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沒有任何差池,即便是最憂心征伐東夷會引起民間騷亂的人,擔心兩條真龍會並出而損失慘重的人,在面對之前張行登基前要求全幫立下的誓言時也都徹底放下了多餘的心思……因爲這不僅是私人對張皇帝的誓言,更是整個黜龍幫對天下的政治承諾,沒有人有資格反對。
隨即,就以徐世英提案的爲基礎,通過了可能是代表了整個黜龍幫最強力量的軍事部署,以及伐東夷,然後南下妖島,徹底一統的軍事計劃。
這還不算,白有思以靖安臺中丞的身份追加提案,要求徵召全天下所有凝丹以上修行者,就連千金教主孫思遠與三一正教教主沖和道長都要發出徵召——理由是,此戰爲天下一統之戰,凡人皆有責。
此外,南衙首相兼此次征伐東都留後陳斌專門提案,以雙龍強悍不得不建構朝堂傳承體制爲由,正式通過了白有思副首席的任命。
法務部總管崔肅臣則追加了統一赦免全國健壯囚徒,允許以從軍轉運物資代替雙倍刑期的提案。
而在確定了這一切之後,伴隨着五月雨的停止,全幫所有頭領各自折回崗位,或堅守職責,或立即開展動員,數不清的聖旨、南衙行文、佈告、軍令也都飛出東都。
當然,張行與南衙諸相公聯名針對東夷的全面勸降書也正式發出。
乃是指責東夷人與妖族殘部違背天命人心,設立奴籍,層層迭構家門品級,使人身相依,罪莫大焉。允諾了東夷新任大元帥王元德龍頭身份,要求東夷五十州與妖族二島無條件降服,國主以下,各州官員、將領以及所有五品以上在冊家門、人員,外加所有部隊必須在七月之前放棄兵甲,主動越過落龍灘向徵東行臺指揮司馬正投降,妖島則放寬到九月。
同時,大明朝廷還以三一正教的名義遣人往東夷青雲山、洞庭真火觀分別寄送表文,祭祀兩位青赤兩位至尊,要求他們不得干涉凡間事物,阻礙凡間一統,否則將在事後拆毀青雲山祖庭、澆滅洞庭真火,名二聖之罪於天下。
其辭之炯炯,與其說是勸降和勸阻,倒不如說是挑釁。
不是沒有人勸諫,覺得這麼做過頭了,但在上下……尤其是中高層一致的狂熱氣氛中,無人能動搖這些。
六月初八,距離一月之期還早呢,甚至人家東夷人估計還沒看到勸降文書呢,此戰之戰帥李定與總參軍馬圍便離開了東都,先行向登州而去。
六月中旬,各地,尤其是以大河爲主後勤線的周邊郡縣開始彙集民夫,轉運更多的物資往登州而去,各地兵馬也開始啓動彙集。
其中,六月十七,突利抵達後,徐世英、王叔勇、徐師仁、伍驚風、單通海等人,也開始都督號稱三都禁軍的二十營衆與五千巫族騎士啓程向東。
六月廿二日,兩萬北地兵馬彙集於白狼郡,黑延、陸惇、程知理等人也早先抵達此地。
六月廿五日,三萬五千水軍集合于徐州,牛達、周行範、杜破陣、馮缶正式彙集於一軍。
七月初一,張行焚表於東都城南破敗大金柱下,告知三輝四御,東夷冥頑不靈,一意造禍蒼生,他決心已下,必做誅黜。隨即,其人與白有思、雄伯南、柴孝和等人率領兩千四百餘踏白騎正式東出。
到此爲止,以政治地位來說,黜龍幫二十二位在職之龍頭,除了陳斌、魏玄定、竇立德、洪長涯、張世昭五位留守東都外,李定、白有思、雄伯南、徐世英、單通海、柴孝和、牛達、伍驚風、周行範、王叔勇、徐師仁、司馬正、杜破陣、程知理、黑延、陸惇、突利剩餘十七位龍頭盡數出兵。
包括已經退休離職的殷天奇、周效尚兩位龍頭也都響應號召,以修行者身份隨軍。
以修行實力來說,張行、白有思、司馬正、殷天奇,加上願意隨軍看守後軍的沖和,願意以軍醫身份隨行的孫思遠,一共六位大宗師,李定、雄伯南、徐世英、伍驚風、牛河、魏文達、馮缶、謝鳴鶴、王叔勇、徐師仁、黑延、秦寶,外加專門邀請的“看守後軍”的吐萬長論、魚皆羅、崔儻、王懷通等人,合計十六位宗師……只有來戰兒死活不願意動彈。
下面的成丹、凝丹變化迅速,而且極爲分散,委實不好計算到底有多少參戰的,只曉得眼下在冊踏白騎兩千四百餘和這四年中自踏白騎不計發往地方只計發往軍中的八百餘,最少最少有三千餘奇經……實際上很可能是四千奇經隨行。
用徐世英的話來說,這叫傾國而取天下之戰。
用崔儻私下跟誰的議論來說,這叫彙集天下精英去逼迫兩位至尊束手……只要黜龍幫裡沒有人學某人自詡陸上至尊,非要自作自受,那東南兩位至尊都承擔不起毀壞天下精英的反噬!
