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雖然確實有點餓,但原本打算等天亮後隨便煮點面吃的何雷就這樣被周敏拖走去吃飯了。
倆人先是每人掃了輛隨處可見的租賃單車騎到校門口,然後便直接打出租車徑直奔向周敏頗爲喜歡的一家海底撈,因爲24小時營業的關係,所以直到這會兒依然人聲鼎沸,或者說,半夜到凌晨這段時間纔是其客流量最大的時候。
在這個過程中,何雷基本全程都是由周敏帶着跑的,儘管也不是沒有嘗試勸說過師姐不要破費,但後者顯然並不覺得自己是在破費,於是基於其超強的行動力,不到半小時的功夫,兩人就已經坐在店裡的火鍋前了。
“客套話就不多說啦。”
周敏舉起面前的柳橙汁,對老老實實給自己倒了杯白開水的何雷笑道:“師姐知道自己能力有限,這次就全依仗你和導師咯。”
何雷用力點頭,一本正經地說道:“師姐放心,導師已經跟我交代過了,只需要稍微調整一下部分可能會被針對的內容,本着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心態適當修改一下,應該能夠穩過,不會影響畢業和學位的。”
“哈哈,我現在至少能夠順利畢業就燒高香啦。”
周敏聳了聳肩,吸溜了一口柳橙汁後有些無力地往火鍋裡丟了點生菜,嘴角泛起一抹略顯苦澀的弧度:“怎麼說呢,雖然導師一直都挺照顧我自尊心的,不過這幾年念下來,我其實已經很清楚自己確實不是搞科研的這塊料了。”
何雷幾乎是下意識地擺手道:“師姐你不用這麼說,我覺得……”
“你覺得師姐我很厲害?很有前途嗎?”
周敏苦笑着打斷了何雷,搖頭道:“這麼說吧,咱們導師雖然又低調又嫌麻煩,但這些年跟下來,我其實很清楚,他老人家只是足夠低調而已,真論水平和造詣的話可是相當厲害的,沒錯吧?”
此時此刻已經比周敏更瞭解穆長春優秀之處的何雷立刻點頭附和,連聲道:“師姐說得對,導師確實非常優秀、非常厲害。”
“但就是這麼厲害的導師,也沒能把師姐我帶出來呀。”
周敏話鋒一轉,聳肩道:“咱們導師懶歸懶,但其實還是挺負責任的,之前有幾個師兄師姐跟他遠不如我親近,但也都從導師身上學到了很多東西,結果我這些年下來,說沒進步吧……倒是也不至於,至少去隨便哪個高校當個講師肯定是夠了,但要說有進步吧,唉,我連論文都得讓你這個新來的師弟幫忙改。”
何雷聞言立刻把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連聲道:“不不不,論文這方面其實主要還是導師的想法,我就是用他提供的材料進行一些比較基礎、比較沒有技術含量的工作而已。”
“哦?”
周敏點了點頭,笑道:“那爲什麼導師他老人家不讓我自己改呢?如果真的只需要進行一些比較基礎,比較沒有技術含量的工作,就算是我自己來應該也沒關係吧?”
忽然詞窮的何雷:“呃……”
“或者說,那些對你們來說沒什麼技術含量的工作,對我來說就完全是另一碼事了,就好像我每次都能第一時間做完功課吃飯,但弟弟就算難得想認真學一會兒,也會把來家裡幫忙補課的老師氣個半死。”
周敏拿起公筷給何雷夾了個蟹丸,語氣輕快地說道:“只不過現在看來,你和我之間的差距,恐怕要比我和我老弟之間的差距大上很多啊,唉,都怪他,讓我產生了一種自己是優等生的錯覺,從小就嚷嚷着想當科學家。”
“……”
並不清楚周敏弟弟是個什麼情況的何雷並沒有接話,只是在默默吃掉了那枚有些夾生的蟹丸後正色道:“我覺得師姐很好,真的。”
“嘿,誰允許你小子給我發好人卡啦?”
周敏佯怒着白了何雷一眼,隨即展顏笑道:“開玩笑的,我其實也覺得自己挺好的,就算拋開投胎投的好這一點不說,光是性格方面咱也是一等一的優秀哦,這個真不是我吹,師姐我長這麼大,還真沒被什麼人討厭過吶!”
