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雨紛紛揚揚,總是按時往來。
月底時分,雨水還沒停呢,東都城就開始擾攘起來,數不清的頭領陸續自全國各地抵達,天街上,坊市內,到處都是說着古怪河北話的人……想想也是,據說現在東都城裡有近四百頭領,這倒不算什麼,但這些頭領又不是一個人來的,許多人帶着整隊的文書、參軍,而且既然到了,總免不了面上招呼,私下打探起來。
按照一些人的說法,上次東都城這麼熱鬧,還是四年前的年底,那時候黜龍幫剛剛奪取江南,天下稍定,因爲有很多戰爭期間的功勳者與降服者需要進行人事追認,所以除了少部分將領外,幾乎所有頭領都來東都敘職並參與年底的大會。
彼時真真是一副生機勃勃萬物競發的境地。
當然,現在也差不多……但又有點不一樣了,主要是這四年太忙碌了一些,忙的大家昏頭黑地的,呼啦啦四年就過去了。
都說之前暴魏亡國就亡在兩任君主,一個嚴苛吝嗇,搜刮壓迫過頭;另一個喜歡亂折騰,動輒百萬人工,十萬白骨,乃至於後來數百萬人工,百萬離散……那照理說新朝雅政,不應該講究一個與民生息嗎?
還真不是。
而且這不與民生息還真不光是打仗這個緣故。
仔細想想,四年前的五月雨到來前,黜龍軍就入東都城了。秋後發兵,五路大軍掃蕩江南,前後兩個月而已,根本就沒有什麼波瀾,那場戰事好像就兩件事讓人印象深刻,一個南樑國主蕭輝在江都城外龍舟上自焚,六妃之中只有一個韓妃隨之赴死;然後一個操師御在真火教總壇被圍攻後,想跳入真火自殺,結果真火根本不上身,最後還是被幾位黜龍幫宗師當場分屍……據說,這是赤帝娘娘又發脾氣了,恨操師御無能。
但即便如此,赤帝娘娘也沒幹涉到江南統一,兩個月戰事結束,苦了幾十年,又亂了十年的江南百姓歡呼統一,竭誠歡迎大明王師。
好不容易爭到南下戰帥一任的王龍頭據說味同嚼蠟,跟人酒後吹牛爭功都不敢拿這事與李、徐二位分辨。
再往後,不是沒有戰事。
譬如巫族那裡兩年又打了兩仗,可規模都不大,主要是改制引發的叛亂,動員的範疇都沒超過隴上……甚至最後一場叛亂到現在都還有傳言,說是都藍可汗是想學突利降了當龍頭的,但張老相公卻不停的往他那裡送想叛亂的人,最後到被徐師仁徐龍頭一箭射死在北海邊上時都沒降成。
那位兩朝得入南衙的張老相公算是用巫族人的累累白骨墊上了自己二進南衙的路。
此外,還有一場西南夷之亂,都甚至稱不上是叛亂,而是修路-均田授田引發的動盪而已。
沒錯,這四年的後三年,老百姓對於新朝最大的印象就一個,喚作修河修路……均田授田制都不算的,那都兩三個朝代下來的定例了,除非就是本朝更嚴格、公正一些,反而沒什麼感受……最大的印象就是這個修河修路!
