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這個以各路江湖客組成的隊伍,往城外樹林方向出發了。
安歌在臨走之前,悄悄地走到那些被綁官員的柱子前,用小刀割開了綁他們的繩子,“你們快點找救兵,若齊王死在荊州境內,你們全部都得陪葬。”
官員連連答應,然而安歌剛剛轉身,就聽到身後傳來慘叫聲。
回過頭,卻是那燕蒼三劍客,原來他們並沒有離開,只是剛纔不知道躲到了哪裡去,這時三人相互摻扶着出來,而沒有受傷的王漢,手起刀落,頃刻之間,臺子被這些官員的鮮血染紅,血腥的味道令安歌的胸腹泛起一陣煩惡,很想吐。
三劍客對安歌冷笑道:“你這小子,今日之事全壞在你的手裡!我等現在就殺了你!闋”
李漢說着又舉劍上前,幸好這時鐵面和吳岱一齊走了過來。
吳岱見狀,冷笑一聲,“燕蒼三劍客果然名不虛傳,殺人不眨眼,痛快。珂”
鐵面卻只冷冷看了他們一眼,不知道爲什麼,鐵面這一眼讓三人都不禁打了個寒顫,他們的直覺告訴他們,鐵面這個人絕不會放過他們。
鐵面很自然地牽住了安歌的手,“一個人亂跑是很危險的,別出師未捷身先死,緊跟着我們。”
安歌噢了聲,目睹了那麼多的鮮血,驚嚇之下竟然沒有甩開鐵面。
太陽還沒有露出頭,天邊青影沉沉,清晨的風有些許涼,不知爲何安歌卻是滿頭大汗,一路上她邊走邊爻卦,計算出吉位,當然其實路線是由不得她來決定的,因爲鐵面說知道曹炟在哪裡,並且探出了一條比較安全的道路,實際上隊伍是被他帶着走的。
直到安歌接連指出好幾處機關,並且想法讓衆人避開了機關後,此種情景纔有所改變,安歌終於也拿到了主導權。
然而她並不想讓衆人那麼快到達曹炟的營地,但也不想曹炟的機關殺了這些人,是以有一陣兒,她滿臉無奈和茫然,站在那裡說不出話來。
最後衆人都有些等不急了,天都已經亮了,就算到了營地也是硬拼了,最佳時機都錯過了,安歌連忙道:“對,最佳時機我們的確已經錯過了,現在我們不能往前走,再往前便是凶兆,只怕到時候大家要得不償失。”
其實翟白是一直知道安歌的心思的,雖然不能確定她就是曹炟那邊兒的人,但他知道她不想讓大家去攻打曹炟,這時道:“安兄弟,此事已經由不得你做主,我們即來了,想必奸王已經得到了消息,我們若是在同一個地方留得太久,就會被奸王發現設計陷害,到時候纔是真正的不妙。”
翟白得高望衆,如此一說,果然衆人又繼續跟着翟白往前走了,安歌在旁邊乾着急。
吳岱一直不緊不慢地跟着,此時混在人羣中,聽得身邊一人道:“大將軍,曹炟的確在樹林裡設置了很多的機關,我們的人不好接近,是以不太清楚具體的情況。”
吳岱嗯了聲,又道:“打聽到這位安小弟的來歷嗎?”
“找到了江北五虎,說是在半路上與他遇到,關於他的來歷,他們也並不清楚。”
“廢物!”吳岱罵了句,嘴裡叼了根狗尾巴草,“滾!繼續打聽曹炟的動向!”
“是!”
“慢着!”吳岱忽然道。
那人又站住,“大將軍還有什麼吩咐?”
“帶人來,穿上邾國兵勇的衣裳,將這些江湖客統統殺了,對了,留下安小弟和鐵面的性命。”
“是,屬下這就去安排。”
這時,翟白向鐵面問道:“不知鐵面老弟如何看法?走,還是不走?”