所謂天意已傾,天命已成,人心浩蕩,雖至尊真龍也不能當。
七月上旬,南方已經開始割稻子,接下來是整個天下的秋收。此時大軍已經完全彙集,張行等人則只率領踏白騎,沿着大河兩岸新修的官道馳騁向東,沿途平野金黃一片,農人百姓們已經渡過了最開始的焦躁期,曉得軍隊已經發完,不會耽誤秋收,此時皇帝竟然又只帶幾千人最後出發,紛紛出門來看,但往往是剛聞訊出來,紅底黜字旗就已經遠離。
於是只能感慨,這皇帝氣勢比大魏皇帝差的多。
初七日,剛剛進入齊郡,先有前方快馬,說是初五日有人東夷人遣使至登州求降,全盤答應,只是要求寬限到秋後。
秋收本就是大明此時發兵以及制定期限的原委所在,更兼之前東夷人對上曹徹是反覆詐降,此時又明顯拖延了一陣子纔來做回覆,上下如何能接受?李定按照原定方略,直接撕了對方國主的降書,同時當着使者的面下令全軍主力向東,直趨落龍灘,並要求南北兩路水師立即啓動。
而承擔先鋒任務的王叔勇,更是被要求見到軍令的那一刻,直接進入落龍灘。
使者既走,初九日張行一行便抵達登州地界,奉旨意等在此處的副帥徐世英來迎,然後並未停歇,反而邀請停在這裡的兩位大宗師、三位宗師一起隨行向東,理由是現在的落龍灘那裡纔是後軍所在,柴孝和柴相公將會接管登州大營,將這裡變成物資轉運基地。
衆人雖然曉得是什麼意思,但來都來了……還能如何?
不過,因爲前方大量後軍與民夫的阻塞,踏白騎的速度明顯下降,等他們護送張行等人來到了落龍灘前時已經是十二日下午了。而前一日,黜龍軍主力部隊就已經毫不遲疑的踏入進了這數百里落龍灘內,李定沒有給對方留絲毫的餘地,就是要用絕對的優勢,毫不拖泥帶水的行動步驟來壓迫對方——你敢戰嗎?
你還有什麼指望嗎?
如果有什麼……不管是什麼……要麼立即扔出來,要麼就沒機會了!
初秋的薰風捲過落龍灘,不知道什麼緣故,可能只是單純的自然恢復,今年的落龍灘上的蘆葦叢格外茂盛……“蒹葭蒼蒼,白露爲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的景色自然是沒有的,那是深秋,而且需要充足的水,甚至真要是那樣,早就被隨軍民夫砍了作燃料了。
可正是因爲沒到深秋,所以才能看到這一片青黃交界之盛景,看到蘆葦花開,隨着金風一動,宛若雪花亂舞。
張行駐馬在河畔,望着這些飛花入神。
他胯下的黃驃馬明顯年齡已經到了,老態也已經明顯,只到底是匹龍駒,所以依然載負如常並沒有什麼疲態,此時還在悠閒的啃着蘆葦根。實際上,不曉得是不是錯覺,大家都覺得張皇帝這個理論上更年富力強、甚至比真實年齡顯得更年輕的人,在即將徹底一統天下的前夕,竟反而有了一些感時傷懷之態。
這不合理。
“首席……已經下午偏後,要不要歇一晚,明日下灘?”雄伯南主動來關心,就好像他一直在做的那般。
“既至此地,焉能回頭?”張行回過神來,緩緩搖頭,卻反而看向了白有思。“以防萬一,三娘該駐足在此地纔對,還要去嗎?”
“既然來了,總要做個見證……”白有思幽幽以對。
張行點點頭,隨即,其人目光轉向了北面,那裡是一片山,頗有幾座峰巒,連續不斷,隔斷了落龍灘的北面,往東面東夷之地的延伸便是青帝祖庭青雲山所在,往西則將大河河口與落龍灘隔絕……當年他就是從那邊延伸到登州的山裡鑽出來的。
認清了目標後,張三沒有追尋正前面的大軍,反而輕輕勒馬,調整方向,向北面偏去,然後方纔踏入落龍灘。隨即,白有思、雄伯南、徐世英帶頭,秦寶、尉遲融、薛仁、蘇靖方隨後帶領踏白騎分列而行,進入落龍灘。
幾乎是同一時刻,相隔數百里的歷山之上,那個完全破敗的小觀之中,似乎在等什麼人的王懷績從一刻鐘前就有些焦躁不安,心跳的也很快,而就在剛剛,他忽然覺得心口處什麼東西“叮”了一下……待他雙手顫抖着取出寶鏡,卻發現這個自己懷抱了幾十年的寶物此時竟然裂開了一絲縫隙。
一瞬間,他覺得這天都塌了。
但當王懷績茫茫然站起身來,卻忽然覺得自己這個身體好像從未如此輕鬆一般,繼而莫名傻笑起來。片刻後,他不再等待誰,直接扔下鏡子,笑嘻嘻下山去了。
另一邊,踏白騎繼續往落龍灘中而去,殷天奇翻身上馬,卻在馬上乾笑了一聲,做出了一個禮讓姿態:“兩位,白龍頭說的對,來都來了,總要做個見證?”
立在地上的孫思遠與沖和對視了一眼,然後一起去看北面那山,卻表情各異……孫思遠嘆了口氣,揹着大葫蘆第一個上馬。
倒是沖和,本能遲疑:“兩位,照理說只是去做個見證,這麼多英傑,便是真打殺了兩條真龍也不差我們幾個大宗師,但爲何以殷司命之修爲,如此炯炯?孫教主之修爲,如此糾結呢?此去,會不會有什麼別的大事?”