這三年,從來沒有過什麼減少徭役的仁政,就是修!而且城池都不修的,就是修這兩樣,每年二十八天的固定徭役期限外,還要經常花錢募工去修。
張首席本人據說以前在河北親自上手修,現在不出面了,可新晉升的修行者被遴選到了踏白騎後第一件事卻還是去各地修這個,幫裡宗師也要每半年輪換着去修,新科進士過了第一年後也要去修,地方官在任上也還是看你修的好不好……當然,這麼着修,肯定修着修着就修出問題來了。
就好像當年大魏開國那位喜歡查豪強隱匿的土地,結果弄出來數倍於之前各個朝代的田畝一般,這修起來以後,水利還好,大家都認!路卻是最容易出岔子的,於是前年秋收前,就有年輕官員逼着工期內修路把人逼死的事情,以及地方上爲了討好上官大平原上亂修路的事情鬧出來。
最後好一番折騰,朝堂內鬧了一大場,加上之前功臣賞賜壓得低,大家心裡早就不滿,所以那一回摟草打兔子,差點把陳首相都給鬧下去,最後變成了朝堂把軍務部裡的車駕司跟靖安臺裡的亭驛司,外加文書部分出一些人來,建立了官道部,外加新成立的水利部一起將修正經官道與水利權力收到了東都這裡,方纔把事情壓下去。
當然了,東都老百姓都是通天的,都曉得那是外面的舉措,內裡則是張皇帝發了怒,包括樑嘉定、曹晨、郭敬恪三位資歷、根基、功勳都極爲深厚的大頭領,外加七八位頭領被逼着跟四五個剛上任縣令的舵主一起退休。
此事之後,樑嘉定那句自古功臣未有如此之薄的言語以及單通海當場大耳瓜子的事蹟,更是成爲一個引子,繼而在當年年底大會上通過了幫內-國中考成法,開始以事壓人,兼使幫內功臣的淘汰在法理上不再有任何限制。
當時沒什麼,好像事情過去了。
但去年淮南又忽然大旱,復又引起騷動,尤其是御史臺中丞殷天奇主動辭官去位,新補上來的少丞白金剛遠不如中丞竇立德穩妥,以至於一口氣彈劾了多達七位大頭領、十一位頭領,外加二十九位出任郡守、縣令、朝堂堂司的舵主,稱他們救災不力,然後引發了羣體震動,以至於數十名大小頭領主動尋到南衙,要求提前召開大會,複議考成法並反過來彈劾白金剛。
而這一次,失利的是這位號稱“小白帝”的著名清官,剛正不阿如他,以過度彈劾、履職低下的罪責,拔掉了剛剛升上來的大頭領身份,被貶斥到了原江都、現在的揚州郡爲太守。
走的時候,半城相送,駭的那十幾位之前被彈劾的頭領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不少人嚇得年底自己請辭了。
其實這事情過去還沒大半年,現在又匆匆聚集於年中開大會,竟然說是東夷大都督確定是死了,所以要打東夷……可是徵東夷這事,這事不怕引發更大的亂子嗎?
這才安生幾年呀,就忘了大魏爲啥而亡的嗎?
到時候起大役怎麼辦?你張首席當年爲啥造反?
“首席,我不想幹了。”雨水淅瀝,西苑楊柳林小白塔上,當朝首相陳斌氣喘吁吁來到四樓,尋到正在擦拭敕龍碑的張行,語出坦蕩。
“怎麼說?”這幾年似乎並沒有半點衰老的張行回頭看了眼已經有了不少白髮的陳斌,並沒有太吃驚。“又出什麼事嗎?”
“沒有,就是太累了,力不從心,正好又要開大會,趁機換了省事。”陳斌尋到唯一一把椅子坐下來,幽幽以對。“至於說出什麼事……其實仔細想想,這幾年簡直是海晏河清,就之前那些破事,當時覺得是大事,覺得處置的艱難,可事後一想,尤其是一看史書,跟其他朝代剛立的時候比劃一下,咱們這簡直就是盛世之典範……四五年了,也沒死四五個龍頭,更沒殺幾十個頭領。”
張行點點頭,卻不置可否,只繼續去擦其他石碑。
“但這幾年還是各類瑣事難對,以至於漸漸疲倦,心裡也有些焦躁。”陳斌繼續言道。“尤其是這幾日殷龍頭跟老謝分別過來,看他們氣色,聽他們說往江南巡修,去妖島見聞,簡直羨煞人!然後才忽然間恍惚起來,想起當年跟謝鳴鶴約定一起雲遊天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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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頭辨識敕龍碑上文字的張行終於失笑:“可是當年你跟謝鳴鶴約定一起雲遊天下,不是因爲看到楊斌滅陳的威風、兇狠,曉得人生抱負就此無了,才起的心思嗎?”
陳斌也尷尬笑了一下:“但這不是抱負成了嗎?還遠超當年想象……當年我想到最多也不過是輔佐陳主,勵精圖治,到了晚年在夢裡北伐而定天下,何曾想過還有建國後署理四海?”
“老陳,咱們倆就不必說那些有的沒的了。”張行終於站起身來,扔下抹布,負手走了過來。“我先問你,確實疲憊不堪了嗎?”