鐵面道:“當然是走。”
他依舊前面帶路,完全忽略安歌憤怒又無奈的目光。
安歌只好跟着大部隊繼續往前走,餓了整夜,肚子咕咕叫了起來,就見一隻餅忽然就到了她的眼前,扭頭一看,卻原來是吳岱,自己咬着一隻餅,另一隻餅很誘人地伸在安歌的眼前,“想吃嗎?”他充滿誘惑的聲音問道。
她不由自主地點點頭,“想吃。”
“那你得告訴我,你到底是誰?”
“我是安小弟,這不人人都知道的事兒嗎?”
“你當我那麼好騙?既然你無意交我這個朋友,那麼我也沒有必要熱臉貼上冷股屁,這餅不能送給你了。”
“你——”
安歌咬咬牙又道:“你當你很坦白嗎?我知道你定也是化名。”
吳岱聳聳肩,顯然對於安歌的指控並不放在心上。
安歌再看了一眼那隻餅,按上特別想吃的欲~望,道:“我一點都不餓。”
心裡頭想着,若是能見到曹炟,若是大家都和和氣氣的不要打架,曹炟至少會請她好好的吃一頓吧?
就在這時,鐵面從懷裡拿出一隻雞腿,遞到了安歌的面前。
“吃吧,還有好一段路要走。”
安歌接過了雞腿,道了聲謝謝,轉而看向好吳岱,見他也正看着她,她一臉得意狠狠地咬了手中的雞腿一口,頭一揚就往前面走去。吳岱走過來,把手拍在鐵面的肩上,“不厚道啊,半路截胡。”
鐵面像拂灰塵一樣將他的手拂下去,冷冷地走開了。
安歌和鐵面,還有翟白,幾乎是同時發現了危險,翟白一揮手,衆人的腳步都停了下來,在場的多數都是江湖客,對於危險有很好的感知,第一次如此齊心地全部都住了聲,仔細觀察周圍的動靜。
安歌手裡的雞腿還沒有吃完,這時連咀嚼也不敢了,向周圍看去,只見四處半人高的草被風吹得嘩嘩響。
這是……
怎麼了?
安歌悄悄地扯了扯鐵面的衣袖,鐵面忽然握住了她的手,道:“等會無論發生何事,保住性命爲要。”
安歌連忙點頭,他不說,她也會這樣做的了。
時間仿若靜止,再過了片刻,忽然很多身影從天而降,他們個個都拿着大刀,從兵器到服飾,分明就是邾國兵勇的打扮,吳岱喊了聲,“是曹炟的人,大家殺呀!”
衆人立刻都各自亮出兵器,與這些兵勇戰在一處。
這些兵勇明顯是挑選出來的死士,他們刀法凌厲,異常兇悍,翟白也加入了戰鬥,反而鐵面似乎並不着急打鬥,他提起安歌,一個飛身將她送到圈外的草叢裡,示意她躲在那裡,一邊卻是拿出一隻哨子,吹出很奇異的聲音,安歌聽着這聲音,忽然知道鐵面的身份了。
他當然不是曹炟,因爲他的手腕上沒有傷痕,但他一定是曹炟的人,因爲他所用的哨子便是船哨,當初煙雨橋下,她親眼見曹炟吹響這種哨子。
果然,哨聲一落,忽然從四面八方傳出喊殺聲。
四周的樹木如同地震般,發出陣陣簇響,接着從四周出來很多兵勇,手裡都拿着一種很奇特的荊棘,像一張張大網,兜頭而下。這種東西當然攔不住江湖客,他們拿起長劍,刷刷刷就將此網破壞,任網的碎片跌在地上。
剛開始這樣的網的確沒有產生什麼殺傷力,然而過了片刻,開始有人倒了下去,痛苦地喊道:“這它媽的什麼東西!大家小心這些刺網,有毒!”