這次輪到殷天奇跟孫思遠對視了,兩人都有些回過味來,意識到各自剛剛皆被情緒鼓動……但也僅僅如此了……便是沖和,主動質疑之後,也只能上馬。
畢竟,如果說真要有什麼別的大事,依着三人此時心境,反而會想看看到底如何,又有個什麼結果?
三位大宗師既行,之前吐槽自己也是隨軍充刑的吐萬長論、崔儻、王懷通等人更沒什麼言語,只是隨踏白騎行動罷了,反而是魚皆羅被司馬正邀請到中軍,此時早早入了灘中。
落龍灘寬兩百餘里,多爲鹽鹼地,偏偏又有北面山上來的水源沖刷,使得此地絕非什麼寸草不生之地,道路也是通暢的,但這反而容易讓人放鬆警惕,低估了這片區域的危險。
針對於此,李定製定了一個一反常態的軍事佈置,前軍先發,卻二十五里一營,實際上承擔了許多後勤工作,部分民夫、壯丁隨之擴充營寨、準備後勤,而中軍則後發,卻每日五十里直接落營。
這使得黜龍軍主力實際上後發而先至。
考慮到先發是初八日進入落龍灘,主力部隊是十一日進入落龍灘的,那麼計算時日,大約十五日左右,主力部隊便可以正式越過落龍灘,踏上東夷之地。
回到眼下,十二日晚,張行一行宿在落龍灘內,獨立建營,左路軍伍驚風遣人來做詢問,卻被要求不要理會,遵照之前討論,徑直向前即可。
當夜無事,十三日,大軍繼續向前,留下空隙,踏白騎速度加快,中途補充了幾日糧水後,直接越過了左路軍身後。
當日依舊是風捲蘆花,海浪平淡,沒有半點異象。
沒有地震,也沒有海嘯。
十四日,天氣晴朗,到了下午,黜龍軍前鋒按照軍令前行二十五里後,便停下來繼續立營,卻幾乎可以用肉眼遙望到對面東夷土地上的黃綠之色。
如無意外,明日,他們就會跟追上來的主力部隊一起進入東夷,掃蕩地方。
到目前爲止,還是沒有任何異象,不過,可能是直面東夷人設置的南北兩大營的緣故,左路軍伍驚風、右路軍徐師仁兩部當日都有零星交戰。
伍驚風部的哨騎甚至注意到有一面代表了東夷人王族的金蛙旗自北面而來,發現自己在被黜龍軍部隊阻隔後,被迫往青雲山方向退去。
按照李定的軍令和張行要求,左路軍沒有額外的追擊,他們的目標是對面的東夷人北大營。
也就是當晚,踏白騎來到了那片連登山之路都無的山巒之下,然後安靜宿營。
雙月高懸,薰風蕩蕩,萬里無雲,還是什麼都沒有。
天亮後,踏白騎繼續行動,只是順着山勢行走,甚至還往西面倒回去了,但也沒有耽誤過多時候,便尋到了一處河流,或者說是溪水更合適一些。
來到此處,張行明顯還是有些遲疑,似乎有些拿不準一般。
但也沒人催促他。
過了一陣子,眼見着太陽越過正午,其人終於苦笑搖頭:“我說實話,這必是至尊做了遮蔽,不想讓我們尋到養傷的分山君……說不得,此時恰有一兩位至尊在這山裡或頭上看着我們呢!”
衆人醒悟,也都苦笑起來……而殷天奇、沖和、孫思遠這三位則面色古怪起來。
這些人不曉得,他們難道不曉得嗎?大宗師-真龍-至尊之間是有溝壑的,至尊這般舉止,已經相當於直接干涉了……可爲什麼呢?是因爲分山避海君?
不至於吧?到了這份上,兩位至尊也該曉得,讓下面兩位自去,未必是壞事吧?
難道是低估了張行修爲嗎?他的那些舉措堪比白帝爺建制立法嗎?只要再去了這兩條真龍,便能就此登天?但也不至於吧?肯定是哪裡有自己不曉得的東西存在。
唯獨白有思,曉得更多一些,此時不免肅然。
就在衆人心思不一之時,徐世英主動上前:“首席,既如此,咱們且走,滅了東夷,吞了妖島再慢慢來,到時候掌握了東夷地氣,四下聯通,怎麼可能找不到?”