跟周敏在一起時總覺得如浴春風的何雷用力點頭,很是認真地說道:“這個肯定是真的沒錯。”
“這個肯定是真的?也就是說,你之前認同我挺有能力的那些話是假的咯?”
周敏揶揄地眨了眨眼,隨即便在何雷滿頭大汗地想要解釋前擺手道:“逗你啦,逗你啦,不過你要是不嫌師姐多管閒事的話……”
周敏並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表情有些侷促的何雷,顯然是在等待對方的迴應。
“當然不會。”
何雷沒有絲毫猶豫地給出了回答,露出了一個雖然看起來有些沒什麼精神,但卻十分柔和的微笑:“我除了傻讀書之外什麼也不擅長,如果師姐願意提點幾句,我會很高興的。”
“好吧,那我就有話直說咯。”
周敏一邊往靠近何雷那邊的鍋裡下牛肉,一邊頭也不擡地說道:“師弟你,給我的感覺有些不太好哦。”
何雷當即就是一驚,表情很是惶恐地問道:“師姐指的是哪方面?”
“嗯,該說是氣質方面嗎?總之是比較意識流的東西。”
周敏又抿了一口橙汁,柳眉微蹙着說道:“我其實不太好說,但總覺得你……唔,該怎麼形容呢,好像很壓抑的樣子,但具體接觸的時候卻感覺不太出來。”
何雷有些困惑地撓了撓自己的寸頭,好奇道:“師姐是覺得,我可能有抑鬱症之類的?”
“我一開始其實有點懷疑,但現在看來又不像是抑鬱症,畢竟那種病還是很好判斷的。”
周敏搖了搖頭,遲疑道:“但我就是覺得好像少了點什麼,就是……跟正常人比,你好像有什麼地方不一樣。”
【?】
雖然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但何雷還是問道:“那我需要抽空去醫院檢查一下嗎?或者看看心理醫生之類的?”
“我是覺得這樣可能會比較好一些,看看心理醫生什麼的。”
周敏輕舒了口氣,有些歉然道:“對不起啊,明明是我這邊跟胡說八道似的說了這麼,結果到頭來連具體覺得有哪裡不對勁都說不出來。”
何雷立刻擺手道:“師姐別這麼說,我看得出來你是在關心我,雖然……呃,我確實沒覺得自己有哪裡不對勁。”
“是啊,我也覺得無論怎麼看,你都是個很好的孩子。”
周敏一邊吃着魚丸,一邊含含糊糊地說道:“但我就是有些擔心,總覺得你一直這樣下去可能會出問題,所以就當是爲了安慰你杞人憂天的師姐好了,有空去找個心理醫生之類的聊聊天,有問題早解決,沒問題咱心裡也就踏實了。”
“好。”
何雷笑了笑,點頭道:“我有空一定會去的。”
周敏微微頷首,眉開眼笑地說道:“好啦好啦,趕緊吃吧,吃完了回去乖乖眯一會兒,等睡醒了再繼續給師姐我改論文,心理醫生這邊,我會幫你約的,那誰有個做心理諮詢的朋友,挺有名的,我回頭讓他給你問問。”
“那誰?”
何雷愣了一下,懵道:“哪誰?”
“就是那誰啦!”
周敏有些不好意思地紅了臉頰,垂下雙眸頗爲扭捏地說道:“我之前跟你說過的那個……”
“啊,是師姐你看上的那個學長?”
“……嗯。”
“呃,會不會有些麻煩人家啊?”
“不會啦,回頭我就說陪他逛街還人情,順便還能約個會。”
“所以主要目的是約會?”“主要目的是看看我小師弟有沒有毛病!”
“哦……哦!”
……
之後,周敏和何雷就邊聊邊吃,在基本上三句話‘那位’的閒談中吃完了這頓海底撈。
兩人從店裡出來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在周敏的提議下,處於飯後消食狀態的兩人也就沒打車,而是就近掃了兩輛電動車一路騎行回學校,此時雖然正值深秋,但氣候卻出奇地令人舒適,騎行在偶爾會有幾枚落葉飄落的近道上,沐浴在陽光下的何雷甚至產生了幾分微醺。
似喜、似哀、似樂。
略有些蕭瑟但並不刺骨的微風拂過身體,前面不遠處,因爲沒戴頭盔而有些心虛的學姐正緊張兮兮地左顧右盼,不知道是哪個牌子,但卻很好聞的洗髮水味道縈繞在鼻翼周圍,讓人有些失神。
一種久違的寧和感逐漸開始在心底蔓延,彷彿永無休止的耳鳴聲貼心地降低了分貝,陽光帶來的暖意在後頸處緩緩洇開,帶着少許並不惱人的灼熱。
某個不爲人知的角落,一團更加灼熱,亦更加惱人,卻從未被發現與正視,反覆被視作如呼吸般正常的什麼東西也稍稍冷卻下來。
“……!”