原來此網是由荊棘製成,被破壞後掉在地上,上面的尖刺在他們走動的時候,會刺傷他們的腳底,這種荊棘卻是有毒的。
被刺之人腳底異常疼痛,混身麻癢,根本無法再打鬥了。
聽得吳岱道:“小心腳下!不要隨便挪動腳。”
之前來的那些兵勇立刻都站在原地不挪動了,只拿刀砍周圍的江湖客,就在這時,鐵面似乎很是隨意地到了吳岱的跟前,“吳兄,奸王果然陰險,要不我們就退回去吧?”
吳岱道:“殺死奸王,人人有責,不許退!”
就在這時,鐵面忽然拂上他頸後的穴道,他立時覺得全身僵硬。
“鐵面,你原來是奸細?”
“我不是奸細,你纔是。”鐵面說着,忽然又吹起哨子。
荊棘網沒再投過來,而是涌出了許多兵勇,很輕易就綁住了受傷的江湖客,有些人開始開罵,“奸王,你賣~國叛國,不得好死!”
“奸王,殺了我們又如何,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安歌此時也不好走出來了,只藏在草叢裡看個究竟。
看到翟白及一些沒有受傷的江湖客還想要反抗,安歌連忙喊了聲,“白老爺子救我!”
翟白連忙飛身過來,一把提起了安歌,也就是這個空檔,安歌手裡的匕首已經端端正正地抵在翟白的頸上,待二人落下來,只見翟白氣得鬍子都顫起來了,“安小弟,枉我老兒最信任你,卻原來是瞎了我的狗眼!”
安歌萬分愧疚地道:“白老爺子,對不起,我猜測,齊王之所以給烏弋山送糧草,乃是有原因的。”
“他犯的乃是叛國大罪。”翟白道。
“他若真的觸犯律法,自當有朝廷來處理此事。可是大家想過沒有,齊王送糧草至此,攔截他的人都是江湖客,而朝廷不但不攔阻,反而派五千精兵跟隨於他,可見給烏弋山送糧草乃是朝廷的決定。
新皇登基,一切的決策都是由他決定,若是這個決定錯了,也是新皇的錯,而不是齊王之錯,身爲臣子,只能聽從命令,你們如此不分清紅皁白,就想將齊王殺之而後快,可想過後果?”
“你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他向敵國送糧草乃是事實。”翟白如此道。
就在這時,鐵面道:“將他們都關在一處。”
就這樣,翟白和衆多江湖客都被一張大網圍關了起來,武器都被收走,同樣關起來的還有最先衝出來的那些兵勇。
因爲某種衆人都不解的原因,他們全部都抽刀自殺。
之後,鐵面將一個藥瓶遞給了安歌,“這裡頭是解藥,三個時辰後給他們解藥。
安歌忙問,“齊王呢?”
鐵面只道:“將解藥給他們
後,會有人護送你回到城裡。”
安歌注意到,被綁走的還有那位叫吳岱的。
安歌在原地等了三個時辰,直到晌午時分,纔將解藥遞給了白老爺子,之後她在兩個兵勇的護送下,回到了荊州城內。
後來,她將這件事好好的清理了一上,大概地理清了來倫去脈,想必什麼除奸大會,根本就在曹炟的監視之下完成的。而鐵面也的確是他的人,在鐵面帶着衆位江湖客在樹林裡饒路耽誤時間的時候,曹炟的送糧隊伍早已經由樹林的另一端出了樹林,並且順利通過荊州,將糧草送到了烏弋山處。
爲了不傷害這些江湖客,纔想出了荊棘陣這種方法,使他們失去反抗的能力卻能保存自己的生命。而第一撥衝出來的兵勇,後來在他們的屍體上發現了特殊的紋身,被證明乃是烏弋山的手下,想來他們是想假扮邾國~軍殺了這些江湖客,使齊王的聲名在江湖客中徹底變得黑暗。
那麼,吳岱很可能就是烏弋山的人,或者是——
安歌想到了他的名字,吳是烏的近音字,而岱字裡頭含有弋山,或許吳岱就是烏弋山本人呢?
