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鉅艦是整體性結構,三十丈長,是安嫺靜從一座秘境中挖出,價值不輸萬字器的法器。
苦諦十七八歲的模樣,身材樣貌中等,沒有姜寧和左丘紅婷那樣的驚豔容顏。但卻更加真實,彷彿這纔是芸芸衆生。
她白色佛衣上,寫滿阿彌陀經,在風中搖曳。
李唯一抓玉兒的手腕,御氣追風,跨越海面,飄然平穩的落到甲板上。
他忐忑的心情,已平復下來。
倒不是害怕,安嫺靜把他怎麼樣,而是擔心玉兒的身份暴露。剛纔的情況,若刻意把玉兒藏起來,反而顯得欲蓋彌彰。
“苦師太,好久不見,你真是一點都沒有變。”
李唯一風塵僕僕,臉上尚還沾着白沙漠的細沙,但笑容可掬,故作輕鬆自然,雙手合十作揖。
玉兒有樣學樣,也合手作揖。
苦諦沒想到已經威震天下的九黎神隱人,如此有禮貌,一時間被他整得有些不會了,倒顯得自己這個出家人,心境不夠寧靜祥和。
“進來吧!”
艙室的門內,傳來安嫺靜冷幽幽的聲音。
偌大的白玉船艦,似乎只有安嫺靜和苦諦,不見別的身影。
“幫忙照看一下我弟子,她還小,所有的事衝我一個人來就行。”
李唯一順勢將玉兒交給苦諦,以避免她和安嫺靜近距離接觸。
苦諦不清楚,師尊會如何收拾這個叛徒。但,就連她都不會跟一個小丫頭一般見識,更何況是師尊?
李唯一收斂笑容,推門走進寬闊的艙室大堂,隨後,穿過屏風,看見站在窗邊的安嫺靜。
船窗是一丈寬的橫窗。
海風微鹹,視野廣闊。
十步外的艙室大門,自動關上。
“你倒是一點敬畏和恐懼都沒有,誰允許你走到屏風後面來的?”安嫺靜微微轉頭瞥了李唯一一眼。
李唯一站在屏風旁邊,觀察安嫺靜面容,挺拔着身姿:“安殿主待唯一如子侄,我爲何要恐懼?我對安殿主只有敬,沒有畏。”
安嫺靜每天容貌都在變化,相由心生。
心情好,容顏便美麗清秀。
心情不好,看臉色,都能看出來。
安嫺靜今天看上去,與苦諦一般的年紀,純仙體般的肌膚,容顏清麗,髮絲泛着光澤,紅脣都顯得頗爲鮮豔,說明她心情並不壞。
但那雙窺盡世間滄桑的眼睛,卻藏有濃烈的憂色。
“你以爲,你這般說,今天就能逃過一劫?”安嫺靜脣紅齒白,眼中浮出寒霜。
李唯一沒有被嚇到,身上那股勢韻,比矮他半個頭的安嫺靜還要強一般:“安殿主要殺我,就不會讓我登船。四個小傢伙還好嗎?”
“你這是在提醒我,你幫我種了黃金稻?這份人情,我已經還了!”安嫺靜看向窗外。
白玉鉅艦啓航,向深海行去。
李唯一道:“安殿主是否已經破境超然?”
“這份人情,我也已經還了!”安嫺靜道。
“安殿主誤會了……也罷。”
李唯一再三斟酌後才道:“唯一很清楚,在凌霄城的所作所爲,必然讓安殿主遭受了神教的責罰。唯一自認無愧於心,再選一萬次,仍會那麼做。唯一愧對的只有安殿主,不該辜負安殿主的信任和關照。”
安嫺靜陷入久久的沉默,不知道心中在思考什麼。
白玉鉅艦航速極快,已經看不見陸岸。
半晌後,安嫺靜從內心世界走出,冷冰冰盯了李唯一一眼,走到屏風旁邊的座椅上坐下,捻起桌上的佛珠,掄動起來:“算你還有幾分良心,知道害苦了我。”
這語調,沒有絲毫居高臨下的韻味,不像是出自大長生之口。
李唯一聽出她氣已經消了大半,知道安嫺靜沒有真的恨他和堯清玄,心中只是有一股任何女子被辜負後都有的怨氣,沒辦法紓解。
李唯一心中,是真有愧疚。
無論稻教再怎麼不好,安嫺靜對他和堯清玄,絕對情真意切。對他,比對自己的弟子穹極道子,都要更好。
李唯一身上那股傲氣斂去,連忙上前,討好的替她鬆肩捶背:“稻人有稻人的選擇,做爲人類,我也必須做出我自己的選擇。我和師尊都無法接受凌霄城崩塌,和陰屍種稻席捲天下。但我們與安殿主的交情,卻又是另一回事。”
被一個年輕男子觸碰身體,安嫺靜微微蹙眉,但很快就從最初的排斥,到漸漸適應這股奇怪的新鮮感。
換做別的任何人,如此油嘴滑舌,奉承討好,她肯定心生反感,一掌擊斃。
但偏偏李唯一身上,有一股真誠的味道。讓她相信,此子將來哪怕修爲大成,也肯定會記着現在的交情,而不是忘恩負義。
能在局勢危若累卵之際,挺身而出,不畏死亡,不畏天塌。
這樣鐵骨錚錚的男子,怎麼可能是因爲害怕被她擊殺,才故意討好和伺候?