下一瞬,彷彿幾乎被溺斃的人短暫將腦袋露出水面一般,何雷只覺得一陣強烈的眩暈感排山倒海地向他席捲而來,那是一種令人窒息的,辛辣而陌生的,如駭浪般彷彿要將其壓垮的什麼東西,那是他曾經主動丟掉的,從未想過拾回的某種——
嘀!!!
下一瞬,伴隨着刺耳的噪聲在不遠處響起,一輛要麼很着急、要麼很有錢、要麼很想死的跑車從十幾米外那條長街掠過,呼嘯着遠去了。
幻覺般的寧靜如泡沫般迸碎、遠去……
那種陌生的、熟悉的、灼熱的、惱人的、如呼吸般順理成章的什麼東西,被重新鎖了起來。
那是一個危險的匣子。
那是一個就算再怎麼專業的心理諮詢師也無從下手,早在很久以前就將何雷撕裂,令其陷入崩壞而不自知的匣子。
在某一個剎那,何雷切實感覺到了它的存在,隨即又被自己的本能驅使着將其遺忘在思緒深處。
那是趨利避害的本能,那是最簡單直接的智慧。
那個匣子裡裝着什麼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當裡面的東西以最糟糕、最可怖的形式重見天日時,究竟會造成怎樣的影響。
很顯然,何雷並不想知道。
他的理性不想知道;
他的感性不想知道;
他的潛意識也不想知…….
“何雷!”
實驗室前,周敏瞪視着旁邊這個有些木訥的師弟,輕輕戳了一下後者的額頭:“又發呆!”
“啊,抱歉,師姐。”
忘記自己爲什麼會忽然走神的何雷訕訕地笑了笑,隨即便與周敏並肩走進了實驗室。
二十分鐘後,簡單跟何雷瞭解了一下自己論文修改方向的周敏拎着箱子,步履輕快地離開了實驗室,儘管前者打算將其送到校門口,但在師姐的堅持下,終究還是在第一個路口就折返了回去。
然後——
“你……你好。”
穆長春實驗室門口,一個身材高瘦、戴着眼鏡,相貌英俊且渾身充滿了書卷氣的男人攔住了何雷,表情有些僵硬地打了個招呼。
“啊?”
何雷愣了一下,確認對方是在跟自己說話後纔有些面露茫然地迴應道:“你好?請問有什麼事嗎?”
“沒……不,有什麼事,不對,我有點事……想問你。”
看上去似乎跟何雷同樣緊張的男人深吸了一口氣,表情愈發僵硬地問道:“請問你是……周敏的弟弟嗎?”
何雷當時就是一懵:“啊?”
眼睛帥哥抿了抿嘴,重複道:“所以說,你是周敏那個弟弟嗎?”
何雷搖頭:“我不是。”
眼鏡帥哥眉頭蹙起,又問道:“那,你是這間實驗室裡的學生嗎”
何雷點頭:“我是。”
眼鏡帥哥不安地拽了拽自己的袖口,遲疑道:“那你跟周敏……是什麼關係?”
“周敏是我師姐。”
何雷先是十分實在地說了一句,然後忽然瞪大了眼睛,幾乎道:“你是那誰!”
“我是……哪誰?”
“你是那誰吧——”
“我不是那誰,我叫樑飛,是……”
“我跟學姐就是普通的師姐師弟關係,剛纔她請我吃了個飯,是因爲感謝我給她改論文。”
“……啊?”
“給她改論文是導師給我的任務。”
“呃……”
“剛纔我簡單跟師姐說了一下主要修改的地方,她就回去休息了。”
“咳咳,那什麼,這位師弟,我……”
“你現在放心了嗎?”
“……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