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好的表情始終平靜坦然,聽完林子航的要求後,理解地點點頭,他特意蹲下身子,平視着徐奶奶,柔聲道:“奶奶,你們說說話當然沒有問題,但還是起來去旁邊的房間裡坐着說好不好?地上這麼涼,呆久了身體受不了。”
“不必了,”徐奶奶雙手搭在徐威的手臂上,低着頭,並不理會鄭好,目光一直盯在兒子的身上,語氣淡然地拒絕道,“就幾句話,你們能讓我說完,我就知足了。”
鄭好默然片刻,心有不忍,卻不知道該如何勸說,只得站起身,朝同事使了個眼色,於是,一共四個警察一字排開,臉朝外,站在了這對母子的身側。
林子航和任立行、何靜看明白鄭好的意思,也跟着加入,這七個人形成的半圓也就擋住了走廊過往行人的視線,算是給徐威母子行了個方便,同時,往深了想,這些人也堵住了徐威出逃的路線吧,此等想法應該說是林子航自己的猜測了。
當然,這些只是小問題,真正讓林子航難過的還是爲徐奶奶如此放低身段的行爲,或者換個角度理解,他唯一想到的就是,既然徐威扔下父母這麼多年,那麼,老太太偏就讓事態發展到最爲難堪的境地,讓徐威心生愧疚,從而銘記教育,再不敢生出逃脫的念頭吧?
“媽,咱們還是站起來說話好不好?”徐威看到母親連起身的打算都沒有,隱約猜出些她的想法,更加不安,急忙商量道。
“必須跪着說!”徐奶奶的表情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嚴肅凝重起來,雙目不怒自威,這纔是她平素給人的印象,也可以說,這纔是真實的她,只是可惜,最近爲了兒子,她都快活得不是自己了。
徐威被母親的話訓住,偷眼打量四周,心頭澀痛難忍,卻又無法可施,只得垂下眼眸,咬緊了牙關。
醫院走廊原本明亮的白熾燈,因爲身邊這些站着的人的遮擋,燈光打在徐威的臉上,映出幾分晦暗,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徐奶奶又一次近距離,細細看了半晌從自己的生活當中消失了二十四年的兒子,心中悲愴莫名。
饒徐威再身體健壯,精氣神十足,也已經年過半百,鬢生些許華髮了,多年的驚恐顛簸,怎麼可能讓他過得心安理得?
望着徐威臉上也起了如刀刻般清晰的皺紋,因愛而美,即使他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帥氣、迷人的小夥子,可是看在徐奶奶眼裡,自然更有其成熟男人的魅力,只是可惜——
徐奶奶深深吸了口氣,終於開口,語氣難掩悲慼之情:“小威啊,媽對不住你……”
“不是啊,媽,您別這麼說,是兒子對不住您……”
徐奶奶的話一出口,就讓徐威無力招架,急忙出言分辯。
“別打斷我!”徐奶奶沉聲制止徐威遲來的檢討,繼續說下去,“小威,媽跟你道歉,主要是兩個方面的問題,第一,我生養了你,可是卻沒能教好你,以至於你知法犯法,做了惡卻連承擔的勇氣都沒有……”
“媽……”這時的徐威,腦子亂成一鍋粥,一聲媽叫出口後,哪裡還說得下去?
徐奶奶倒是還算冷靜,但眸中傷痛在不知不覺當中加深,她扯了扯嘴角,笑容悽楚:“第二嘛,就更是我和你爸的過錯了……我們動用跟你唯一的親情關係,逼迫精心躲藏二十四年的你不得不現身,此等做法,於禮雖通,可於情難安呢!”
徐威聽了愈加惶恐,哪裡敢接受母親的歉意,拼命擺手:“不是,不是這樣的,媽,這不怪您……”
“怪我,怎麼可能不怪?”徐奶奶蒼白着一張臉,扯動同樣沒有血色的嘴脣苦笑,“當年是我虛榮、自私,看問題膚淺,一意堅持自己的主張,纔會累你走到今天這般尷尬的地步,不管怎麼說,錯誤的根源都出在我的身上……”
“媽,沒有的事,您想多了,”徐威哪裡有臉面讓母親承受這等負擔,急忙再次打斷她的話,“當年發生的一切,以及後來的出逃,全都是我自己做下的決定,跟任何人無關,當然更怨不到您的頭上……”
“呵呵,怎麼可能不怨我?”徐奶奶挑起眉毛,有心再說,卻又馬上想到自己跟鄭好約定的時間並不寬裕,雖說只要她開口,再多的時間也可以爭取過來,只是,現在再計較曾經的對錯還有何意義?
