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皺眉翻着手機的柯南一下子擡起了頭。
“你見過?在哪裡?”
吉田步美同樣皺起眉,點着臉頰,認真地回想起來,過了一會兒纔不確定地搖頭:“記得不是很清了……但是我肯定在哪裡看見過……”
“是啊,姐姐這個眼睛很特別,看過一次肯定會有印象的。”
“這真的是眼睛的顏色,不是什麼美瞳片之類的吧……”
“虹膜異色症,很多節目都有介紹的呢。我說元太,看電視不要只看動畫片嘛。”
“虹膜異色?好奇怪的名字哦。”
“那不是名字啦……”
三個孩子童言童語着,令表情迷茫又無措的庫拉索神情很快和緩下來,很快忍不住笑了起來。
“啊,你看,被姐姐笑話了。”圓谷光彥愣了愣,很快戳了戳小島元太。
“你們幾個,在這裡幹什麼呢……”
氣喘吁吁的阿笠博士總算是追上了他們,勉強撐着腰站起來,看着圍在長椅前的孩子們,不明所以。
“博士,你來的正好,這個姐姐好像遭遇了什麼事故或者意外,現在除了自己的名字,什麼都問不出來。”柯南看向隊伍裡僅有的成年人,給出了明確的回答,“現在應該怎麼辦?”
“誒,只知道自己的名字了嗎?家庭住址?電話,或者,親屬的名字?是從醫院裡離開,還是遇到了什麼情況?”
庫拉索看着表情和藹的阿笠博士,對他的疑問只是默默地搖頭,當他提到醫院的時候,甚至忍不住縮了縮肩膀。
不知道是不是日前被FBI堵在醫院裡,簾子都不敢拉開的經歷導致的,只要一聽見這個詞,她眼前就會浮現白色的天花板,藍色的簾子,冰涼的、不斷往血管裡滴的注射液,還有……
手指蜷縮,緊緊地扣着半身裙,庫拉索在聽見他們說“實在找不到信息只能報警求助”時,再也忍不住了,提高了聲音。
“不要!不要報警!不、不能回醫院!”
庫拉索睜大了眼睛,音調近乎要破音了,恐懼和不安讓她色澤明亮的眼睛都黯淡了許多。
“爲什麼?索尼婭姐姐,是因爲有什麼事嗎?不能讓警察知道,還是說?”灰原哀驚訝了一下,很快就調整好了語氣。
站在她身邊的柯南,擰起的眉頭擰的更深了。
看見對方臉上抗拒的神情,再認真打量那雙眼睛,柯南的意識終於回籠,將眼前這張精緻的臉,同自己在醫院裡看見的那張臉孔對上了。
——爲了不刺激患者,加上水無憐奈其實沒有失去意識,一直有在參與他們的討論和會議,實際上關於被FBI一併找到的另一個代號成員,柯南對其長相的印象並不深刻。
由於對方醒來後聲稱失去了記憶,幾天下來,醫院方面也認爲對方所言非虛,可能真的是由於外傷和心源性的刺激導致了失憶,將精力集中於赤井秀一計劃的柯南,沒有太將注意力放在一直沉默安靜的病房的另一角中。
就算要處理,也要等到對方記憶恢復之後。
現在站在他面前的庫拉索,髮型有所變化,經過打理之後,也沒有了醫院裡那種彷徨蒼白的狀態,一直到看見她剛剛因爲醫院和警察分外激動的表情,柯南才慢慢想起這個被赤井秀一刻意放跑的傢伙。
按照赤井秀一的說法,放跑她也是計劃的一部分,是用來分散組織跟蹤者的注意力的。另外,一個失憶的代號成員,在他們手裡是他們頭疼,在琴酒手裡,就是琴酒頭疼了。
接受了這一計劃的柯南沒有止的理由,只是按照自己的習慣貼了發信器,發信器失效以後,也沒有繼續嘗試着追蹤。
