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1 是這位小姐發現了海中的傷者,將他救了上來。
掌珠站起身,她沒有與他說話,也沒有與寧清遠說話,她甚至,沒有看向他,沒有說一聲告別。
她走出病房,他聽到她踉蹌奔跑的腳步聲,他把臉輕輕埋在柔軟的枕上,那一滴微涼的眼淚,除了他之外,沒有第二個人看得到。
那是香港最熱的一個夏季,從幼兒園到國中的學生,甚至還因爲這酷暑提前了一個星期放了暑假。
而傅竟行消失的第二個夜裡,暴風雨席捲了香港,海浪洶涌,風聲瀟瀟。
聶掌珠在他失蹤的海邊,整整站了兩個小時,後來,她被顧恆和周山強制帶回去,注射了一隻鎮靜劑,她方纔沉沉睡了一覺。
兩日兩夜的不睡不休不吃不喝,再兼之這樣的情緒緊繃,他們怕她會熬壞了身子。
海警署早已放棄了搜救,施家的人也勸他們放棄,但顧恆和周山卻都不肯。
傅竟堯和傅竟安也親自來了香港,宛城傅家,據說已經亂成了一團糟,老爺子和太太都憂心的病倒了,景淳哭的眼睛腫的睜不開,一向吊兒郎當的傅竟堯像是一夜之間就成熟穩重了起來,而乖巧懂事的傅竟安,不過這幾日功夫,就瘦了一大圈。
搜救仍在繼續,但較之最初,終究還是減緩了力度。
周山頭髮亂糟糟的,眼窩深陷,雙眼都是紅血絲,他站在船頭,任海風吹的身上衣衫獵獵作響,卻依舊紋絲不動。
“顧恆,我不相信先生會死。”
“我也不相信。”
顧恆咬緊了牙關,赤紅的眼球像是充了血一般,他直直盯着極遠處的海岸線:“先生不會死的,絕對不會。”
“對啊,三小姐和小少爺,先生怎麼捨得丟下他們?”
周山忽然低頭,狠狠用衣袖抹了一下雙眼:“我們先生,就算是一腳踩在鬼門關裡,他也能從閻王爺眼皮子底下撿回這條命來。”
“周山,你務必照顧好三小姐和咱們的小少爺,我帶人繼續去找,一天找不到我找一個月,一個月找不到我找一年,一年找不到我找一輩子……”
顧恆說到最後,聲音劇烈的顫抖起來,他低頭,鼻腔彷彿被堵住了一樣,酸澀的厲害。
周山拍了拍他的肩,他強撐着,使勁的咧開嘴笑:“我等你的好消息。”
顧恆重重點頭:“會有好消息,一定會有好消息的。”
不知是不是他們說這些話的時候,正好此時有神靈路過聽到了他們的祈求。
第二日的清晨,顧恆一身疲憊失望而歸的時候,接到了下屬的電話。
一艘私人遊艇在幾十海里外救了一個落水的傷者,俱警方的描述,那人有很大可能是傅竟行。
顧恆只覺得一身的疲憊驟然一掃而空,他原本想將消息立時告訴三小姐知道,卻又怕萬一只是空喜一場……
她身體這般虛弱的情境下,大喜大悲怕是會吃不消,還是等他先去確認之後,再說。
顧恆通知了傅竟堯和傅竟安,三人立時帶了人趕過去。
此時傷者因爲生命體徵微弱,正在重症監護室,警署的人帶了他們去見了一個十分年輕的小姑娘。
“這位徐小姐就是遊艇的主人,她當時正在遊艇上舉行派對,是她的保鏢發現了海中的傷者……具體的情況,你們可以再問這位徐小姐。”
傅竟堯和傅竟安立時上前問好:“徐小姐好。”
顧恆卻怔了一下:“徐小姐,是您?”