“真幹,總還能撐下去,但確實疲憊,此番請辭,不是作假。”陳斌站起身來,肅然以對。
“那好,我提兩個條件。”張行來到對方跟前,不知道從哪裡取了個新杯子,端起桌上冰鎮酸梅湯給對方倒了一杯,然後遞給對方。“其一,晚兩年再走……最起碼打完東夷人再走,於公,戰後咱們徹底一統,內裡穩固,再出什麼大的人事變動不至於動搖局勢;於私,你這幾年說不得罪人,還是替我攬了不少怨氣歸於己身,有最後平東夷、妖島,一統天下的首相功勳,將來離任了,無論誰繼任,也不能輕易推翻你,指摘你什麼。”
陳斌捧着杯子,略一思索便點頭。
“其二,你要走,別的不管,得有兩個人選擺好……一個是要在東南降人或者河北原來官軍那些人裡,挑一個頂大梁的,不然咱們建國功臣都在,內裡要失衡的。”張行繼續吩咐。“另一個就是想好首相繼任是誰,不管是我自己有想法還是你覺得合適的,總得給他個支應,不能讓他做個硬交接。”
聽到這裡,陳斌更是無話可說,連番頷首:“首席想的更妥當……只是首席既然這麼說了,不知道這兩個人選可有想法?”
“我自然有想法。”張行一邊承認,一邊竟然緩緩搖頭。“但我要是說了,你不就不好提人選了嗎?你先想,尤其是前一位,想好了告訴我,我自然會盡量配合你。”
陳斌再三點頭:“其實第一個人選反而簡單……謝鳴鶴正合適!他有威望、有功勞,南梁平定後又到了宗師,而且這幾日我跟他交談,看的出來,他既然在幫裡幹了這麼多年,再出去遊玩,說是遊玩,其實也總是忍不住去觀察風土人情,瞭解管理民生,算曉得民間疾苦了,不指望他繼任首相什麼的,但入南衙管理起一片事情來,總是可行的。”
“你不是要跟人家同遊嗎?”張行勉力聽完,還是有些掌不住。
“他都游完了,也該我了。”陳斌倒是沒有半點心理負擔。
“那就讓他來,先進來,這次大會安排上,你好好勸他,不行讓他來找我。”張行毫不遲疑……這個人選確實沒毛病。
陳斌終於將冰鎮酸梅湯灌了下去。
而待他喝完,已經轉回去繼續看那些碑文的張首席忽然又開口:“既然來了,老陳,我再多問一句……首席跟皇帝的繼任,你這個龍頭領首相可有想法?”
剛剛喝完酸梅湯的陳斌略顯驚異,但片刻後還是低聲以對:“其實,這到底是幾千年家天下……尤其是陛下你的功勳和威望,下面人加一起也不足以比較的,所以,我還是覺得陛下不要弄險,按照血緣,即便是陛下沒有親子,可到底有個親外甥,收爲養子,再讓白龍頭以皇后身份監國,就足夠好了……但其實不着急,畢竟首席跟白中丞年紀都這般健康,將來真要想留子嗣,但有正經血緣,還是更好。”
“不錯,我也曉得眼下外面都認我那個外甥,他上位,你們這些資歷頭領、文修進士和北地出身的人都會全力支持。”張行懇切道。“但我想,應該儘量避免首席這個職務的虛化,而且最好讓跟皇帝是一致的……所以,若是此番出戰東夷,黜龍出了岔子,讓三娘以監國身份兼首席如何?”
陳斌這才反應過來對方一開始說的“人事變動”什麼意思了,不由緊張:“這次征討東夷,會有危險嗎?便是趁機黜龍,咱們如今可是有三千奇經的!”
“兩條龍呢。”張行笑道。“有把握,但總要有個計較……而且,便是拋開兩條龍,也要有個說法,說句不好聽的,就我外甥這個樣子,拿什麼去擠佔三娘?”