“不能退的,這事跟打仗一樣,要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一旦放棄,便是一鼓作氣再而衰了。”張行搖頭道,然後從腰下取出了那個許久未用的羅盤。
白有思心跳如疾雨,本能想要阻止,但想起此番來之前的約定,卻硬生生止住……來之前,兩人討論過的,白有思知道張行自落龍灘來,知道兩人緣分自此間起,自然也能猜到,今日到了這裡,很可能會有大變故,直接了結一切。
但兩人也說好了,不做小兒女之態。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張行幾乎是脫口而出,喊出了這句咒語。
幾位大宗師聞得太上老君四字,愈發驚疑不提,那羅盤指針幾乎是瞬間彈起,指出了一個方向。
張行順着方向往前走去,只是在山間亂石上下而已,指針便已經顛簸,而越過了身前的徐世英後,結果那羅盤復又轉動了回來,反覆嘗試數次後,所有人便都意識到,這羅盤竟然是指向了徐大郎本人。
徐世英目瞪口呆,想要說些什麼,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倒是張行反應的快,直接伸手:“驚龍劍拿來,我倒不曉得是忘了還是這被人矇蔽了,讓你隨我來本就是此意。”
衆人這才恍然,而徐世英解下無鞘劍,雙手奉上,交給張皇帝的同時,那羅盤指針果然直接垂下。
握住無鞘驚龍劍後,張行擡手便往一側溪水內扎去,隨即,真氣如絲,試探性涌入其中,並順着溪水便往山體內探去,這一去並未查探到什麼真龍藏身之地,反而是那水源古怪,在山體內一路翻轉,上下左右,深不可見,好像是硬鑽出來的溪流一般……最後,真氣逆向探查不停,竟然在山中一拐彎,往西面地下而去!
張行似乎意識到什麼,心中大驚,面上卻沒有失色,只是拔出劍來思索片刻,然後再次插入溪水中試探,這次真氣準備充足,順着水流繼續延伸,竟然隱隱牽動了登州乃至於渤海方向的地氣!
這個時候,這位實際上位階可能已經越過尋常大宗師的黜龍幫首席基本上驗證了心中所想,但他還是第三次進行了嘗試,而且這次幾乎用了全力,大量的真氣在山體間亂竄,其中一股順着之前探知的水流路線一路逆流向西,沿着山脈鋪下,直直切入登州北側山地,然後整個中原、河北的地氣似乎都被他這個天下之主所牽動,數不清的真氣在天地間躍動,似乎想要與之呼應,連成一體。
但又始終好像被什麼隔膜阻擋住一般。
而也就是此時,真氣在山體內往復試探尋找,就是這當面山中,偏東側的山體內,一雙虎目在鹿角之下猛地睜開,似乎怒氣難掩!
緊接着,山體開始搖晃,落龍灘開始微微顫抖……曾經多次降臨在此地的地震,再次出現了。
雄伯南、徐世英、秦寶等人似乎鬆了口氣,有經驗的踏白騎開始交代新人,提醒他們待會緊隨大陣,維持陣型,並安慰他們,這條已經被傷過的真龍,不足爲慮。
他們都以爲是張行終於找到了分山君,卻不曉得是分山君自己忍耐不住。
但無所謂了,很快,裂開的山巒縫隙中,開始有鱗甲滑動。
張行沒有任何遲疑,開始主動結陣,兩千四百多踏白騎,三位宗師,五位大宗師一起聯合顯化,輕易催動了一團如山巒一般高大以至於更像是雲團而非白霧的存在。
非只如此,秋日陽光之下,這巨大雲團更是隱隱有金光流動,望之讓人驚歎。
山巒縫隙內,鱗甲明顯察覺到了危險,已經在加速滑動,但已經欺上山巒的白霧中幾乎是第一時間便拍出一隻巨大的金色龍爪,隔着山體將裡面的真龍狠狠捶打了下去。
這個舉動引得山中真龍連續哀嚎,繼而是更加激烈的山體撕裂,一支尾端分成三叉的羽狀鳥尾更如什麼指向一般忽然破開山體,高高聳起。
白霧、雲團、輝光金龍……不管什麼,彷佛如活物一般的巨大存在注意到了這一幕,立即攀山而上,只是一步便伸出龍爪輕易握住這龍尾,然後奮力往這山中最高峰上一掛,再卡着山尖逆勢一扯,竟然硬生生扯下一叉!
真龍劇痛,終於全身擰動,並不顧一切抓着破損山體伸出那巨大的鹿角虎首轉頭來咬對面金色龍爪!
然而,金色龍爪縮入霧中,虎首探入其中,奮力一撕,結果只是撕扯出一團真氣而已。
與此同時,白霧繼續漫延向上,壓住整個山體和半隻真龍,從霧中再次生成一隻巨大龍爪,抵住對方鹿角就往山體上繼續去砸。
那鹿角堅不可摧,似乎對上山體還有一些神通,所以這一下,乃是真切山崩,直接將一側山體給整個摧垮。
而伴隨着這一下山崩的,則是分山君的一聲說不清憤怒還是傷痛的巨大吼聲,吼聲震天,同時裂地,落龍灘內外似乎都能察覺到震感。
伍驚風在左路,從他這裡,甚至可以肉眼觀察到彼處的白霧並察覺到一些動靜,但他沒有去支援,只是按照之前軍令要求全軍努力向前,同時不得扭頭去看北面!
但很快,他就不用擔心這一點了,因爲誰也不知道是誰又是因爲什麼催動了天象,很快就有烏雲自南面飛速滾來,遮蔽陽光。
當此變化,伍驚風只能壓下心中不安,催促部隊迅速接戰。
順着落龍灘繼續向南,李定當然也察覺到了一些事情……他這邊已經開始下雨了,而當部隊準備越過落龍灘,登上對岸的時候,他的參軍首領也就是他的弟弟李客更是打馬過來,卻又小心翼翼。
“什麼?”李定冷眼去看。
“兄長。”李客明顯有些不安。“漲潮了……地震之後,水位就開始往上漲。”
“那又如何?”李定冷冷去問。“不就是避海君來了嗎?難道戰前會議你沒參加?”