她相信,李唯一是真的只有敬,沒有畏了!
“別看這一戰人族和稻人,打得天翻地覆,相互死傷無數。但局勢已變,說不得接下來,還要相互合作。”安嫺靜意味深長的道。
李唯一道:“因爲《光明星辰書》能夠驅散亡者幽境的黑暗?”
安嫺靜輕輕點頭:“當凌霄生境只有二十八州,大家就會因爲有限的資源,拼得你死我活。但,如果變成三十七州,五十九州,甚至恢復曾經的三百州,大家就完全可以握手言和,擱置仇恨和矛盾。”
李唯一道:“爲什麼之前,稻教不這麼做?”
“因爲,蘭大人隕落。因爲,霧天子歸來。因爲,稻宮參與到了這份利益中。一切就變得不一樣了!”安嫺靜道。
李唯一追問:“霧天子可還活着?”
安嫺靜輕輕搖頭:“不知道!她一路向西,進入極西灰燼地域便消失不見。但想來應該沒死,不然,西方妖族早已揮師東進,踏平凌霄生境。”
“你要知道,凌霄城一戰,除了蘭大人,西方妖族損失最爲慘重,它們不會善罷甘休。”
李唯一暗暗點頭,心中擔憂暫時放下,問道:“我從榆州一路過來,看見稻教教衆在腐朽的大地上開墾稻田,一派忙碌景象。會不會太操之過急了一些?”
安嫺靜眼底的憂色,濃厚了許多:“以你現在的修爲境界,探究此事,沒有意義。我找你,是因爲另一件極重要的事。”
“你和姜家那女子,到底關係如何?”
李唯一雙手停了下來:“安殿主爲何提到此事?”
“楊青溪沒有告訴你?”安嫺靜道。
李唯一很不想欺騙,但最終還是說道:“沒有。”
“她如果沒有告訴你你的反應,不會如此平靜。”安嫺靜又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楊青溪的生存之道在於,她知道該對誰撒謊,該對誰真誠。”
李唯一道:“她還好嗎?”
“你指的是哪一個?”安嫺靜道。
李唯一道:“安殿主既然稱讚楊青溪有自己的生存之道,可見她已經回到神教,並且,活得很好。我問的,是姜寧。”
“不是很好。”安嫺靜道。
李唯一道:“什麼叫不是很好?”
安嫺靜道:“她、稻宮、姜家在做的事,讓我十分擔憂。如果你和她,真有你們在凌霄城刻意展現出來的那份情感,或許將來能夠發揮出一些作用。但現在,你的修爲和實力,還遠遠不夠。”
“唯一,你的天賦很高,高到我沒有在任何一個別的年輕人身上看到過,你一定要成長起來,去證道超然,甚至是武道天子。”
李唯一聽不懂安嫺靜在說什麼,也知道她不可能講出真相:“我要見她一面。”
安嫺靜道:“你們會見面的!但見到了,也沒有任何意義。”
……
第三天。
白玉鉅艦航行在深海。
海水深黑,波浪的起伏,達數米,給人一種巨大的恐怖感。
航行在這樣的海域,道種境武修也會感到渺小和脆弱。天地之威,壓得人難以喘息。
李唯一在甲板上,修煉閘門十二散手。
護艦的陣法光紗,擋住了外面的颶風。
從安嫺靜那裡獲知到姜寧的情況,三天來,他心情極其沉鬱。
玉兒和安嫺靜接觸過,但安嫺靜並沒有看出端倪,也沒有刻意去探查她的天賦根基。她也陷在,自己焦灼的內心中。
“嗷”
海底,傳出一聲接一聲的恐怖嘶吼。
整座大海,都在搖晃。
李唯一停下修煉,神情緊張,與玉兒、苦諦匯聚到一起。
只聽聲音,都能感受到他們遭遇的,不是一般的妖獸。東海的危險,可不是說說而已。
海水下方,出現一道比白玉鉅艦大無數倍的黑影,疾速遊動而過。
“嘩啦”
數裡外,粗壯似山嶺的體軀,顯露出一角,長滿黑色鱗片。
它掀起的水花,像滂沱大雨,灑向艦船。
安嫺靜挪移至船艦頂端,身上綻放出一圈圈佛光,密密麻麻的經文爆散出來,籠罩下方沸騰的海域:“滾!”
她扔出手中念珠,砸得大片海域凹陷成碗狀,將深黑的海水照成金色。
海底傳出一聲慘吼。
那未知的龐大妖獸,極速遠遁而去。
又過半日。
遠離了那片深不見底的古海。
天空放晴,海面平整如藍色寶鏡,可看見成羣的海鳥。
安嫺靜來到船舷邊,站在李唯一身旁:“這裡往西三百里,就是月龍島。我就送你們到這裡了!”
登船那天,安嫺靜就問過李唯一要去哪裡。
李唯一詫異,道:“安殿主總不可能是刻意送我這一程吧?”
“你在做什麼夢?恰好順路而已。這場古仙龍骸的挖掘盛事,你們年輕人,有年輕人的聚集地。我們這個層次,也有我們商議和聚會的地方。不同的修爲境界,接觸到的世界是不一樣的,感興趣的事物也完全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