“首席這般說,我自然無話。”陳斌想了一下,坦誠來對。“白中丞既是陛下唯一妻子,又是幫內功臣,還是大宗師,根基也不弱,東都、登州、荊襄都認她,司馬正跟李定也要從她的……雄天王又是識大體的,有他在,便可壓制徐大郎,我又能壓住竇立德,沒道理會出岔子。”
“那就好。”這次輪到張行點點頭了。“那就先這麼說……我再問問其他人,要是意見一致,就在這次會上設個制度,讓三娘先擔任副首席什麼的。”
陳斌即刻頷首,便要轉身下樓。
都走到樓梯口了,其人復又止住,回頭來對:“首席。”
張行略顯詫異擡頭。
“我自家想過不止一次的,首席。”白髮粘在鬢角上的陳斌就在樓梯那裡立身言道,任由外面雨水潲到腳下。“我其實不是個宰相之才,現在能撐住,只不過是黜龍幫的制度好,一大堆國士之才拱着我,後面還有首席護着我,不然也早被那些貨色給拱翻了……甚至再退一步,若不是當年得了幫裡經營河北爲根基的機緣,我根本不配參與其中,遑論如今梳理天下了。但話反過來說,我陳斌何其幸,能遇到首席,入了黜龍幫,得得償平時所願呢?所以,能做這五年首相,我委實感激涕零,也不該再擋着那些英豪國士之路了……此番求去,是我真情實意。”
說着,其人就在原地恭敬下跪叩首。
張行沒有言語,也沒有多餘動作,只是靜靜看着對方,待對方起身後,微微一點頭而已。
君臣就此告辭,而到了下午時分,隨着散場鼓的敲響,南衙一人自紫微宮離開,主動造訪了皇帝的居所,也就是西苑積翠宮,並在大魏皇帝親自設計的假山平臺樓閣裡見到了正在用飯的張皇帝一家。
具體來說是張皇帝在帶着一羣孩子吃飯。
“給徐大郎弄雙筷子。”張行喊了一句,卻在指派白有禮,也就是他的小舅子,後者是這羣孩子中年紀最大的一個。
白有禮一聲不吭,跑過去添了一副碗筷擺到桌上,然後低頭一禮,方纔回到位中,與其他幾個孩子一起吃飯,果然有禮。
徐世英用一種奇怪的目光掃過那孩子後背,然後看向張皇帝:“首席召我何事?”
“不急。”張行也看了眼那些孩子,只從容用餐。
徐世英見狀,也隨之而動。
過了一陣子,孩子們吃完,在白有禮的帶領下向張行辭別,然後一起亂糟糟從後面的梯子上跑下,張行這纔開口:“找你來,是要託孤。”
徐世英沉默片刻,竟然沒有過分的驚疑,只冷靜來問:“首席何出此言?是擔心分山、避海兩君嗎?”
“肯定是要計較的,如今這天下能傷我的,怕是隻有這幾條龍了。”張行認真以對。“不過,真要計較的話,肯定也不能只計較這一次,得把章程擺出來,把眼下的情況跟方案給亮出來,省的真出什麼動盪,而你比我年輕,或者說開國功臣中就你最年輕……託付你後事本屬尋常。”
徐世英點點頭:“我想也是如此。”
“若是這一回有什麼差池,我想讓三娘掛首席再監國,此番處置則先做副首席。”張行言簡意賅。“你覺得如何?”
“是要讓白龍頭名正言順嗎?”徐世英沒有半點遲疑。“若是建國前,怕是還有人嘟囔什麼,但眼下斷無此類事端的,首席通下風,到時候不會出岔子……也委實用不着尋我來做託孤的。”
“不是你想的那樣。”張行擺手。“我說託孤……是說萬一日後三娘選定了人以後,結果這幾個孩子裡面還有折騰的,你直接處置了,不要生亂……跟國家安穩比,他們什麼都不是,偏偏不好讓三娘沾血。”
徐世英沉默片刻,忽然苦笑:“倒是我多慮了,我還以爲首席……也罷。”
“你這個年齡……”張行繼續吩咐道。“沒必要一直佔住一些特定的位置,等這次東夷、妖島打下來,出去做一任巫族、東夷的大都督,然後再回來,便足夠名正言順了,這是其他人想學都學不來的路數。”
“都聽首席吩咐。”但話到這裡,其人還是苦笑。“所以此番征伐東夷,首席還是有意用李龍頭做戰帥嗎?”
“不錯,李定爲正,你爲副,三娘進到登州爲後,踏白騎全員彙集,王叔勇、徐師仁、伍驚風前鋒與左右翼,司馬正爲中軍,南面牛達、周行範率水師,北地諸軍爲北面偏師……包括殷龍頭在內我還想試着請沖和道長與孫教主一併隨行,這也是爲何殷龍頭已經退休卻還過來的緣故。”張行正色道。“十五萬大軍,三十萬民夫,三年積聚、整編、安撫人心,獅子搏兔亦用全力,絕不給東夷任何機會!就是要一統四海,再無分毫外地!”