“遇潮而止……”
“還遇客而富呢!”李定呵斥道。“我李定行至此地,正要了生平之願,你若再敢動搖軍心,我就砍了你祭旗!”
李客駭的面色發白,只能狼狽而走,催促全軍速進。
其實正如李定所言,這些事情黜龍幫是討論過的——遇到真龍,就交給張行和踏白騎處置,而只要黜龍軍行動的快,事實上突破落龍灘防線,那反而會激發出張行那裡對地氣的把控,增加勝算。
甚至有人說,這可能便是張首席的塔,他的塔就是整個黜龍軍,乃至於是整個黜龍幫。
但不管如何,對於大部隊而言,擊敗當面之敵,恰恰就是在協助黜龍是不差的。
不知道是不是雲層加厚的緣故,落龍灘北山那裡,雖然踏白騎的顯化依然佔據着最夠大的優勢,卻始終不能真正對分山君造成致命傷害……雙方明明都有神聖本質,卻彷佛兩個野獸一般在山中搏鬥,反倒是那北山上的峰巒被連續打碎、摧崩。
這種局面一直持續到避海君的出現。
避海君鳥身魚尾,只隔着雲層影影綽綽去看身影,彷佛一隻不知道多大的金雕一般,而當他收束翅膀俯衝下來,牛首鹿角,魚尾擺盪之時,四下冰雹齊落,氣勢更是驚人。
即便是自詡實力過之,凡人們似乎也還是不敢硬接,只能倉促放開傷痕累累的分山君,捲動雲霧躲開。
而避海君直撲向下,竟然將殘存的最後一座主峰硬生生撲倒。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這一擊之後,好像是更高的天上,又好似是這山沒有被波及的東側深處,似乎傳來一聲嘆息。
就好像之前一樣,避海君抓起傷勢遠超上一回的分山君,非但沒有痛下殺手,反而奮力擡起昇天……明顯是想再度救下對方。
白色雲霧中伸出顯化的金色龍首,奮力一咬,只撕扯下一翼翅膀上的些許沾血巨大龍羽,而避海君雖然受傷,卻還是不管不顧騰上雲霄,然後向南飛去。
張行目送對方高高振起,轉身讓雲霧落在山腳下,非但沒有追擊,反而散去了顯化。
衆人明顯不解,難道又要放過嗎?
要知道,剛剛一戰,清晰表明,己方戰力,已經跟上一次有了雲泥之別,甚至比之前對付吞風君時都要強上十倍,而在避海君到來之前就已經讓分山君重傷,那此時顯化出翅膀也好,換白有思顯化也罷,奮力追一追,總是要的吧?
追不上不成再說,可爲何連顯化翅膀都無?
正想着呢,單手持無鞘驚龍劍的張行已經扭頭去看白有思,語出驚人:“三娘,我要試一試一個猜想,事情若對了,那便結束了!”
“結束什麼?”白有思意識到什麼,已經緊張起來。
“結束神話跟故事。”張行笑道。“難道還指望誰能結束歷史?”
說完,其人當衆親了一下對方,步行往北,走上早已經被剛剛大戰摧垮的山巒之中,將驚龍劍插入一個水窪之中……這應該是剛剛的溪水被地形阻礙,臨時形成的假水潭。
而插入水中後,張行復又扭頭來問:“你們誰看過《酈月傳》,祖帝俗姓什麼?”
衆人被問的發懵,還是徐世英做了回覆:“好像姓趙!”
張行點點頭,手上真氣陡然泄出,這一次山巒已破,卻是輕易逆着這些溪水先行登州,然後直趨大河之下,隨即河北中原地氣翻滾,甚至連一側東夷,腳下落龍灘也都有真氣涌動,四面八方無數真氣往來暢通,終於彙集於腳下,再涌向大河深處。
此時此刻,張行心境清明,既可望月,又能溯河,彷佛天地都在掌握之中一般。
花了很久時間平息下來,其人這纔出言:“趙兄!天下一統,非我等專功,亦是你們三位的血肉勘磨,今日我助你了結恩怨,你助我先登一步!可否?”
一開始,這話只是如常言語,彷佛在跟身前黜龍幫衆人說話一般,但不知爲何,每一個字音量似乎都在變大,而到了最後,根本不是單純的聲音如雷那麼簡單,而是彷佛浸入山川大地,彷佛是整個天地在言語一般。
已經有人猜到什麼,但更多的人衆人還是單純驚疑不解。
果然,此言既出,並無迴應。
天地如常,只原本避海君帶來的烏雲隨着祂極速南走稍消。
張行頓了一頓,再問:“可否?”
這一次,聲浪依舊如虛岸拍潮,似凌空落石,但還是沒有迴應,只微微北風起,越過倒塌的山巒,依舊如之前南來薰風一般捲動蘆花如雪。
張行嗤笑一聲,再問:“可否?!”
這一次,幾乎是剛一出口,西北方向便有海潮涌起,海潮之後,一個同樣高昂的聲音陡然響徹天地:“可!!!”
一言之後,大河入海之口,一條金龍飛出,雙目如電,虎掌鷹爪,魚尾鉤翅,然則駝頭卻無角,蛇頸則短鬚,蜃腹而無鱗。
張行看了眼身前目瞪口呆之衆人,沒有再多說什麼,早已經聯結四面八方地氣的他輕輕催動腳下真氣,便輕易直飛上天,然後一翻身,便落在了這第三條真龍身上,隨即真龍搖頭擺尾,雙翅一振,直上雲霄,便往南追去。
下方衆人心中早已經驚訝萬分,卻如何不曉得,這大河之中,天下最顯眼的地方,竟然一直藏着一條真龍?!可他們竟聞所未聞!
