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忘記了很重要的事情?”許墨口中小聲的嚼念,一個念頭很快涌上心頭。

“你的意思是說——劍意?”他探問道。

劍意在劍客中,被傳的神乎其神,因爲真正擁有它的人,實在太少;據傳,擁有劍意的劍客能夠以弱勝強,化不可能爲可能,但很少有人見過,因此在大多數人眼中,那只是流傳於傳說中的事情。

可許墨恰恰是見過劍意的那些少數人中的一個。

“你的意思是說林絳雪最後用來對付我的那套柔雲劍法,就是因爲有了劍意,纔會顯得與衆不同?”

“不錯,”神秘人回答,“當時我就在場邊,說實話,當她使出劍意的時候,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許墨打斷了他的話:“可最後贏的依舊是我。”

神秘人不屑的道:“那是因爲你的吞噬武魂剋制她的青鸞火鳳,心火被噬,她在心神不寧的狀態中使出劍意,若非如此,也不會中了你的陷進,破了自己圓潤無缺,以柔化剛的劍意。”

聽到這裡,許墨面露尷尬之色;神秘人說的沒錯,若不是他耍了個小聰明,林絳雪未必會敗的如此之快,若是林絳雪太相信自己的武魂,所以未在開始就用劍意制敵,這纔給了許墨可乘之機。

想通了這一點,許墨心頭的疑惑稍稍緩解,說道:“好吧,依你所說,劍術優劣取決於劍意,那怎樣才能得到劍意?”

神秘人低頭沉思了片刻,緩緩吐出三個字:“不知道。”

“你會不知道?”許墨臉上滿是譏笑。

神秘人道:“不錯,我確實不知道。”

“每個人得到劍意的方式都不同,有些人會在戰鬥中領悟,有些人會在演練中領悟,甚至有人在打坐練氣中,也有所得;這就是劍意,來無影去無蹤,虛無縹緲,只有悟性達到了一定程度的人,抓住自己劍法的特點,纔有可能領悟到劍意。”

許墨點點頭,說道:“抓住劍法的特點,這話說的沒錯。錯的話,林絳雪的劍意在於一個‘柔’字,卻對我沒有任何借鑑價值;而我若想領悟劍意,落腳點應該在一個‘破’字。”

神秘人笑道:“沒想到你這麼快就領悟了這一點,沒錯,世間劍意有千千萬萬,但適合自身的可能只有一條,與其去借鑑別人的經驗,不如以自己的身體爲根本,練就自己的劍意;你能看破天下武學招式,‘破’之一字,對你來說最恰當不過。所以我教你練習劍招,因爲那是別人的經驗,並不一定適合你,反而會讓你走上歧路。”

許墨原本還有些將信將疑,經神秘人這麼一說,卻篤定了自己未來的方向。他暗自想道:“不錯,上乘劍法就應該自成一體,如若仿照他人,練別人的劍招,練得再好,也落了下乘。”

剎那間,他見過的各種武技在腦海中涌現:自己的易經五拳、林楓的點星劍訣、林平的飲血一變驚天下、林絳雪的柔雲劍法和若風拂柳身法,甚至崔媚孃的五毒神掌,所有這些前人的武技都有一個共同之處,必定是適合創立者的武魂和身體。

許墨不禁想道,他所學的易經五拳的創立者,可能便是身具五種獸武魂,點星劍訣的創立者,擁有劍武魂;更不用說飲血狂刀和青玉蟾蜍這一類特別的武魂了。

武技並不在多在雜,而在於適合自身,只有依照自身條件創立的武學,纔是真正適合自身的武學,可如果自成一體呢?許墨彷彿正徘徊在一扇明亮大門的門口,可急切之間,卻找不到那枚最重要的鑰匙。

便在這時,遠處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墨哥哥!你在這裡嗎?家裡有人找你!”

神州大陸不同於前世的花花世界,夜間少有娛樂活動,所以這個世界的人,作息時間也於前世之人不同;此事月明星稀,大多數人都已經就寢了。

許墨認得這是許馥兒的聲音,心中奇怪,暗自想道:“這麼晚了,還會有什麼人來找我?”

念頭剛至,就聽身邊的神秘人說道:“時間也不早了,今天就到這裡,我先走了。”人影一閃,御空而飛,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許墨吃了一驚,心想:“這是什麼身法?居然如此神鬼莫測。”一時間,對這亦師亦友的神秘人,又有了一層新的認識。

“墨哥哥!你在這裡嗎?”

