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1 她只是在騙他,矇蔽他。
車子緩緩的駛入夜色中去,傅竟行自上了車之後,就未曾再開口說過一句話。
他心裡一直在想着這近十天來她的一切所作所爲。
她對他難得的有耐心,也難得的縱容,甚至偶爾他輕薄她,非要親她抱她,她也只是紅着臉嗔了他幾句,並未動怒。
他那麼歡喜,以爲她已經開始接受他的情意了,他們一家三口,也終於可以團圓。
可如今想來,她大抵只是在敷衍他,迷惑他吧。
因爲他救了渠鳳池,所以她用照顧他這樣的方式來回報他,她從來沒有應承過要與他一起回去宛城這樣的話題,也不過是因爲,她從來都沒有想過要跟他一起回去而已。
他不會輕易就罷休的,從前的他,向着她走了九十九步,終究不肯放下最後的驕傲,執意要等着她向他走那最後一步。
但今次,他再也不會這樣,如果她執意要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那麼,這最後一步,也由他親自走出去好了。
哪怕她向後退——
她退一步,他追一步,她退十步,他就追十步,不管怎樣,不論如何,他都不會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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渠家。
嘉樹數日未見掌珠,格外的黏她,幾乎是寸步不離,到晚上他該睡覺的點了,困的小腦袋一點一點,卻還是強撐着不肯躺在自己小牀上。
好容易哄了他睡着,掌珠又在小牀邊守了他一會兒,方纔悄悄出去。
渠鳳池大約是剛剛洗過澡,軟綢的長袖上衣,微微溼着的漆黑的發,他面容一如當初,清俊絕美,只是那眼神,再也不是昔日無憂無慮的少年模樣。
掌珠在他面前坐下來,看着他空蕩蕩的一隻袖管,不由得眼圈微紅。
渠鳳池安撫的拍拍她的手背:“別難過,早就無事了。”
掌珠‘嗯’了一聲,但心裡的難過卻無法消減分毫,當初斷臂之痛,他又是怎樣煎熬過來的?
“傅先生傷勢恢復的怎麼樣?”
“已經無礙了,明日,他就要出院回宛城了。”
渠鳳池點點頭:“說來有些失禮,我一直都未曾去當面謝過他的救命之恩。”
“他不會計較的。”
“珠珠。”
渠鳳池輕輕握住她的手,他的睫毛微微溼潤着,一雙眼睛乾乾淨淨,卻總是讓人覺得說不出的憂傷。
“你……真的決定了嗎?”
掌珠緩緩的點頭,“決定了。”
“可是珠珠,你知道嗎?”
掌珠擡起頭看着他,渠鳳池的眼睛不知什麼時候紅了起來,他放開握住她手的手,脣角的笑,卻在搖搖欲墜。
正文 342 我永遠都沒有辦法接受,你是因爲同情我才和我在一起。
342 我永遠都沒有辦法接受,你是因爲同情我才和我在一起。
掌珠擡起頭看着他,渠鳳池的眼睛不知什麼時候紅了起來,他放開握住她手的手,脣角的笑,卻在搖搖欲墜。
“我可以接受你不喜歡我,不愛我,拒絕我,但我永遠都沒有辦法接受,你是因爲我失了一條手臂,同情我,可憐我,才和我在一起。”
“鳳池……”
“你聽我說完。”
他站起身,緩緩走到窗前,山中的月很亮很清晰,就連星子都看的分明。
微風拂起他的衣衫,露出單薄消瘦到了極致的身形線條。
“我曾經與你說過,這一輩子最重要的,不是你是不是與我在一起,而是,你是不是真的開心幸福,珠珠,我知道,你說要嫁給我,定然是真心的,你說的話,也定然不會食言,我當時,包括現在,我心中都很歡喜……”
“這是我這輩子,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夙願了,但我歡喜之後,卻又患得患失,珠珠,如果你自始至終不曾愛過我,我又何苦用你的誓言把你捆綁在我的身邊?”
