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一大早,白瓔珞睡到自然醒,還未見流蘇進來喚她起身。
掀開牀幔,外頭的窗戶卻說不出的亮堂,白瓔珞頓時喜不自禁的綻開了一個微笑。
剛坐起身,流蘇和流鶯便聽見動靜進了屋,身後,四個小丫鬟規矩的捧着銅盆拿着熱毛巾進了屋。
一刻鐘的功夫,白瓔珞便梳洗妝扮好了。
一身銀紅色遍地撒花的襖裙,外頭披着一件素白色的狐裘,簡單大方的垂髫分肖髻,只鬢間搭配着身上的服飾簪了幾朵應景的珠花,再無點翠,可通身看去,竟也一點不顯簡陋,反而透着一絲清麗脫俗的恬淡。
出了門,看到院子裡白茫茫的一片,有風吹過,牆頭上的雪花便在初升的旭日光芒中飛舞飄揚。
瑞雪兆豐年。
沒來由的便心情大好,白瓔珞的步伐也輕盈了幾分。
到了慶安堂的院門處,正遇上齊步而來的靖安侯和薛氏一行人,白瓔珞頓住腳,恭敬的行了禮,待到兩人和氣的叫起,白瓔珞方跟在賈氏身後,一起進了正屋。
一盞茶的功夫,二老爺和四老爺也都帶着夫人孩子們過來了。
按照舊例,除夕這一日,一大家子人都要守在一起的,待到晚上守歲完畢才能散,寓意着來年也閤家團圓。
用了早膳,白老太爺便和靖安侯一起問起了孩子們的學問,二老爺和四老爺也跟着旁聽。
因着已經過年的緣故,即便孩子們答錯了,白老太爺和靖安侯也都勉勵多過問責,氣氛並不似從前考校時一般緊張,一會兒下來,別有一番熱鬧。
裡間支着一張桌子,白老太太和三個兒媳打起了葉子牌。
賈氏坐在婆母身邊看牌,不時的端茶倒水的服侍着薛氏,盡足了媳婦兒的本分,一邊還要兼顧着坤哥兒。
小傢伙已經八個多月了,今天穿了一身大紅色的襖褲,像極了年畫裡的福娃娃。
坐在母親的懷裡,坤哥兒咿咿呀呀的自說自話,時不時的還很不安分的爬起來去抓桌上的牌,惹得賈氏伸手去擋,薛氏也擡起胳膊來護着,幾圈牌下來,薛氏的注意力沒辦法集中,竟輸的最多。
想着還有晚上夜宴的事要吩咐下人們,看白老太太很是盡興,薛氏便和賈氏換了位置,讓乳母和丫鬟們照看坤哥兒,她去一邊問詢雜事了。
白瓔珞和白瓔芸相鄰而坐,一個幫白老太太看牌,一個幫二夫人看牌,時不時的兩人低頭說幾句話,屋子裡的氣氛倒也異常和睦熱鬧。
用了午膳,各屋的人便都回去歇息了,準備晚上的夜宴,白瓔珞懶得來回跑,便歇在了慶安堂正屋左梢間的暖閣裡。
睡醒起身,白老太太還沒醒,白瓔珞便歪在軟炕上和沉香幾人說話,沒一會兒,蘭心閣的小丫鬟來回話了。
“小姐,給姚夫子送去的年禮,她已經收到了呢,夫子很高興,說過了十五便回來,這些日子,讓小姐盡興些。”
早就知道過了年白老太太要交代白瓔珞鋪子和陪房的事,若是自己在府裡,總不好理所當然的放假休息,姚夫子便早早的到薛氏跟前告了假,說過完正月十五纔回來。
這樣一來,有半個月的功夫,白瓔珞手頭上的事情大抵也處理的差不多了。
對姚夫子的善解人意,白瓔珞很是領情,雖準備好了一份豐厚的年禮,卻沒有在姚夫子臨行前交給她,反而鄭重的派人送到了姚夫子的家裡,當着姚夫子一衆親人和左鄰右舍的面,表達了對姚夫子的謝意。
這其中,還包含着白瓔珞的一點小心思。
朝夕相處了好幾年,對姚夫子的爲人,白瓔珞是再清楚不過的。
她一個孀居的女人,回到家裡過年,想來親人不會多麼熱情,可若是人知道她在靖安侯府這般受禮遇,想來,會有些助益。
放下心來,再聽到內屋有了動靜,白瓔珞便起身收拾起來。
到正屋和白老太太說了會兒話,薛氏等人便都來了,如晌午一般,聊天的聊天,打牌的打牌,沒一會兒,屋內便熱鬧起來。
用了晚膳,放了煙花,又守了歲,在鞭炮齊鳴漫天璀璨的光華中,白瓔珞迎來了嘉元十八年,她重生後的第十四個年頭。
初一一大早,收紅包收到手軟,白瓔珞回到蘭心閣的時候,流蘇和流鶯已經清點好了,說共收到了一百六十九兩銀子。
大頭定然是祖父祖母給的那八十兩,其他,靖安侯和薛氏給的都是二十兩,二老爺和四老爺夫婦,則按着十五兩包的紅包。
笑眯眯的看着那些小面額的一厚沓銀票,白瓔珞囑咐着流蘇道:“這兩日,你將咱們手裡現有的銀子都清點清楚,除了平日裡打賞買東西,或是咱們自己要花用的,其他都給我準備好,我要用。”