許馥兒的聲音逐漸逼近,許墨收斂心神,順着聲音傳來的方向應了一聲:“馥兒不用找了,我在這裡。”

月如鉤,清冷——

許馥兒撥開一片濃密的枝葉,目光捕捉到許墨的身影:白晃晃的文士衫,看起來就像林間飄蕩的幽魂,手中的木劍如同玩笑一般。

她不明白許墨爲什麼要在這裡練劍,用的還是木劍;木劍唯一的好處是足夠輕盈,能夠作爲孩童的玩具,但在她三歲之後,就有一柄三尺短劍,從此再沒有見過木劍——這可笑的東西。

帶着滿腹疑惑,許馥兒遠遠的叫道:“墨哥哥,這麼晚了來這裡幹什麼?”

許墨的嘴角露出兩道月溝,說道:“來練劍。”說完,還挽了個漂亮的劍花。

練劍?

聽到這話,許馥兒啞然失笑,半晌才似笑非笑的開口,說道:“用一支木劍來練劍的嗎?”眼波在許墨身上扭轉,似要拆穿他的謊言。

沒人用木劍練劍,小孩也不會。

許墨聽得此言,微微一笑,淡定自若的回答:“只要功夫足夠,草木竹石皆可爲劍。”

許馥兒撇了撇嘴,嗔道:“好了,說不過你,每次都是你有道理。林家林絳雪來找你,快隨我回家吧。”

許墨眉頭微皺心想:“年會之後就沒見過林絳雪,此刻她來找我到底是什麼意思?”嘴上說道:“她說了什麼事嗎?”

許馥兒搖搖頭,回道:“沒有,只說很重要的事情,要與你當面談。這個林家大小姐總是神神秘秘的,誰知道她又在搞什麼鬼?要不我替你回絕了?”

許墨搖搖頭,笑道:“不用,見見也好,也許她真有什麼重要的事情。”

許馥兒點點頭,不再說話,引着許墨向許家大院走去,銀燦燦的月光灑在身前,勾勒出一條通往許家堡小徑,曲曲折折,遠遠的望不見邊。

兩人回到許家,正要進門,許墨突然想到了什麼,說道:“我一個人進去見她吧,你就不用來了。”

許馥兒眼睛眯成兩條月牙兒,似笑非笑的道:“呵呵,我知道,你們之間有什麼——秘密,”

見許墨一副愕然表情,她繼續笑道:“就算有什麼秘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林家和我許家雖然有仇,但如果林絳雪嫁入了許家就是我許家人了,我可是非常支持你的,墨哥哥。”

許墨哭笑不得的搖了搖頭,指着遠處道:“你丫,真是想象力豐富,我和林絳雪才見過幾次面,能有什麼秘密;天太晚了,你先安歇了吧,我一個人去見她就好了。”

許馥兒眉頭一挑,縮着脖子,促狹道:“知道拉、知道拉,墨哥哥要去見未來的嫂子了,我這個小姑子就不打擾了你們了。”一轉身,蹦蹦跳跳的離開。

許墨並沒有注意到,許馥兒轉身那一刻,淚滴從眼角滑落,在如玉的面頰上,劃出了兩道長長的水跡。

愛一個人是卑微的,卑微到了骨子裡,會在他面前強顏歡笑。

瞧着許馥兒遠去的輕盈背影,許墨搖搖頭,自言自語道:“還真是一個長不大的孩子。”

推開院落大門,走進屬於自己的小院,風送花香而來,許墨從中嗅到了一種別樣的味道,如夢如幻,如癡如醉,讓他忍不住停步駐留。

過了一會兒,他清醒過來,暗歎一口氣,自語了一句:“風過猶凝醞釀香,可惜這香味卻不是我喜歡的。”

此刻夜已漸深,鬥轉星橫,萬簌俱靜中,飄出一陣幽幽的琴聲,如泣如慕,如怨如訴,本已經十分哀怨,再配合上許墨突然沉靜下來的心境,更顯悽楚。

紗窗上映出一個女子的身影,姿態窈窕,輕柔嬌弱,許墨立在門口,朗聲說道:“我來了。”

琴聲戛然而止,過了好一陣,門裡才飄出一個熟悉的女聲:“進來吧,這可是你許家的地方。”

許墨搖搖頭,跨步向前,剛想推開木門,就聽“吱”的一聲,房門自開;許墨望去,只見林絳雪獨坐廳中,凝神遠望,動也不動,便是他走到桌前,那對如星辰般明亮的眼睛,也未聚焦在他身上。