當然,今日這些經歷和張首席的言語,非但驗證了此龍出自大河,而且點出了祂的來歷、原委。
原來,落龍灘的這座山,竟然是阻隔這第三條龍與分山、避海二君的,而張首席之前一直在摧山,而非黜龍,否則分山君怕是早無了。
而且,如果大河之中是昔日率先嚐試一統的祖帝,那分山避海二君,十之八九便是如一些傳說中所言的那般,正是祖帝宿敵,擋住了祖帝卻被本國上下所背叛的酈月、錢毅。
酈月深恨位於東夷之本部的背叛,雖化真龍,猶欲報復,反而是錢毅常常阻止她,也正是爲此,避海君會反過來在對方真正陷入危險時多次維護。
再多想一些,按照常識,祖帝化龍乃功業所成,合乎情理,人們本就疑惑爲何祖帝不曾化龍,更兼祂潛藏大河近千載不動,儼然神智猶然,倒是酈月、錢毅爲死後爲至尊憐惜,強行捏合成龍,加之一直無法溝通,似獸非修,正是逆天之舉。
但這些都已經無足輕重了,因爲有一人要借他們三龍而成事。
金龍既破藩籬,追索不停,幾乎是片刻便見到雲層之上避海君的身影,後者轉過龍首,見到來者,終於不再躲避,而是回頭於空中與對方盤旋。
張行既與金龍至,也坦蕩開口相勸:“兩位,我曉得你們只有一兩分神智未消,未必聽得懂……但我還是要說,論前身紛爭宿怨,如今北山坍塌,趙兄亦至,你們三位自該了斷;論大勢天命,八百載已過,天下一統已經再無轉圜,不該再參與其中;論功德惡業,你們在落龍灘反覆爭鬥,借用地氣同時卻又爲人所用,千年殺傷何止數百萬,便是我這個身體也有親友曾被你們打殺……今日相逢,就此了斷吧!”
避海君只存一兩分神智,且不能言語,能記住金龍已經不錯了,理論上是聽不懂這些話的,然而,聽完這些,祂卻居然奮力一嘯,彷佛迴應一般,只一嘯,爪下分山君也隨之而長嘯,似乎呼應,繼而掙扎開來,雙龍就在空中奮力,分山君往下,避海君迎上,直撲在雲層上盤旋中的金龍。
金龍當此局面,竟無動作,臨到跟前,才猛地伸出長頸,一口咬住避海君之脖頸。
分山君原本血肉淋磨,似乎不能再有作爲,但到此時間,殘存鳥尾一激,竟然射身到金龍腹下。可惜,張行早就等待,此時一躍而下,手中無鞘劍引動四面八方地氣,藉着整個落龍灘內外黜龍幫英傑激發,只一擊便貫穿對方龐大虎首。
避海君見此,不顧自己脖頸致命之處被撕咬,如瘋了一般掙扎開來,再度飛身撲下,雙爪抓住,雙翅護住,然後與分山君一起自半空中落下,轟然砸在了下方落龍灘中央,血肉四濺,卻又居然帶動火石之態。
這一幕,引得周遭幾十裡內外的各營輔兵與民夫全都兩股戰戰起來。
但很快,或者說,幾乎是分山君剛一落地,便如之前吞風君之死一般,龐大的真氣轟然涌出,憑空造起一股旋風,然後血肉開始融化,連帶着周圍的異象,宛若蘆花一般消失不見。
只有避海君撲地哀鳴,而隨着他哀鳴,落龍灘南側海面明顯有了呼應,海水依然在漲潮。
張行懸於空中,看着這一幕,心中嘆了口氣。
而頭頂則傳來了剛剛那個聲音:“我已非人間正體,不能消受這些天地元氣,如今恩怨了結,閣下尚有責任在身,可自取!”
張行點點頭,一劍投下,正中避海君脖頸傷口,須臾片刻,避海君仰頭一嘯,也消散於天地之間。
兩隻真龍的真氣如海,涌入體內,更兼聯通四面八方之地氣,張行心中空明,愈發曉得許多原委,明白了天地之廣,分毫之短,復又拱手向上:“還請趙兄再助我一臂之力!”
“往年多處緣分,又有今日摧山之恩,本當應允。”金龍簡單應聲。
張行點點頭,身下無風而動,騰於金龍之上。隨即,金龍振翅,徑往高空而起,不曉得起了多高,飛了多遠,只見周邊星斗無數,雖是白日,也熠熠生輝,且其中自有路數,需要循之而行,好在張行此時自明其路,指點而行,竟然連番跨越星辰。
待到天色流轉,太陽落下,夜色來臨,十五之夜,雙月不知何時竟大如山嶽,已經在眼前不久了。
但金龍臨到此處,已經無力,只將身上之人奮力一甩,便轉身落下。
張行恭敬一禮,然後自行騰起真氣,繼續向上,幾乎要不能支撐的時候,卻見紅月如海似霧,越來越大,更有一番真氣遠遠飄來牽引,內分黑白赤青,恰如飛虹搭橋,於是他踩踏橋上,終於抵達紅月,正落入一片被赤紅色霧氣蓋住各類事物的莊園之中。
莊園中早有四人,一青衣老道,一宮裝麗人,一昂藏武士,一倜儻文修……見到張行落在紅霧之上,神色各異卻都沒有什麼變化。
張行朝四人一拱手,也不多言,便取出羅盤……此時也不用念動咒語,便見到指針翹起,直指霧氣正中,他走過去,卻見紅霧之中,赫然有一井,井中紅水波動,似乎不深。
沒有遲疑,他便要跳下。
注視着這一幕的四人終於微微有了動作與表情。
“小心!”喊出這話的竟然是那青衣老道。“這一跳簡單,但只是或許能回家,或許還要流落虛空,經歷宇宙,或許就直接化成灰什麼都沒了……何必呢?”
