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周晚晚沒見過沈國棟其人,卻聽了很多他的八卦。
第一次聽到沈國棟的名字,周晚晚剛上鄉里的初中,那時候沈國棟已經在全縣甚至全地區都赫赫有名了。因爲他一人獨闖紅*兵縣造反派大本營,單挑造反派三大金剛,把一人打成終身殘疾,另外兩人打成重傷,從此綏林縣城的紅*兵造反派聞沈國棟色變,終成一盤散沙,再沒搞成一次成氣候的奪權行動。
沈國棟打完人就銷聲匿跡了,像周晚晚這樣的農村初中生當然不可能知道他的行蹤和事情的後續處理。再一次聽到他的名字,已經是1980年周晚晚考上大學回家過暑假的時候了。
那年沈國棟回三家屯給沈首長安葬。沈首長是哪年去世的三家屯的人都不知道,直到沈國棟回來給他建了一座超豪華的大墓,讓他心心念念要落葉歸根的願望達成了,家鄉人才知道這位傳奇的老英雄已經離世多年了。
讓全縣震驚的可不是沈首長的豪華大墓,而是沈國棟開的小轎車。當時的綏林縣,只有縣政府有一輛破舊的小轎車和一輛建國前的吉普車。
小轎車輕易不敢開出縣城,走個幾十公里它必定拋錨。吉普車倒是結實,可特別不舒服,帆布頂棚,冬冷夏熱,走在路上零件哐啷啷響個不停。而據說沈國棟開的小轎車比省長的還高級,是外國貨!車裡還有暖氣和冷氣,豪華得當年*主席都沒坐過呀!
後面幾年,直到周晚晚死前,每年都能聽到關於沈國棟回來掃墓的盛況,他坐的車一年比一年高級,排場一年比一年盛大。這個人簡直成了傳奇一樣的存在。
周晚晚沒想到,今生竟然能見到這樣一個沈國棟,還真有單挑造反派三大金剛的氣勢。
看完熱鬧,周陽抱着周晚晚回到家,周家的廚房已經在準備晚飯了。按理說周老太太一天沒看見他們,照例一定要罵一頓的,可今天廚房裡只有王鳳英母女三人,東屋也靜悄悄地聽不到說話聲。周晨在西屋悄悄衝他們招手,示意他們別說話,回西屋去。
“奶罵你了?”回到西屋,周陽趕緊問周晨。
“沒有。”周晨把周晚晚抱過去洗臉換衣服,折騰一天,又是灰又是汗,小傢伙的小臉兒都快成小花貓了。
“是大丫姐,趙四奶給介紹了個對象,是漚麻坑的,二伯孃嫌窮,不咋同意,奶剛罵了一通,咱可別去惹她,再衝咱們來。”周晨一邊跟周陽說話,一邊手腳麻利地給周晚晚梳洗完又換了身乾淨衣服,滿意地看妹妹又變成一個白嫩嫩香噴噴的小娃娃。
周晚晚想起來了,前幾天趙四奶來家,應該就是給周平保媒的。漚麻坑的,這個應該就是前世給周富換親的人家,那男人比周平大了十多歲,少了一隻手,婚後脾氣暴躁,最後逼得周平上吊自殺。
雖然知道結局,可週晚晚沒打算對周平訂婚或者是結婚的事做任何干涉。
說她冷血也好,說她殘忍也罷,周晚晚覺得她沒辦法干涉,也改變不了什麼。漚麻坑離三家屯二十多裡,過了小寒山走不遠就是,訂婚前周平和周春喜夫婦是去相看過那個男人的。那個男人家窮、殘疾、年齡大,這些他們都知道,甚至脾氣暴躁這一點,只要稍微用點心打聽一下也是很容易就能知道。但他們最後還是同意了這門親事。雖然有周老太太強勢施壓的原因,但只要周平不同意,周老太太還能綁着她去結婚嗎?
周晚晚不知道自己能從中做什麼改變。難道直接上去跟周平說你別嫁,那個男人最後會逼死你?
所以,即使每想起這件事,周晚晚心裡都像堵着一團浸了水的棉花一樣,溼漉漉冷冰冰,她也不打算去提醒周平一傢什麼。因爲沒用,因爲他們早已經把自己推上了懸崖,誰都救不了他們。
當天晚上,周家的晚飯吃得很壓抑。周老太太守着粥盆坐着不動,佈滿皺紋的三角眼陰沉地盯着周平母女倆。李貴芝和周平低着頭不做聲,細看他們,身體都在輕微地發着抖。
“老二,你一個大老爺們兒,就不能拿出點鋼氣來?你就做不了女人的主?”周春發吸溜了一口糊糊,拿筷子在桌子上比比劃劃地教訓周春喜。
“二哥,你看把娘給氣的!”周紅英也給周春發幫腔,“你不是大孝子嗎?你就這點孝心都沒有?”