徐瑾然望着顧恆,歪頭一笑:“你還認得我啊。”
傅竟堯看了顧恆一眼,眼底有幾分疑惑,顧恆忙道:“這位徐小姐就是京城徐家的千金,她的哥哥……”
顧恆的聲音壓低了幾分,面上浮過一抹惻然:“她的哥哥,就是先生最好的兄弟,徐屹然,屹然少爺。”
傅竟堯立時了悟,再看徐瑾然時,神色就多了幾分的親近:“原來你就是屹然少爺的妹妹,幸會幸會。”
徐瑾然微微一笑,她生的俏麗,但一眼就看得出年紀尚小,留着短短的發,彎彎眉毛上劉海細軟黑亮,讓她看起來十分的乖巧。
“我的保鏢救上來的人,你們認識?”徐瑾然看向顧恆,輕聲詢問。
顧恆面上浮出一抹焦灼:“先生幾日前受傷落海,如今還沒有音訊……”
徐瑾然吃驚的睜大了眼睛:“怎麼會這樣?”
“說來話長。”顧恆此時無心與她說這些,“徐小姐,我記得您幾年前見過先生一面……”
徐瑾然立時明白了他話中的意思,不由得面上掠過一抹緋紅:“……抱歉,我當時只是遠遠瞧了一眼,並沒看清楚那人的相貌。”
顧恆微微蹙了蹙眉,傅竟堯也不由得心臟高懸,衆人無奈,只得等着重症監護室那邊准許進去探望。
徐瑾然也抿緊了脣,目光落在緊閉的門上,漸漸的眉尖微蹙。
她真是後悔,早知道,就該上前去看一眼,若救上來的人真是傅竟行……
徐瑾然只覺得心臟倏然加速跳動了幾分,耳根莫名的有些發燙,她再次定定看向那緊閉的門,心間逐漸的盈滿了期待。
時間分分秒秒過去,正在衆人焦灼不安的時候,有一個護士過來,說是傷者方纔醒了,但傷勢過重,親屬不能進去探望,卻可以視頻通話,也便於警署確認傷者身份。
正文 322 她想,因着這些過往,她若嫁給傅竟行,他定會待她好的。
322 她想,因着這些過往,她若嫁給傅竟行,他定會待她好的。
親屬不能進去探望,卻可以視頻通話,也便於警署確認傷者身份。
傅竟堯幾人立時趕了過去。
視頻接通之前短暫的幾十秒,彷彿都是煎熬,待到畫面定格,清晰那一刻,顧恆再也忍不住,騰時熱淚就滾了出來。
“我就知道,我知道的,先生他不可能死的!我這就給周山給打電話……”
顧恆喜極而泣,完全是失了儀態,傅竟堯還能勉強剋制情緒與傅竟行簡短說了兩句,傅竟安卻已經哭的不能自已,還是在傅竟堯提醒下,纔想起給宛城的親人報喜訊。
而徐瑾然此時站在幾人身後,一雙眸子卻亮如星子一般璀璨逼人,她不知何時緊緊攥住了細細手指,頰邊的紅暈更深了幾分,整個人像是會發光一樣,要人挪不開眼。
顧恆方纔的表情已經告訴了她答案,這因緣巧合之下,被她的保鏢救起來的人,竟然就真的是他。
她還記得的,近四年前,她在哥哥的墓地與他擦肩而過,那驚鴻一瞥在當時尚年幼的她心中,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從此再也無法輕易抹去。
哥哥死後,她是徐家唯一的孩子,父母待她如掌上明珠,恨不得將這世上所有一切都盡數捧給她。
若她,若她與爸媽說,她想嫁給傅竟行做他的妻子,爸媽會不會答應?
這麼多年了,他們不能從哥哥的死亡之中走出來,也就理所當然的,從來不能真的原諒傅竟行。
徐瑾然還記得,她那時候只是多提了幾次傅竟行的名字,母親就哭成了淚人兒,問她是不是忘記哥哥怎麼慘死的了?