“都說青帝爺博愛萬物,如今連我這個外來之物也愛護起來了。”張行聞言詫異。“今日摧山,沒有傷到至尊吧?是我無禮了。”
青衣老道低頭看了下自己那揣在懷裡的手,沉默不語。
“你現在還算什麼外物?”倒是昂藏武士黑着臉出言。“天意天命都傾倒與你了。”
“總不若黑帝爺大事不糊塗,從不偏離天意。”張行不由失笑。
昂藏武士哼了一聲,不再言語。
“是我無恥,爲一己之私勾你過來。”那倜儻文修也略顯尷尬出言。“惹出這般多的事來……”
“無妨,此行頗多經歷,認識了許多人,小子我自己是滿意的。”張行依舊含笑。“便是白帝爺,也該高興,此時懊喪,只會讓人覺得你虛僞。”
文修愈發尷尬,乾脆打開一把劣質的景區仿古扇子做遮面。
張行轉回井口,復又好奇出言:“赤帝娘娘沒有什麼言語嗎?說實話,我還以爲上了這裡還要與娘娘動一場刀兵,後悔扔了驚龍劍……只是因爲四位相互牽制纔沒動手嗎?”
“酈月、錢毅的事情你給了體面,本宮自然要與你體面。”宮裝麗人明顯有些沮喪。“本宮確實後悔,讓他們倆遭這麼大罪……不過你來之前,我們四個已經打過一場了。”
張行恍然,點點頭,然後認真提醒:“其實妖島也是這樣,大勢所趨,幾千年的教訓,就不要再幹涉人間爭鬥了。”
說完,不待對方迴應,他便翻身坐到井沿上,
身後四人見狀,各自一聲嘆氣,然後一起起身,姿態不一,卻是齊齊行禮出言:“道友辛苦,一路平安。”
張行沒有回頭,只背身點了下頭,握住那羅盤,便直接跳下,消失不見。
正所謂:
張三郎,好神仙。
朝飲渦水之清流,暮還天門之紅煙。
三千星斗長周旋。
長周旋,躡遠虹。
身騎飛龍耳生風,橫河跨海與天通。
我知爾遊心無窮。
翻轉行(尾聲)
蒙城縣,渦河畔,張行揹着一個書包,手裡拿着一個羅盤,走在縣城中心的莊子大道上,過了莊子大橋,然後只是一拐,便看到了莊子觀三個鎏金大字刻在一個巨大的水泥牌坊上。
牌坊下面,還擺着七八個攤,高端點的有賣提拉米蘇的,低端的有賣開光工業品的,什麼人名墜子仿古鏡,石膏佛像假羅盤,應有盡有。
還算是熱鬧。
這其中,一名穿着道袍蹲在臺階上抽着煙的老年攤主,一面妒忌的看着那邊的提拉米蘇攤位,一面莫名有些不安起來,正想着會不會出什麼事,忽然間,一雙鐵鉗般的大手揪住了他的道袍領子,駭的這假道士心驚肉跳,菸頭都掉拖鞋上了。
只扭頭看時,發現是張行,卻又愣了好一陣子,方纔來笑:“你回來了?!”
聞得此言,張行怒極也笑:“老頭,你賣的好羅盤,開了光的是不是?我拿了之後走了才幾十步,直接掉井裡了,今天你要不給我個說法,我自個也不找你,我現在打電話找城管,說這邊攤子有人食物中毒,然後告訴那邊攤子是你打的電話,你看人家事後怎麼找你的麻煩?!”
假道士明顯一慌,不敢怠慢:“有話好好說,你這不是囫圇回來了嗎?這把子力氣,都成超人了,不是好事嗎?”
張行再笑。
假道士無奈,再三來摸對方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好不好?”
張行這才鬆了手:“那你自己來說。”
“說什麼?”假道士一懵。
張行一聲不吭,只斜眼看對方。
“哦……確實,我跟那邊那位姓白的有些生意上的往來。”假道士醒悟過來,認真以對,卻不忘換了根菸,然後重新蹲在地上來講。“但不是故意坑你,是你緣法到了。”
張行微微眯起眼睛,手裡攥緊了羅盤,似乎是要當成菸灰缸。
“當然,關鍵是這個事情太急了。”假道士見狀,趕緊解釋。“那邊你也看到了,那邊的宇宙像是在雞蛋裡,一邊需要你這種人過去給他們催熟、演化,另一邊長時間那個境況裡,連那四位都有些覺得自己是虛假的了,得有人告訴他們,他們是真的,外面也是真的,而且能夠進去出來的,才能守住本心。”
這跟張行那天修爲到份上後醒悟到的差不多,但他遲疑了一下,還是繼續追問:“道祖存在嗎?太上老君?還是說你就是?”