“娘,不是我不孝順,是那家人家實在是不合適啊。”周春喜放下一口沒動的粥碗,抱着頭蹲在了炕上。
“咋不合適了?我這當奶奶的還能害了她?”周老太太敲着粥盆憤憤地說,也不管三棍子抽不出個屁來的二兒子了,直接衝周平母女去了:“你嫌人家啥?人家歲數大點也沒七老八十,一隻手沒了也不耽誤幹活,你嫌棄人家,人家還沒嫌棄你呢!當孃的是不下蛋的母雞,就怕你將來也生不出兒子來,斷了人家的後!”
“娘啊!你咋能這麼說我大丫啊!”李貴芝崩潰一樣滑到地上,渾身癱軟,一個字一個字,幾乎是拼盡全身力氣地哀嚎起來:“我二丫不能找這麼個人啊……這得毀了她一輩子呀……他爹,你說句話吧!不能看着咱二丫往火坑裡跳啊……”
周春喜在炕上一把一把使勁地揪着頭髮,在周平淒厲地叫了一聲:“爹!”之後,終於擡起頭,紅着眼睛看向周老頭,也淒厲地叫了聲:“爹!”
周老頭沉默地吧唧吧唧抽着他的菸袋鍋子,一聲不吭。周春喜的眼睛慢慢暗淡下來,最終脫力般坐在炕上,低着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周娟衝王鳳英使了好幾個眼色,看熱鬧看得起勁兒的王鳳英才反應過來,笑着站起來,跟周娟合力把李貴芝連拖帶拽地弄到北炕上躺着,“他二嬸兒,你看你這是幹啥,咱娘也沒說啥呀!”
周娟也笑着勸李貴芝:“二嬸兒,我奶也沒說馬上就定下來,就是去相看相看。我奶都答應趙四奶了,大丫姐要是不去,我奶也沒法兒跟人家交代。二嬸兒,咱當小輩兒的,咋地也不能這麼打老人的臉吶,你說是不是?”
“大嫂!你求求咱娘,這門親可定不得啊!你也是看二丫長大的,不能看着她往火坑裡跳呀!”李貴芝抓着王鳳英的手,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她二嬸,你看你咋聽不明白話呢!咱這也沒說就要定下來,不就是先相看一下嗎?要不咱娘不好跟趙四奶交代不是?”王鳳英對李貴芝的態度前所未有地好,做了這麼多年妯娌,這是說話最有耐心的一次。
“別跟她囉嗦!聽不懂人話地玩意兒!我不是親奶,要拿她寶貝閨女喂狼去!”周老太太把頭一轉,恨恨地不肯看周春喜一家。
周春喜聽周老太太鬆口了,眼裡都有了亮光,“娘……”周春喜搓着手,囁嚅着不知道對周老太太說什麼好。
“娘!吃飯吧!我都餓了!”周紅英白了一眼周春喜,在周娟的暗示下催着周老太太。
周老太太陰沉着臉開始分粥,清明過後,園子裡的青菜陸續長了起來,周家現在的菜粥比以前豐富多了,雖然糧食還是就那麼點,但是有了青菜,就顯得不那麼稀了,味道也好很多,總體來說,還是有很大改善的。
破天荒的,今天周平和周娟一樣,都分到了一整碗的粥,甚至躺在炕上渾身發軟起不來的李貴芝都有大半碗。周平和李貴芝受寵若驚地對視了一眼,眼裡都是如釋重負的笑意,在他們看來,這是周老太太妥協的信號,是覺得自己事辦得不對,拉不下來臉跟他們道歉的表示。
周晚晚垂着眼睛喝周晨餵過來的粥,心裡很不是滋味。在她看來,這碗粥是周老太太誘惑獵物走向陷阱的誘餌,吃了就永遠別想逃脫。可惜,她在旁邊看明白了也是白看,他們自己願意相信獵人,心甘情願地踏入陷阱,別人又有什麼辦法呢……
實際上,看出這件事有蹊蹺的不只周晚晚一個,甚至只有十一歲的周晨都不相信周老太太和王鳳英母女的說法。
“趙四奶咋想給二姐介紹個這樣的人?要是換別人家不得把她罵出去?咱奶咋還答應要相看?我看這事兒可不這麼簡單。”回到西屋,兄妹三人躺在被窩裡準備睡覺的時候,周晨才說出自己的看法。現在,除非必要,周晨在東屋是不開口說話的,有話都是回來兄妹三個躲起來悄悄說。
“我看大伯孃也有點不對勁。”周陽想了想也說道。周晚晚知道,周陽這是同意的周晨的說法,又不想說周老太太的不是。
“我也覺出不對勁兒,你看她對二伯孃那樣兒,”周晨想了想才形容:“像黃鼠狼給雞拜年。”
噗!周陽估計是想起當時王鳳英的樣子,又被周晨一形容,沒忍住,笑了出來。 WWW ✿тт kān ✿C〇
周晨和周晚晚想起王鳳英的一臉假笑,也笑了出來。王鳳英這個人,撒潑耍橫胡攪蠻纏她是很拿手的,要讓她裝親切和藹善解人意,還真是彆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