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析員說話有氣無力,內容卻是尖銳直白:
“神殿學校本來擁有最好的條件,可你在那裡混上十年,連‘物質層’‘過渡層’的基本特性都不掌握,一切歸於‘親和度’,只想着從上到下、‘天淵靈網’穿透一切,把‘上下升降,相向而行’的基本道理都餵了域外種。
“這個道理不通,功底再紮實,早晚也要忘本的。說到底,遺傳種就是遺傳種,‘物質層’和‘過渡層’纔是根底,忽略掉這個基礎,再有什麼神通,兩個電磁爆彈炸上來,也只能含恨敗北……”
雖沒有指名道姓,但親歷過那場“大團戰”的人都知道,他前面批洛倫,後面批西梵,連帶着掃倒一片因“親和度”懲罰而不知所措的菜鳥,雖也有辛芮受了些表揚,卻抗不過大勢,一個只有第一神殿學校受傷的慘況就此達成。
“大家一起玩兒”羣裡,肯定是玩不起來了。
還沒有結束學業的年輕人,被學校老師、社會專家批評,也不是不能接受,但這面一些說法,與他們平時接受的教育形成衝突,難免會有困惑,也有些不服氣。便揪着已經躺平任嘲的洛倫學長,要認真討論一番。
看上去洛倫是有些明白的,又不太好解釋,只能拿出“規模團戰”和“個人修行”來含混過去。
泰玉沒有參與,倒是對這個分析員產生了些興趣,搜了一下這人的信息。
知道這位分析員叫回百清,在“星環城”也是有些名氣的,曾經是《盟約》和《星路》職業競技的解說嘉賓。但由於嘴巴太大,說話太損,愛得罪人,又往往會觸及一些敏感領域,後續處理很麻煩。漸漸就沒有轉播商請他解說,他就純搞技戰術分析,也有一定的受衆,順勢也接一些單子,搞些變現之類。
泰玉記下了這個人,又專門找他一些作品來看,發現此人的技戰術分析邏輯還是很統一的,核心就是那句“上下升降,相向而行”,也講“神人交際,舊網新織”,算是比較經典的“架構派”,類似於“萬神殿”中的“架構祭司”。
要說泰玉以前對這種理論研究並不關心,他一個體術教練,“天人圖景內修法”都還沒怎麼整明白,哪有閒情琢磨這些更底層的東西。可是這不是受到“偉大存在”的垂顧了麼,莫名就些感悟,尤其是看着回百清針對各種團戰視頻的分析,看他一遍遍重複“上下升降”“舊網新織”的句子,便有靈光閃爍,似乎也要升降編織出個什麼東西出來。
“天淵靈網”裡面的學問,也是複雜深邃。
可惜,能夠觸及的,只是一鱗半爪、斑斑點點,難窺全豹。
泰玉搖頭,就這樣一路看下去,有的細看,有的略看,有的則快進、跳過,最後又回到今天這場團戰,與那位西梵對上的瞬間,“大光明文”閃耀光華,其中更有吟詠之聲和奇妙紋路,以多重視角呈現。
回百清的分析適時入耳:“禮祭古字很純正……”
對哦,禮祭古字。
接下來的回放,泰玉完全不關注了,西梵所吟詠的禮祭古字贊文,其中含義倒是清晰呈現,即所謂“精誠白日,感會光明”。
精誠?感會?
這兩個詞彙發音有點兒熟……
唔,很多版本的二十七意裡面也有這兩個,算是爭議比較少的那種。
等下,二十七意?禮祭古字闡根本法二十七意?
泰玉心神飄蕩,恍惚中,忽有一方渾茫闊大的時空在他眼前鋪展開來,好像有不可思議的恢宏架構呈現,卻難窺全貌。努力去看時,又盡是虛幻,倒是有線條盤折舒展,顯文化字,頃刻間篇章成就,結尾定音:
“……是謂大通!”
好像有什麼人,猛在他頭頂捶了一記,泰玉先是發懵,又就此開竅,忽然間懂得了許多事情:
這是“大通意”,同屬“二十七意”,他懂得一些。
至於爲何懂得,嗯,既然受“偉大存在”垂顧,又與“上線”恢復聯繫,應該獎勵一把纔對。
隨着“大通意”加持,泰玉的感知層次變得豐富則敏銳。
頃刻間,以他所在的靜室爲中心,“星環城”地下一百三十層及周邊數不盡的“活物”,包括成千上萬的人類、蟲豸、寵物或者別的什麼東西,在生命過程中自然輻射出來的“聲息”,便如飛落的沙塵,簌簌落在心底,漸有規模法度。
法度漸漸明晰,範圍也越來越廣。
於是泰玉便知道,這個城市裡,人們總是步履匆匆,忙碌工作,難免疲憊、厭惡,可又有相當一部人懷揣着希望,覺得可以在被榨乾最後一點兒精力前,積累出改變人生的資本,離開“星環城”,開始一段新的人生——漫漫宇宙,便是無限可能。
所以,“星環城”再怎麼敲骨吸髓,卻沒有徹底泯滅希望,也從不缺少野心家。
也有一部分人安於現狀,情緒起伏不大,少有波瀾,相應的彼此位置、層次、氣機分佈嚴密、各居其位,構成了“星環城”秩序的主軸。
另外,還有一個點位,放出純粹聒耳的噪聲……應該是哪位大君暫居於此。
不同行爲模式、情緒心理摻雜在一起,混攪成複雜卻格外有辨識度的“聲息底色”。
但不管怎樣,其中一定有部分聲息光色,超乎尋常的規整,映射出格外穩定的秩序規則。
那正是“天淵靈網”秩序力量的投射。
“大通意”加持下,古神“感通聲光”的神通暫時上身,某種意義上,泰玉等於是藉助“星環城”生靈的感應,去復原他們所在的世界。衆人之所見仍未必準確,層層謬誤累積,必然導致扭曲錯位。但若有對物質宇宙、精神和規則層面相對清晰的認知,彼此衝抵,也能夠大致糾正……
所以,當積累的信息足夠,解析出來的規則和作用模式勉強夠用,那份力量投射便在泰玉感應中“具現化”了,化爲交織錯落的巨網,密佈在上下四方,億萬重疊加,“網眼”緻密,恍如華麗絲綢披風,向無限遠處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