徐世英點點頭:“正該如此!正該如此!”
晚間的時候,雨水還是沒有停,白有思自靖安臺忙碌歸來,立即察覺到張行在等她,便徑直躍上假山臺閣,坐到張行身側,與之並肩,然後詢問。
張行當然也沒有遮掩,將今日兩次與人相會之事詳細相告:“今日下午在小白塔那裡,陳斌來尋我……經此一事,我倒是覺得應該要將後續承接做出個討論來了。”
白有思聽完之後,倒也沒有反對,反而是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你覺得此番會圓滿嗎?”
“單以天下一統以及眼下建國立制的成果,便是再加兩條真龍,也還是明顯有所不足。”張行懇切回答。“但今日陳斌一來,我確實有些心血來潮。”
“我想也是。”白有思微微頷首。“其實司馬正之外,還有明顯兩處可用之物……”
“我知道,一個是見首不見尾的呼雲君,另一個是苦海里的罪龍……前者倒罷了,後者足堪大用。”張行認真道。“此番若成,回來後就可以考量這件事了……只是三娘,若是這般,你該如何?”
白有思聞言反而笑了:“若是你真能成就至尊,我正好要做女皇帝,到時候文成武德,說不得要廢了你外甥,也不耽誤自己化龍而走,乃至於盡得你未成之事,也做了至尊呢。”
張行失笑,忽然來問:“若是你來選,你覺得陳斌之後,該用誰來代替?”
“竇立德。”白有思脫口而出。
“爲什麼是他?”張行好奇來問。
“首先是能力。”白有思認真道。“他有自己的根基,有根基纔有能用的人,之前還有些眼皮子淺,但這些年在御史臺逐漸曉得國家如何運作,以他的聰慧和鑽研的程度,自然足堪使用;其次是他雖然有些根基,卻不足以動搖誰……最起碼他連獨立領軍的經歷都無,修爲也不足;最後,他本人必然樂意擔當此任。”
張行不置可否,繼續來問:“竇立德之後呢?”
“徐世英?”白有思狀若有思。
“徐世英之後呢?”
白有思終於笑出聲了:“你讓我來選,便是說你早日證道了,由我來主政,可若我主政,經過他們兩人還不能建立威望,自行挑選,豈不可笑?”
“你若自行挑選,”張行忽然攬住對方。“幾個孩子選誰?”
白有思思緒晃動,身體也微微搖動起來:“眼下自然是你外甥,這是血緣之親近……但若咱們有自己的子嗣,自然是咱們的子嗣……說到底,後代如何其實與我們無關……你是想要個孩子嗎?”
說到最後,明明兩人修爲都已經到了極致,卻還是如小兒女一般,乾脆貼到對方耳邊來問。
“看天意吧!”張行的回答一如既往的隨意,但這一次卻將對方緊緊抱入懷中。
雨水淅瀝。
又過了數日,宣仁宮大殿內,因爲東夷大都督酈子期終於發喪,黜龍幫正式破格召開全幫頭領大會,商議戰事。
東都內外,地方軍中,一時彙集而來之頭領以上者,數量達到驚人的四百零二人——恢復了舊日大魏疆域後,黜龍幫其實非常謹慎,並沒有大肆擴展對應的頭領數量,以至於專門調整了各郡大小後,依然會出現非資歷郡守連頭領都難得的地步,只是即便如此,黜龍幫目前的總頭領人數還是達到了驚人的五百之數。
只能說,今日爲了確保大會決議之重,已經儘量做了彙集。
“酈子期肯定早就死了,咱們也知道,只是他不發喪,咱們也願意等一等……”
“徭役沒那麼重,三十萬人足夠了,主要是物資都已經到位了……真要是哪裡有些缺乏,可能是水手吧?”
“爲何不先打妖島?”
“關鍵在於兩位至尊,但至尊不下場,所以此戰其實決戰在於黜龍。”
“聽說了沒,司馬龍頭可能要做戰帥?”