可惜她是沒有機會親自求證了。
她又在荊州停留了七天,七天裡不斷有曹炟和烏弋山的消息傳來,首先,曹炟的確把糧草順利送到烏弋山處,據說與烏弋山經過了兩天三夜的長時間談判,最後烏弋山決定撤兵後退百里,將兩軍交戰的地界轉移到了東且彌國境內。
一個月後,因爲東且彌境內受兵災的百姓怨聲載道,將苦境上告東且彌朝廷,使得朝廷在三天內頒下八道回撤令,迫使烏弋山不得不撤兵回朝。
至此,東且彌與大月氏及邾國的混戰,終於告一段落。
當然這已經是後話了,只說荊州城內,聽說因爲曹炟的談判,使得東且彌國後退百里的消息傳到荊州城後,百姓歡呼雀躍,大慶三日。
安歌走在人羣裡,亦是面帶微笑,她就知道,曹炟定不會負戰神之名,唯一讓她感到疑惑的便是,到底是什麼樣的一場談判,居然使烏弋山後退百里?她已經迫不急待想見到曹炟了,好好的問一下他到底是怎麼回事?
說起來在樹林裡的一場聲東擊西,暗踱陳倉真是玩兒的太好了,若不是鐵面帶着衆人走那條據說“很安全”的路,並且成功吸引吳岱的人馬入林砍殺江湖客,那麼曹炟的人馬是不易躲過江湖客及各路人士的監視,輕易通過樹林與荊州地界的,就算通過也要付出相當大的代價,更關鍵的是,如此一來,保住了這些江湖客的性命。
江湖客當然不會如此分析,他們只知道曹炟綁了他們,有陰謀詭計傷害了他們,少有清醒的人去闡明這件事的利弊。
然而安歌知道,她就是知道,就是明白。
百姓也知道,百姓纔是世界上最聰明的,他們最知道,什麼樣的結果對他們是最好的,是以荊州地界上,忽然多出了許多有關曹炟的生祠,百姓會永遠記着他的功績。
安歌又想起曹項曾經說過的一句話,曹項說:“百姓最無知,但他們並不傻,誰對他們好他們知道。所以要當明君,首先當要愛民。”
其實撇開三子奪嫡事件來說,曹項真的是個好皇帝。
三月二十二。
大慶的最後一日。
安歌坐在客棧一隅,面前的桌子上依舊擺着一壺酒和一盤牛肉,這一次她倒是很愜意,夾了筷子牛肉喂到口中,再喝一口酒,儼然學會了那些江湖人士的做派。
聽旁邊有人在議論,“烏弋山退兵百里!真不知道齊王曹炟是怎麼做到的?若說那些糧草固然是很重要,但是比起退兵百里又算不得什麼了,戰神就是戰神,之前大家都罵他奸王,想必是誤會他了。”
這些百姓的討論傳到另一桌,卻是翟白在那裡喝酒,這時與安歌的目光對視,翟白冷哼了聲,顯然對於安歌當時辜負他的信任,還有些不能釋懷。安歌也不介意,看向翟白的另一邊,竟然是那位曾經被曹炟抓住關在籠子裡的鬼俠聶玉郎。
這聶玉郎應該是認得安歌的,想到他的衝動與魯莽,安歌還是趕緊地扭過頭,避免與他相見。
既然他活着,想必親眼看到曹炟是如何使烏弋山退兵百里的,應該會把真相告之翟白,她倒不必擔心這白老頭子去暗殺曹炟了。
就在這時,有個小二到了她的面前,“您是安公子嗎?樓上雅座有位公子請您上去喝酒。”
安歌擡起頭,便見到二樓靠柱子旁有一個桌子,此時一個眉目清俊,棱角分明的男子正坐在那裡端了杯酒向她看着,那雙冰冷的眸子,那身黑色的大氅,還有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場,讓安歌的心裡,忽然就燃起了片片的煙火,照亮了她這一向有些鬱悶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