不論失憶後的她看上去有多無害,她又有多少可能出身底層,曾經是個無辜的受害者,沒有失憶的她都是能在組織當中擁有代號的危險分子,是個完全的不穩定因素。
計劃的重點是確保水無憐奈的安全,順便爲赤井秀一準備一場盛大的“死亡”,計劃已經足夠複雜,旁生枝節只會進一步增加難度。
柯南能理解赤井秀一如此處理的底層邏輯,也因此,在意識到面前這個女性的身份之後,他忍不住產生了一種被扔出去的迴旋鏢打中後腦勺的感覺。
……搞半天,組織也沒精力處理她啊。
他默默刪除了原本已經鍵入了的某個搜查一課警察的收件地址,將郵件發送向了一個新號碼。
【關於那個,“計劃外的小意外”,她醒來之後記憶是不是隻恢復到了10歲左右來着?】
對面的回覆來的很快,看得出來,還在適應新身份的某個人,這會兒空餘時間着實不少。
【評估的結果是這樣。準確一點說,大概是恢復到了9歲半的時候。依照我得到的訊息,她的身份可能也和許多很小就被組織蒐羅走的孩子一樣,來自某個貧民窟或者福利院。】
【那種身份幾乎沒有來源依據,是失蹤了都不會被發現的人。】
【嗯,你理解的沒有錯。】
【她自稱自己叫什麼來着?】
【索尼婭。】
Bingo。這就是了。
得到了答案,發現自己確實沒有喪失應有的敏銳度的柯南,現在的心情異常複雜。
他就是爲了避免自己對喪失記憶,尚且無辜的庫拉索產生計劃者不應該有的同情,加上想要防止她記憶恢復後,對他這個混進FBI裡的小孩子產生印象,引發更多連鎖反應,才儘可能地避免了與她多接觸和交流。
千防萬防,交集還是如此產生了……
柯南發郵件確認的工夫,熱心的熊孩子們已經將對話推進到了另一個層面。
“可能遇到了一些困難吧,我看報紙上說,有很多人和父母關係不好,會從家裡跑出來……”
“如果是生病什麼的,是不能刺激病人。”
“不想報警,也有可能是偷渡之類的?”
“嘶,偷渡,然後遇到了意外,被衝到了這邊嗎?”
就在庫拉索因爲報警的問題,不安地站起身,準備暫時離開這裡的時候,她的手腕卻被一把抓住了。庫拉索立刻轉過頭,險些要本能地做出防禦性的舉動,入目的卻是一張熟悉的臉。
不能說多麼熟悉,嚴格講,他們沒有見過幾面,從醒來到現在,她也只在近兩天見過這個人幾次,而且對方來去匆匆,除了問她幾個問題,也沒有過什麼接觸。
但不知道爲什麼,光是看着這張表情溫和的面孔,庫拉索就會忍不住露出微笑,本能地放鬆下來,彷彿面前站着的不是一個年輕的少年人,而是某個給予了自己許多溫暖的、令人本能的想要信任的老師或者修女那樣。
“我們不會報警的。別緊張。既然你也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不如,讓我們幫你一把好了?”感受到手掌裡的手臂放鬆下來,唐澤卸下力道,溫聲勸道,“你現在去別的地方,也一樣解決不了你身上的問題。孩子們很厲害的,說不定能找到你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呢?”
唐澤說着,轉過頭,衝着三個熊孩子使了個眼色。
接收到暗示的幾個孩子一下子打了雞血,興奮起來。
“對,姐姐,交給我們好了!”
“我們會搞清楚姐姐身上發生了什麼的。因爲我們是——”
“——少年偵探團!”