“這幾年你在東平做的不賴。”
用過廊下食,竇立德提前進入大殿,大白天的,只覺得一股潮熱之氣迎面撲來,比外面下雨還潮,四下去看,到處都是聚攏起來的頭領們,多的七八人一圈,少的三五人,便是特立獨行如白金剛,周邊也有幾位金剛頭領擠在一起說話。
實際上,在掃到白金剛之後,竇立德便準備過去了,不管如何,對方到底曾是自己副手,而且此人當日之舉,一面固然是不得人心,一面卻也甚得人心,正該擺出姿態來。
只不過,當他闖過人羣時,周圍人紛紛拱手稱好,頗有幾位熱情之輩以及昔日有經歷的老兄弟。
結果,當他看到據說今年要退讓出大頭領位置的高士通,準備臨時過去握手言歡時,剛一轉向,一側臺階上又有人來喊自己:“竇龍頭,許久未見。”
竇立德扭頭含笑去應,見是司馬正笑吟吟來招呼,便乾脆再度換了目標過來,遠遠也招呼:“司馬龍頭,許久未見,程龍頭、秦大頭領,你們說什麼呢?這位兄臺竟然面生……不知道是怎麼稱呼?”
“我來與你們介紹。”程知理搶着來言。“這便是渤海太守王代積,他之前都負責轉運河北物資到登州的,少有向中樞彙報,幾次開會也都沒到,所以你不認識……我們聊了許久,恨不能晚上同塌而眠,你莫來搶奪。”
竇立德大爲驚歎:“兄臺就是王九郎?河北治績兩年都是第一的王太守?!我代河北百姓謝過王兄!”
“哪裡,哪裡!”王代積笑靨如花,嘴都合不攏。“竇中丞公正廉直的名號纔是天下共知!”
秦寶也掌不住來笑:“竇龍頭,我跟程大哥已經替登州百姓謝過了,你換個言語。”
竇王二人絲毫不以爲意,兩人一起向前迎上,緊緊握手,都覺得相見恨晚……前排蘇靖方原本正在與韓二郎等人低聲說話,看到自己岳丈來了,乾脆趁機溜走。
整個大殿真真是亂成一鍋粥。
這個場景,怕是至尊來了,都要喊個七八嗓子,才能恢復秩序。
實際上,須臾片刻,陳斌、魏玄定、柴孝和、張世昭幾位南衙相公和王叔勇、徐師仁、牛河、魏文達等幾位北衙禁軍首領外加幾位大部總管一起說說笑笑進來,都不能讓屋內噪音稍微頓上一頓,反而更加喧嚷。
而眼瞅着時間將近預定好的正午,張行和白有思也攜手而來,一直到了正中間的位子上方纔撒手,而張首席也不與人打招呼的,只是拿起旁邊擺放的建議會議文書,側身去翻看。
看了第一頁,周圍聲音漸漸就小了,翻到第二頁,之前言語之嘈雜只變成桌椅碰撞和腳步聲了,待翻到第三頁,還沒認真看內容呢,整個大殿中忽然就只有外面雨水滴答作響了。
張行本來絲毫不管,準備認真看完了所有內容的,還是雄伯南提醒了一句:“首席,可以開會了。”
張行回過神來,這才意識到了什麼……自己跟這些人,尤其是新晉的頭領,其實已經既無私人的交集,也無什麼公務上的關聯了,所以纔會如此……而大部分人這樣以後,便是熟悉自己的人也會被裹住。
這似乎是好事,但還是讓人不安,可仔細想想,似乎也無所謂,因爲這就是人之常情,是一種理所當然。
沉默了一會,他忽然的、莫名的對即將開始的戰事起了一絲躁動和期待,於是擡手製止了原本要主持會議的魏玄定,只主動開口,聲音伴隨着鎮壓了燥熱的寒氣,響徹了大殿:“諸位,咱們開會!我先問你們一句,之前在長安城外登基時,你們向我立誓,保證要盡力隨我一統四海,使生民無長久分裂征戰之苦,今日如何?”
平日頗多疲態的陳斌此時站起身來,將佩劍泰阿橫起,昂首做答,聲音宏亮如鍾,彷佛當時他在場一般:“回稟首席、陛下,臣等一日都不敢忘記!”
外圍二十一位在職之龍頭,雖然頗多人心中無語,卻也只好一起起身,揚聲重複了一遍。
接着是八十四位大頭領,二百九十六位頭領,也都依次來應。
張行這才擡起頭來:“四百零二手,既如此,那就商議一下人事佈置,發兵吧!”
衆人這才反應過來,出兵決議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