徐屹然是心甘情願擋在傅竟行面前替他死的,徐家人宅心仁厚,記着兒子的遺言,沒有記恨傅竟行和傅家,只是從此,也徹底成了陌路。
徐瑾然知道,要爸媽答應這件事,怕並不容易。
可……如果她說,不讓她嫁給傅竟行,她就一輩子不結婚呢?
徐瑾然輕輕咬了咬嘴脣,臉上漸漸熱的發燙,哥哥爲了他而死,她又救了他,因着這些過往,不管怎樣,他都不會待她不好的。
父母若想明白這些,大約……也會答應的吧。
徐瑾然回身看向顧恆,他正打完電話滿面喜色的折轉回來。
“顧大哥。”徐瑾然親近的喚了一聲,笑的嬌憨甜美:“……真是沒想到,我竟然救了傅先生。”
顧恆對她自然感激不盡,說話也親近了幾分:“這次的事,真是多謝徐小姐。”
徐瑾然卻微微低了頭:“顧大哥不用這樣說,傅先生是我哥哥最好的朋友,當然也是我的朋友,我能救傅先生,我心裡真的很高興……”
“對了顧大哥,傅先生怎麼會受傷又落海的呢?”
“這件事很複雜,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楚,徐小姐,我還要去醫院門口接幾個人,您也累了大半天,不如我派司機送您回去?”
顧恆急着去接周山和掌珠。
徐瑾然想了想,就乖乖點點頭:“也好……不過,顧大哥,等傅先生醒了,一定要告訴我一聲,我這幾日待在香港,不管怎樣,也要來探望傅先生的。”
“那是自然。”顧恆又與她寒暄了幾句,就派了下屬送徐瑾然回去,他自去醫院大門處接掌珠幾人。
徐瑾然坐上車子預備離開醫院的時候,正看到顧恆從車上迎了幾人下來,她的目光自然而來的落在了掌珠的身上。
徐瑾然認得顧恆和周山,而此時他們二人,都對那個年輕貌美的年輕女人態度十分恭敬。
她會是誰?因爲隔得遠,徐瑾然並不能瞧得清楚掌珠的模樣,只看得到她形色匆匆的一道身影。
徐瑾然的眉毛又皺了皺,她忽閃忽閃的大眼轉了轉,就對那司機甜甜一笑:“大哥哥,你看,和我顧恆顧大哥在一起的那個漂亮姐姐是誰啊?”
那下屬跟在顧恆身邊也有幾年,素來是個嘴緊憨厚的,聞言只是笑了笑,並沒有回答徐瑾然的問題。
徐瑾然有些沒趣兒,訕訕的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只是在車子發動時,又忍不住的從車窗向後看了一眼。
那個年輕女人的身影,卻已經看不到了。
這一兩年,並未聽到傅竟行有女朋友或者傳出什麼緋聞,也許是她想多了,傅家的其他兩位少爺也在,大約是他們的女朋友或者未婚妻也未可知。
徐瑾然安慰了自己一句,就晃晃頭不讓自己亂想,給司機報了自己所住酒店的名字。
掌珠趕到時,傅竟行已經被推入了手術室。
他右胸有嚴重槍傷,又在海水中泡了這麼久,傷口嚴重的感染髮炎,潰爛的嚇人。
白日裡在海上漂浮着,又被烈日灼傷後背,再被海水蜇着,周身上下幾乎沒有一塊好肉,累累傷痕,觸目驚心,手術足足持續了四個小時,他方纔被護士推出手術室。
掌珠跟着傅竟堯幾人走過去,她一眼看到了渾身裹滿紗布的他。
麻醉劑的藥效還未曾過去,他仍在昏沉睡着。
顧恆與周山讓到一邊,掌珠腳步虛浮的走過去,他的一隻手從被子下垂落下來,手指上斑駁都是傷痕,在海水中泡的指節腫脹粗大,又被劃出道道血痕,皮肉翻卷着,卻已經發白不見血色。
她咬着嘴脣,輕輕碰了碰他的手,滾燙眼淚一連串落下來,砸在了他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