白瓔珞的話說完,流蘇和流鶯頓時狐疑的對視了一眼。
這些日子,白瓔珞暗裡的這些舉動,都讓她身邊的人有些摸不着頭腦,偏偏白瓔珞沒有解釋一絲半毫,衆人雖覺得古怪,卻也不好多問,只按着她的吩咐做着自己該做的事。
初四晌午,白瓔珞在慶安堂見到了薛柘和杜軒,得知接下來的日子,兩人就會住在慶安堂,白瓔珞雖低垂着頭坐在白老太太身邊,可心裡,卻有些莫名的小小歡喜。
“柘兒最是隨性妄爲,大過年的,非說一日都不可浪費,要好好讀書,又說薛府沒有一同苦讀的人,所以,非要來侯府和進遠他們一起作伴,我父親母親拗不過他,就應允了,這不,他來的時候還攀扯上了宋公子一起。”
似是覺得薛柘此舉過於冒失,薛氏面帶歉意的說着,一邊,卻小心翼翼的打量着白瓔珞,見她自薛柘和杜軒二人進屋就沒怎麼擡過頭,薛氏暗自在心裡揣摩,是不是自己太多疑了。
不過,薛柘的前途不可限量,若是有一門有助益的親事,勢必如虎添翼,所以,這樣的情況下,薛氏是絕對不允許薛柘與白瓔珞有一絲一毫的瓜葛的。
儘管她平日裡很是疼白瓔珞,可是,涉及到孃家人的利益,薛氏還是態度堅決的做了自己認爲正確的事。
防患於未然,薛柘的那一點小心思,能瞞得過旁人,卻瞞不過他嫡親的姑母,所以,薛氏適時的將那個苗頭扼制在了初期。
“不妨事,都是年輕人,湊在一起,哪怕是圖個熱鬧也好啊。”
笑呵呵的說着,白老太太不住的打量着杜軒,回過頭來,衝薛氏說道:“能一起苦讀那再好不過,便是不能,終歸是過年,便隨他們去吧,把他兩人安排住在一塊兒,讓進遠他們哥幾個好生往來着,來者便是客,可莫要慢待了。”
點頭應下,薛氏起身出去了,臨走時,還不放心的看了薛柘一眼。
之後的兩日,白瓔珞忙着看手裡的店鋪名錄,準備初八那日見幾位掌櫃的,薛柘和杜軒的事,白瓔珞也沒顧上打聽,不過,初六下午時分,煦和軒白進遠身邊的小廝送來了一份請帖,說第二日晌午在煦和軒辦詩會,請白瓔珞務必賞光。
大門大戶,尤其到了年節時分,家裡年輕人多的時候,便最愛辦這一類的詩會茶會什麼的,便是嫡親的兄弟姐妹們,也會送上一份請帖以示尊重。
從前,也常有這樣的事,不過,那時候都是白瓔萍起頭,如今,白瓔萍出閣,白瓔珞是好久沒這麼熱鬧過了。
抿嘴笑着,白瓔珞點頭應下,讓流鶯打賞了他一個紅包,一邊,吩咐着流蘇準備了一盒好茶,並幾樣別出心裁的點心,第二日起身,白瓔珞到陪着白老太太說了會兒話,眼看時辰將到,才帶着流鶯過去。
煦和軒里人聲鼎沸,大多都是白進嘯幾人的說笑聲,間或摻雜着白瓔芸薄怒的撒嬌聲。
丫鬟通傳說六小姐到了,屋內,白進舉打趣的笑道:“有好茶好點心可用了。”
一句話,惹得衆人又笑起來。
白瓔珞進了屋才發現,杜軒也在,和薛柘坐在末尾處。
各自坐好,白進遠作爲今日的令官,便將此次詩會的規則說了一遍,到最後,才公佈了題目,限時一炷香的時間。
臨了,白進遠擡頭衝白瓔珞笑道:“六妹妹,好詩還得有好茶配,我們可有機會嚐嚐妹妹親手煮的茶?”
因着白老太爺愛茶的緣故,爲了投其所好,白瓔珞很是苦練了許久的泡茶,如今,若是來了老友不需避諱,白老太爺甚至會差人去請白瓔珞到書房裡煮茶,衆人敘話品茗,也別有一番意趣。
被白進遠打趣,白瓔珞抿嘴淺笑,站起身吩咐了流蘇去蘭心閣取她前些日子收來的雪水,轉身去了博古架後的茶具旁。
煮水,洗茶,泡茶,待到屋子裡氤氳起一股沁人心脾的茶香時,剛好到了一炷香的功夫,衆人要提交的第一首詩,也新鮮出爐了。
似是在印證白瓔珞的猜想,第一首詩,薛柘拔了頭籌,杜軒緊追其後。
捧着有些燙的茶碗,白瓔珞輕抿了一口,擡眼看向杜軒,不成想,卻與杜軒的目光在空中對撞。
兩人有些猝不及防的怔忡,微微一愣,各自有些緊張的收回了目光。
白瓔珞再擡眼,便見杜軒雖故作泰然的喝着茶,可耳後卻有一塊顯而易見的紅暈。
心中一頓,白瓔珞的脣邊綻開了一抹笑容,整個人瞬時迸發出了一分讓人不敢直視的明媚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