“咱們都是道祖……”假道士脫口而對。
張行再度眯眼:“能不能用人聽懂的話說話?”
“你可以把道祖當做咱們這個世界一切規則、道理、人性,抽象出來的集合體。”假道士無奈,再度扔了菸頭,嚥了口唾沫。“所以,不是故弄玄虛……看怎麼定義……我算是,你也算是,而且你還在人家那邊登了月對吧,也是正兒八經的至尊……看定義。”
“兩個世界的關係呢?”張行追問不及。
“還是要看定義,因爲咱們認知的東西和概念,他對應不上去……你比如這事往好了說,那是一個渾然天成的宇宙在孕育中,祂需要道來點撥和引導,而我們的道祖爺樂意去點撥與引導,大家一起發展,將來會有大無窮,大極樂。而如果惡意的說,那我們的道祖就是邪魔外道,而那個世界就是個純潔的嬰兒,不自覺的就被我們感染了、捕獲了。到了眼下,哪怕是你還沒去呢,就已經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難脫離咱們的道祖老爺了。”說着,假道士笑了起來。“但其實呢,咱們都明白,道祖不是一個人,沒有好和壞,沒有善與惡,那個新孕育的世界也是如此,咱們用任何概念去描述祂們的關係,哪怕是簡單的天體交匯,相互引力捕獲這種例子,都是不對的。”
張行點點頭,表示認可:“你說的對,到了祂們那個份上,相互吸引、融合、排斥,都是自然反應……有善惡,有好壞,有血有肉被人坑的都是我們活人……而我去的時候,那個世界裡的生靈都已經跟這邊脫不開關係了。”
假道士只能乾笑。
“再問一個……你有老婆嗎?”張行忽然再問。
“……以前有,現在沒了。”假道士有些緊張。“問這個幹啥?”
“我有的……我還有朋友、親戚,還有房子,還砌了雞窩。”張行認真提醒。“全都被你弄沒了,你欠我的。”
假道士攤了下手:“你要是計較那個羅盤,我還能湊活一下,你說這個,我也賠不起呀?”
張行點點頭,指着對方鼻子提醒:“不要再隨便坑人了!”
假道士立即點頭:“事情都做完了,如何坑人?倒是你,要是事情找到你,你又是老婆朋友親戚房子的,只怕要輪到你來坑人了。”
“我坑人也不會像你這樣,還能被我找着。”張行不以爲然。
然後直接甩手走開。
走到渦河上的莊子大橋,他猶豫了一下,再度拿出了羅盤……道理上來說,他體內的真氣還在,那是他帶回來的,但這裡的天地卻沒有什麼天地元氣,本不該有什麼心血來潮,但就在剛剛他還是起了一絲萌動,好像有人在提醒他,要做好準備一般。
張行看了一眼手裡羅盤,念出了那句對於這個世界而言其實毫無意義的咒語:“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果然,羅盤指針依舊順着重力垂下,並沒有任何異樣。
可當他剛要收回的時候,忽然間,周圍天地陡然一變!張行的臉色也隨之一變,因爲他來過這個地方!
這是他從紅月井中跳下後的場景,而他在這裡困了不知道多久,只是出來以後,根據這邊時間,猜測裡面的空間和時間都是獨立的而已。
具體來說,這是一個空洞的、巨大的陰陽魚。
裡面有真氣,白色的是真氣,他很確定……黑色的不是真氣,他也很確定,但卻不曉得那是什麼,只能憑感覺自行定義那是一種奇怪的“反真氣”,真氣具有對人、對思想的親和性,而“反真氣”天然具有類似的排斥性。
非要計較,一則唯心,一則唯物。
他當時是從白色的魚眼中爬出來的,花了不知道多久,費了不知道多大力氣……假設呼吸耗費的時間是固定的話,他甚至懷疑自己在裡面掙扎了數百年,方纔艱難的抵達另一側的黑色魚眼,然後一瞬間回到了最初的世界。
而現在,他又站在了陰陽魚的正中央,左腳是黑,右腳是白,但不知道是不是有了經驗,他這次沒有感覺黑色的那邊特別讓人無法立足……白色也是。
且這種感覺越來越明顯,好像他已經能在這裡站穩了一般。
而就在張行遲疑要不要行動起來,立即試着穿梭於兩個世界的時候,他忽然又意識到了什麼,低頭去看,卻見腳下白色漸灰,黑色也漸灰,似乎要融爲一體。
但僅僅是達到平衡的那一瞬,陰陽魚整個翻轉了。
就好像兩個宇宙公平的交換了什麼,然後再回到最穩定狀態一般。
下一刻,張行回到大橋上,他看了看手中的羅盤,復又低頭去看下方的河水,但見百川歸海,萬物歸一,游魚蛤蟆,泥沙水滴,所有的道路清澈如流,盡收眼底。
曉得自己這是終於靠着打通兩個世界證了位,天地任往來後,不由失聲一笑,便將已經不需要的手中羅盤扔進了下方河水之中,只待有緣之人。
剛一撒手,轉過頭來,便見到一輛城管執法車飛速駛過,張行不由搖頭……只拎起揹包,往車站而去……他需要先做些採購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