許墨自顧自的坐到林絳雪的對面,盯着她,同樣動也不動;桌上放着兩杯清茶,尚冒着青煙。

許墨不知道這茶是換了一杯又一杯,還是在他進門時,剛剛倒上,就如同面對着這樣的林絳雪,他不知該如何開口一樣。

便在這時,林絳雪突然將茶杯一舉,目光投到許墨身上,朱脣輕啓,說道:“原以爲你不會來,結果你來了,爲了你能來見我,乾一杯。”

許墨瞧着身前的茶杯,杯中的茶水只有半滿,水面還微微顫動。

他說道:“這是茶,不是酒。”

林絳雪將茶水一飲而盡,幽幽的道:“我倒希望它是酒。”

許墨搖搖頭,以同樣的動作將茶水喝掉;清香繞於脣邊,真有幾分酒的凝重與醇美。

他盯着林絳雪的眼睛,緩緩開口:“無事不登三寶殿,說說你的來意吧。”

林絳雪眼波一轉,笑道:“沒有來意就不能來找你嗎?原來你是這樣的討厭我。”故意做出一副氣惱模樣。

許墨搖搖頭,道:“考慮到此刻許林兩家的關係,我們兩人確實不適合見面。”

林絳雪冷笑道:“典型的勝利者的語氣,我討厭這種語氣。”

許墨不爲所動,說道:“那你來幹什麼?”

林絳雪道:“有事。”

許墨面色一沉,說道:“什麼事情。”

林絳雪閉口不言,只是冷冷的笑着。房間裡安靜了下來,出奇的靜謐,卻如同醞釀着暴風雨的天空,一種沉重壓抑的氣氛,令人隱隱感到不安和恐懼。

便在這時,許墨忽覺耳邊微風颯然,下意識向旁邊一閃,一柄生鏽的鋼刀從耳畔擦過。

連續一個月練劍的本能發揮了作用,他以指代劍,一指戳向來人下肋,他背對敵人,看不見敵人的身影,卻能憑感覺知曉敵人的位置,這一指先是以“掃”字訣出,招到半途,便掃爲刺,端是又快又疾,愈險愈秒,便是坐在一邊的林絳雪也忍不住叫出一個“好”字。

許墨本以能一招制敵,卻不想敵人也非乏乏之輩,面對這秒到巔峰的一指,不躲不閃,徑直一刀力劈華山,劈向許墨後腦。

若許墨用的是真劍,定然不怕,以爲這一劍一定是他先刺中對手,但以指代劍,先天不足,他不得不變招。

運起蛇形瞬步,身形憑空向旁橫移了半步,鋼刀擦着側臉而過,落下了機率青絲。

許墨趁機轉身,橫指一掃,敵人趁勢跳開不再攻擊,這時許墨纔有機會看清敵人面貌。

“林平?怎麼是你?”許墨驚愕的道。

襲擊他的人,正是在年會上,被他打敗的飲血狂刀的主人林平,但此刻的他又與那時有些不同,熟悉的面孔,完全陌生的表情,眼神中透露出一種陌生感。

他持刀而立,動也不動,只是一個勁的小聲嘀咕:“不對、不對。”

此刻,許墨也瞧出了一絲不對勁,原來的林平雖然少言寡語,神態冷漠,但眼睛裡卻總是發亮,此刻這對眸子卻想籠罩了一層薄霧輕紗,暗淡無光。

視線投到林絳雪身上,許墨希望這個女人能給他一個合理的解釋。

林絳雪點點頭,說道:“他是在試你。”

許墨詫道:“試我?”

林絳雪對林平說道:“褪下外衣吧,林平。”

林平依言將外衣褪下,赤裸着上身,露出一身虯勁的肌肉,可許墨的目光卻聚集在他胸口的幾處淤青上。

他指着那明顯的淤青,問道:“這是什麼?”

林絳雪道:“這就是我來找你的目的。”視線凝聚在許墨臉上,繼續說道:“大約三天前,杏兒發現他奄奄一息的倒在林家後山的草叢裡,將他救回了家,我在他胸口偏左的位置發現了一處致命傷,是被人用掌力震撼傷的。”

林絳雪起身,走到林平身邊,指着他胸口的瘀傷,說道:“就是這裡,當時這裡有一塊烏黑的掌印,幸好他的心臟和旁人不同,張在右邊,不然這一掌必定會要了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