庫拉索慢了半拍,纔將視線轉向衝上來圍住了自己的三個孩子。
“先問問看,有沒有認識姐姐的人好了。”
“對,這麼漂亮的大姐姐,如果有人見過的話,肯定會有印象的。”
“在這裡問問好了,找找看那個失蹤的姐姐,說不定她也在找索尼婭姐姐呢……”
或許是心情放鬆下來的原因,即便唐澤沒有已經鬆開了手,庫拉索同樣沒有再表現出任何抗拒,面帶微笑地點着頭。
“那就謝謝你們了,嗯,也謝謝你。”
這句溫和的感謝,落在其他人眼裡是平和下來接受建議的意思,落在柯南耳中,則是另一重含義了。
“真的不報警嗎?”感覺哪裡不對勁的灰原哀看着三個孩子興沖沖地拽着庫拉索奔跑起來,伸手扯了一下柯南的衣襬,“這不太合適吧……”
讓三個才一年級的小學生,尤其是還是這麼愛折騰不安分的小學生,去帶着另一個顯然也屬於限制民事行爲能力人的大人,這要出了一點狀況,不管哪一邊,那真是追責都不知道追誰的。
“確實不能報警。”柯南的表情有點嚴肅,手指動的飛快,已經開始發送郵件了,“你去提醒一下唐澤,要注意她的行動,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要立刻制服她。”
“嗯?”灰原哀歪了歪頭,對他這句突如其來的囑咐不明所以。
“這傢伙……搞不好,是組織那邊的人。”
————
聽見手機的響動,貝爾摩德將手裡的材料放回化妝包裡,拿起手機確認來電人的身份。
如果還是波本的話,她就必須要放下電話之前狠狠嘲諷對方一番,以免那傢伙又陷入莫名的亢奮狀態裡了。
有時候波本到底是真的對赤井秀一存在多重因素疊加的仇恨,還是一直在藉着這個情緒發揮,爲自己製造有利局面,掌握話語權,又或者兩者都有,她想哪怕是精通勾心鬥角的朗姆都分不清楚。
但不管是出於哪種情況,爲一個完全不會易容的門外漢準備易容道具,配合他的計劃,都是需要時間的事情。
他要再敢這麼上午催一下,下午催一下的,她就撂挑子不幹,讓波本和自己和庫梅爾對線去。
這麼想着,看清來電的號碼,貝爾摩德眉頭一挑。
“怎麼這個時候來電話了?”將手機夾在肩頭,貝爾摩德的語氣隱含笑意,“莫非,波本也去折騰你了?那我就心理平衡了。”
“什麼波本?”電話那頭,傳來的背景音十分嘈雜的少年音,“波本找你有什麼事嗎?”
不是庫梅爾的聲音,是唐澤昭的。
那就說明對方現在正在使用唐澤昭的身份活動……那麼直接給她打電話這件事,就很奇怪了。
“……不是波本的事情,那怎麼突然來電話了?”貝爾摩德斂去臉上的笑意,擦了一把帶着些微水汽的鏡子。
“當然是我的自己的任務。庫拉索,我大概是找到她了。”
“在什麼地方?”
“東都水族館。”
貝爾摩德眯了眯眼睛,花了幾秒鐘回想和這個名字有關的訊息,又在內心覆盤了一遍大致的地形圖,有所明悟。
是了,庫拉索墜橋的位置,離東都水族館所在的入海口附近,其實很近。
如果庫拉索是在車禍中逃生,被水流順着沖刷下去,很有可能一路抵達了水族館的附近。
白天還好,到了夜晚,新開業的東都水族館那璀璨奪目的燈光秀、煙花以及那明亮如同火炬一般的摩天輪,簡直是再吸引人不過的地標。
既然庫拉索已經在庫梅爾的操作下失去了與組織有關的全部記憶,如同孩童一般的她,確實很有可能就這樣一路找到水族館的門口……
“算她命大。”貝爾摩德用很平板,毫無起伏的聲音回答了一句,“然後呢,你打電話給我是爲了什麼?這是你自己的任務。”
在第一次提出的時候,她就給出了自己非常明確的意見,關於該如何處理庫拉索,該不該找到她並殺死她,又或者是用其他手段,確保她再也不能恢復記憶,像個普通的失能患者一樣,於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度過餘生,那都是庫梅爾該自己做的決定了。
從不缺乏主見的庫梅爾,也不是事事依賴他人決策的類型,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詢問同一個問題。
一再的試探是多餘的,也容易成爲心虛的表現,她想庫梅爾是個聰明人,應該不至於做這種蠢事。
“無緣無故的,我爲什麼會來水族館?”電話那頭的唐澤循循善誘地反問。
“當然是因爲你現在……等等?”
“心智變小了,所以只能跟着小孩子去一些小朋友喜歡去的地方,聽着感覺真可憐,是吧?”一語雙關的,唐澤帶着一種揶揄地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