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初臨,天地間一派安謐,偶有小蟲輕鳴,稀稀疏疏的幾聲。
木屋的門敞開着,上官玉辰便徑直走了進去,忽見滿屋煥然一新的景象,他有些詫異地停在了門口。
寬敞的房廳裡燃着數盞燈火,透出幾許溫暖的光亮,而進門正對面的牆上掛着一幅南詔勇士策馬草原的壁圖,之前擺在廳中略顯陳舊的桌椅不知去向,卻換上了精貴的紅木雕花桌椅,甚至包括桌子上的杯杯盞盞也全部換成了嶄新的白瓷。除此之外,屋子的四面另外增設了擺放物件的木架,木架上還擺了幾件簡單的瓷器。
這房子雖處地略偏,但其實並不小,經過一番佈置之後,再看不出先前的半分簡陋,反倒有了幾分華麗之色。
公儀無影換了身衣服,但依然是一襲沉肅的黑色華服,她此刻正坐在桌邊悠閒地飲水,見他回來也並沒有作出任何其他的反應,卻有兩個眉清目秀,身着南詔服飾的少女正恭敬地站在她身後,看打扮像是婢女。
上官玉辰微微凝眉,神色疑惑地打量着屋內的一切,卻見那兩個姑娘走到他面前,雙手合十鞠躬朝他施下南詔禮節:“公子。”
對此,上官玉辰只覺得莫名其妙,壓根沒有理會那兩個婢女,反朝公儀無影問道:“你這是幹什麼?”
公儀無影這纔看他一眼,幽幽道:“本公子說到做到,先給你預定了兩個媳婦。”
上官玉辰頓時瞠目結舌,又好氣又好笑。
卻見公儀無影慢悠悠地放下手裡的杯子,一個懶懶的聲音傳來:“你替本公子辦好事,本公子自不會虧待你。”
“……”上官玉辰此刻真心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好了。
瞧他一副無語的表情,公儀無影淡淡掃了那兩個婢女一眼,道:“你們下去吧。”
那兩個婢女施禮道了聲“是”後,隨即一起退了出去。
公儀無影迴歸正題,開門見山地問:“我的事,你辦得怎麼樣了?”
聽她提及正事,上官玉辰也不再多糾結其他,走到她旁邊坐下,拿過桌上的茶壺和一隻茶杯,兀自給自己倒了杯水,而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才道:“有個巡衛的缺,但你要進王宮,總得有個名字吧。”
沒等她回答,他朝她挑了挑劍眉,又道:“好歹我們也算認識了,你到現在連個名字都沒告訴我。”
面對那張熟悉的容顏,公儀無影有一瞬間的恍惚,從心底裡不想欺騙他,遂淺淺回答:“無影。”
上官玉辰正要舉杯喝水,卻在聽到這兩個字時,端着茶杯的手無端一僵,直直地看着面前的人,張了張嘴,卻是喉間乾啞,沒有發出聲音。
這不是她對公儀無影的稱呼麼?
公儀無影自然沒錯過他的反應,微覺奇怪,遂問道:“你在想什麼?”
上官玉辰回過神來,隨口爲剛纔走神找了個由頭:“沒什麼,我就是在想兄弟你是哪裡人。”
“柳藍人。”公儀無影並不隱瞞地回答,而後似漫不經心地理了理袖子,淺言道:“柳藍無影。”
上官玉辰忽然愣住,剛剛聽她自稱無影之時,他已經隱約意識到有什麼地方不對,此時這“柳藍無影”四字便如一道閃電快速劃過大腦,令他整個人頓時一個激靈。
柳藍無影?!!!
一個來自公儀世家的人,自稱無影,她會是誰???爲什麼明明已有她的來歷線索,卻從來查不清她的身份,尋不到她的一絲音信?她在留信中提到,她的身份並沒有那麼簡單,到底是什麼身份,什麼身份?!
他盯着她的眼神無形中變得犀利,視線透過她,好像又看到了昔年雲峰山下,談判桌上的那個身影,精緻的銀質面具遮住四分之三神秘的容顏,清澈中漾滿自信的目光,舉手投足間傲氣清冷,一身英武的墨黑鎧甲掩不住那一分柔美……
遙遠的身影與面前的人兒漸漸重合在一起,他的心也隨着一點點抽緊。
公儀無影察覺到他的異常,擡起一隻手在他眼前微微晃了晃,凝眉道:“怎麼了?”
上官玉辰握着茶杯的手緊了緊,強迫自己收斂心緒,努力恢復成一貫平靜的模樣,儘量保持鎮定地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隨意:“我只是覺得你這名字可真有氣勢。”
公儀無影柳眉一揚,道:“你覺得我的名字很有氣勢?”
“柳藍銀面軍帥,戰王公儀無影可是家喻戶曉,天下聞名啊,你說你的名字是不是很有氣勢?”說這話,上官玉辰一臉雲淡風輕,卻拿起手裡的杯子將杯中剩下的半杯清水一口全部飲幹,使勁地吞進喉中。
“看你這麼大反應,剛剛莫不是在猜我會不會就是柳藍的戰王?”公儀無影笑。
被說中心思,上官玉辰“呃……”了一聲,卻道:“看你紫金冠束髮,衣着又是如此華貴……你該不會真是吧?”
“柳藍戰王想要到南詔王宮弄個巡衛差事,你覺得有沒有可能?”公儀無影反問,卻並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在他再開口之前道:“等着你明天的好消息。”
沒有與他多說,她從長凳上站起身就朝木屋的一間裡屋而去,今日給這木屋添了許多傢俱陳設,她當然也不會忘記多置一張牀。
外面的涼風透過窗子直灌而入,吹掃過燭臺上的一星火苗,明暗不定的火光中,男子的眸光愈發顯得幽深難測。
上官玉辰繃緊眉頭,慢慢整理自己混亂的思緒,適才自己試探時,她看似否認地反問,但卻也是迴避了正面回答自己的問題,而事實上,不管她是不是柳藍戰王,她要進南詔王宮混個巡衛差事本來就是一件反常之事。
她高深的武功,精湛的陣法知識,冷靜睿智,暗夜遇刺時的冷冽殺氣,朝堂之上的囂張狂妄……
凌月爲什麼會說我和她之間的事遠沒有我想的簡單?我和她之間有什麼事是連我自己也不知的?而且……凌月明知我對風寧的心意,爲何會那般警惕?好像擔心我會傷害到她的主上一樣。
……難道便是因爲我和她之間的事情並不僅僅只有和風寧的故事,還有……那個戴着面具的公儀無影!
難道她神秘的身份,居然是……柳藍戰王?她就是公儀無影?!自己和公儀無影曾經有過那麼激烈的一場大戰,那她的下屬警惕自己就完全說得通了。
他閉上眼,逼着自己略微冷靜,塵封多年的往事伴隨無數的疑點在腦海裡翻騰不止,有什麼在漸漸浮出水面,震得他身軀一顫,心口陣陣發痛……
——其實,自己與公儀無影雖幾度交鋒,但卻從未見過此人的廬山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