“鳳池……”
掌珠的眼淚緩緩淌了下來,她站起身,走到他的身側:“鳳池,我也說過的,你給我一點時間……”
讓我努力忘了他,讓我試着,一點一點的去愛你。
“珠珠。”
渠鳳池轉過身,他的目光溫柔至極,望着她,深深望着,彷彿是要將她這個人,這個模樣,銘刻在他的心裡。
“不要想那麼多,不要爲我難過,這條手臂不是因爲你方纔失去的,你不需要愧疚,同情,也不需要用你的幸福來彌補,如果你還愛着他,就回去吧,他那樣自負的人,肯爲了你,救我一命,可見他帶你用情至深,我,自愧不如。”
“鳳池……”
掌珠拼命搖頭,眼淚簌簌而下:“我說了我要嫁給你的,我不會食言的……”
“珠珠,讓我保留最後這一點尊嚴,可以嗎?”
他把她的手,輕輕的推開,他沒有回頭再看她一眼,就那樣一步一步走出了房間。
“鳳池……”
她追了幾步,可他的身影已經在迴廊的盡頭,消失的無影無蹤。
掌珠一個人怔怔的站着,不知站了多久,她忽然擡起手,將一直掛在脖子上的那一根鏈子取了下來。
皮繩上經年的那些血跡,早已與黑色的皮繩融爲一體,分辨不出來了。
她固執的帶着這個,到底是爲了什麼?
是爲了提醒渠鳳池對她和嘉樹的恩情,還是,她心裡其實是有他的位子的?
如今想來,大約不會是後者。
是她逼着自己,逼着自己一步一步的走向渠鳳池,連渠鳳池都看出來了,她對他只有同情和憐惜,愧疚和感恩,可她自己卻從來不願去正視。
對不起,鳳池,對不起。
這世上,我是最不願意傷你的那個人,可這世上的人,偏偏是我把你傷的最深。
如果我將恩情和感情分得清楚,也許你不用越陷越深,是我給了你無盡的希望,又讓你失望了。
我聶掌珠,原來自始至終都是個自私自利的人,我只求自己心安,只求自己問心無愧,卻忘記了這世上任何事大約都可以勉強,但唯獨感情不能。
就像是我愛着他,卻要把他親手推給別的女人,我以爲是成全,我只想着聶家和我的姐妹會如何,卻從未想過,對於他來說,我的所作所爲,又會是怎樣的傷害。
就像是我從未曾從過去走出來,卻一次一次對你說,鳳池,你給我一點時間。
我只顧及我自己的感受,從來不去想你們心中如何,這天底下,再找不到第二個比我更自私的女人。
我配不得他的一腔深情,也配不得渠鳳池你這樣真心的愛慕與守護。
如我這樣自私自利的人,就活該一輩子一個人,嚐盡這世上求而不得的苦。
渠鳳池在池塘邊坐了整整一夜,夏夜天上滿布星子,彷彿一伸手就能摘下幾顆。
他曾無數次的想過,與她還有嘉樹,就這樣平靜的度過餘下的人生。
她已經說要嫁給他了,他卻矯情的把她推走。
人心不足,大約就是如此,得了她的人不滿足,還想着要得到她的心。
渠鳳池啊渠鳳池,你打小就是這樣。
這驕傲,又能怎樣?換得來你傾心愛慕的那個人嗎?
你餘生之中,想起與她就此擦肩的今日,你真的,不會後悔?
宅子外響起隱約的車聲,不多時,有傭人小心的過來道:“是那位傅先生,要來拜訪聶小姐。”
渠鳳池身子往後一靠,將頭枕在自己的手臂上,他擡頭望着頭頂天空,牛郎織女隔着一條銀行,遙遙相望。
他忽然笑了一笑:“請傅先生進來,再去告訴聶小姐一聲,有客人來。”
傭人應聲去了,不消片刻,傅竟行的車子駛入渠家大宅,而渠家宅子裡會見貴客的花廳也亮起璀璨奪目光芒。
他兀自一人坐在池塘邊,隔着樹影花叢,影影綽綽看到那依地勢建在高處的小樓,彷彿是仙山雲海的幻像一般。
他們會說什麼,她又會怎樣?
他不想知道,大約,也不會知道了。
傅竟行走進花廳,四顧了一圈,不見嘉樹,就詢問她:“嘉樹呢?”
“已經睡了。”
掌珠看他脣色微微有些泛白,不由得蹙眉:“你先坐下來,我給你倒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