態可掬的笑容來。
“把門關了!”常貴妃擡了擡下巴。
向嬤嬤拿不準她的心思,轉頭去關了門,心裡正忐忑呢,沒想到剛一回頭,常貴妃卻已經開門見山的直接道:“太子妃來我這裡的事,你已經報上去了嗎?”
向嬤嬤腦中轟然一聲,只覺得眼前發暈。
她站在那裡,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一時間只是手足無措了起來。
常貴妃靠坐在椅背上,面上表情嚴肅而冷淡。
她說:“你們都是路曉安排過來服侍本宮的人,這從一開始就不是秘密,這後宮,乃至於天下都是皇上的,你們自然更要效忠,這一點,無可厚非!”
多可怕!她這樣看似榮光顯耀,衝冠六宮的一國貴妃,從來就不過一隻被困在牢籠裡的鳥兒,十多年裡,謹言慎行,不是她沒有別的心思,而是不敢有,因爲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身邊,她這昭陽宮的**外外,所有人效忠的真正主子都不是她。
甚至於——
今天她用來給沈青桐下套的兩個宮人,也都不是她宮裡的人。
向嬤嬤一下子被她當面掀了老底,難免的慌亂起來——
她們雖然是直接聽命於路曉,效忠於皇帝的,可是服侍了常貴妃這麼久,卻從來沒拿住這女人一點兒的把柄,也就是前些天衛涪陵找上門的事了,可那也是衛涪陵主動上門的。而常貴妃,畢竟是地位僅次於正宮皇后的貴妃,如果她要攜私報復,那卻是再容易不過的了。
向嬤嬤一緊張,趕緊跪伏於地:“娘娘,奴婢服侍娘娘多年,我對您的忠心……” Www ☢TTKдN ☢CO
“我不聽這些!”常貴妃直接打斷她的話,“我只問你,上次太子妃過來這裡的事,你有沒有報上去?”
向嬤嬤趕緊搖頭:“沒有!奴婢沒有!”
常貴妃盯着她,那眼神裡審視的意味看得人極不舒服。
向嬤嬤已經隱隱的開始冒冷汗,趕緊的搶着再道:“娘娘,奴婢跟了您這麼多年了,就算是身不由己,可是十多年的主僕情分還是在的,奴婢可以走咒發誓,我是真的沒有背後嚼舌根,做出對娘娘不利的事來啊!”
常貴妃瞧着她的表情,卻也不像是在說假話的,而向嬤嬤之所以會替她隱瞞的心思,她也能猜到個七七八八。
“起來吧!”半晌,她緩和了語氣開口。
向嬤嬤跪在地上,偷偷擡起眼皮,拿眼角的餘光打量她一眼,見她真的沒有發怒和追究的跡象,這才小心翼翼的爬起來,大氣不敢喘。
常貴妃低頭彈了彈指上護甲道:“太子妃的事,既然你還沒說,那就不太說了,知道嗎?”
“是是是!”向嬤嬤連連點頭,還哪有不答應的搭理。
但是緊跟着,又聽常貴妃話鋒一轉,冷冷的吩咐道:“你現在就去見路曉,告訴他今天甘泉宮裡的事是我做的,目的就是爲了構陷昭王妃的!”
“啊?”向嬤嬤低呼一聲,忽的擡頭看向了她,一方面覺得不可思議,另一方面又覺得這位貴妃娘娘是不是瘋了。
常貴妃看着她,面上表情不變:“那件事,就是我做的,只可惜最後功虧一簣,誤傷了太子妃!”
向嬤嬤的腦子一直轉不過來,反應了好一會兒才道:“娘娘……”
“你沒得選!”常貴妃道:“縱然你是皇上的人,可是本宮如果想要你死,也是輕而易舉的,照我的話去做,至少,你還有命在!”
去跟皇帝告密嗎?皇帝信不信她的話都兩說,哪怕是信了,常貴妃還有六皇子西陵衛多保命符,只要她不死,回頭想要報復自己這樣區區一個奴才,還不是跟捏死一隻螞蟻是的?
向嬤嬤不傻,這些年裡她也早就把x這些道理都想通了,所以基本也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這時候,她其實並沒有思考的太久就咬牙磕了頭:“是!”
說完,就雙腿發軟的爬起來,轉身走了出去。
路曉來得不算慢,趕在凝煙從御書房回來之前他人已經到了昭陽宮,面上很有幾分怒氣,但是細看之下,眉宇間又帶了幾分焦灼。
彼時常貴妃也沒休息,正站在一副水墨畫前面,盯着上面描繪的景色細看。
路曉來勢洶洶,剛一進門就要開口質問,不曾想,常貴妃卻沒含糊,直接轉身,坦言道:“向嬤嬤都和你說了?”
路曉一愣,這才恍然大悟,向嬤嬤是她指使過去的。
他一怔。
常貴妃從那牆邊走回來,又坐回了桌旁的椅子上,嘶嘶的抽着氣,苦澀道:“大總管,這一次恐怕我們得好好謀劃謀劃了。”
即便她是主子,路曉也幾乎要暴跳如雷的吼叫出來。
可是這時候,他仍知道要壓抑,扭頭先去關了殿門,方纔轉身奔到常貴妃面前,面色不善的質問道:“向嬤嬤的話是真的?你真是……”
話音未落,他自己先是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我害怕啊!”常貴妃並無悔意,仍是面帶譏誚的苦澀說道:“她活着,我總覺得我們都不會命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