徐奶奶搖了搖頭,重新迴歸到原話題:“小威,現在不是講誰的責任問題,我希望你能理解我和你爸的苦心,我們所做這些,目的只有一個,就是不能讓你一錯再錯下去。
不敢擡頭做人的滋味,你已經品嚐了這麼多年,也該醒醒了,媽和爸都老了,離死越來越近,也就盼着等到死的那一天,可以安安心心地離開……”
“媽,您別說了,我明白您的好意,我聽您的就是,只求您以後能夠想得開,安下心來,不必再對我有所牽掛。”事到如今,徐威哪裡還有迴避的餘地?
不說母親苦口婆心的勸解,父親辛苦演戲的作爲,單就憑警察已經站在了面前,明確擋住他逃脫的通道,他再有不甘,也只得認下。
聽到徐威這句話,林子航長吁口氣,他似乎可以感覺得到身邊幾個人都跟着放鬆了一點點繃緊的神經。
畢竟是涉及人命關天的案子,今時今日,如果徐威再不肯服軟,不過是給自己徒增煩惱罷了,這樣的後果,於警察來說,倒算不上大問題,畢竟他們接觸的各色罪犯都有,要想制住他應該並不難。
只不過,可憐天下父母心,大家都替年邁悽苦的老人家感到發愁,養子如此,即使說不得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死別,卻也是揹負罪名,再難相見的生離呀!
徐奶奶說了這麼多,做了這麼多,也就是要兒子一個心甘情願伏法的態度而已,心願達成,總算獲得一絲欣慰之感,至此,她才放心地伸手摟住兒子的脖子,仰起頭,把臉貼到他的臉上,嗚咽痛哭。
一個平時優雅從容的老太太,此刻哭得梨花帶雨,自然惹得在場的人全都動容。
哭了一會兒,徐奶奶總算收斂了心神,漸漸平靜下來,她拍拍兒子的手,示意他扶自己站起來。
八十幾歲高齡的老人,心再要強,可身體終究是承受不住了,難免在起身時,腿腳發軟,無法站穩。
徐威雙手用力,重新把母親扶在懷中,眼神哀傷地望着虛弱的母親,心情越發沉重,這些年,他連父母的消息都不敢去打聽,自是知道他們衣食無憂,經濟條件好得很,至於唯一缺少的親情,又是他絕對給不了的,所以纔會狠下心腸,徹底迴避。
怎奈僅僅一個照面,就讓徐威潰不成軍,再難抵擋內心的歉疚之情,爲人子,做到他這種地步,倒真不如早死早投胎,還可以讓父母落得個徹底的清靜來得更好。
這時,林子航才得機會問道:“徐奶奶,既然徐爺爺的病不是真的,怎麼到現在還不出來?”等了半天,透過玻璃,他看到陳主任還帶着人在重症監護室裡忙碌,沒來由地讓他無法安心,可是看徐奶奶並不是很着急的樣子,他便乾脆直接開口問她了。
“他的心臟最近一直不大好,這番折騰下來,哪裡輕鬆得了?陳主任自是要做一番努力了!”徐奶奶長嘆一聲,這個主意是丈夫出的,他非要拿自己的身體冒一次險,她攔也攔住,所以,她只能選擇拼了老命地去配合。
徐威聽到這話,忍不住擡頭往裡面看了下,眼裡有着不捨,可更多的卻是未知的複雜情緒,他並沒有提出進去跟父親道個別之類的要求,反倒轉臉望向了林子航:“子航,我知道你們一家人跟我爸媽的關係不錯,這些年辛苦你們了,不過,以後恐怕還是要繼續麻煩……”
“徐爺爺和徐奶奶就是我的親生爺爺奶奶,你不用感謝我!但也別託付我什麼,”林子航陰沉了臉,冷聲道,“有本事進去後,好好表現,爭取早點兒出來,你自己的父母,當然要你自己去養!”
林子航是真的生氣,他想不明白,過失殺人又不至於死刑,如果徐威當年不逃走,哪裡用得着荒廢二十多年的大好時光,熬到他自己都兩鬢斑白的時候,終還是被父母近乎以死相逼着才肯直面罪責。
“我進去後,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出來,我只是怕,怕……”
“不就是怕我們等不到你出來的那一天了嘛!”徐奶奶打斷兒子囁嚅着的話,嘴角抽搐,緩緩搖了搖頭,“沒關係,小威,我從前對你教育失敗,令你犯了糊塗,直到今天,我絕對不允許你再動逃脫的念頭。
兒子,現在媽和爸對你的期望只有一個,希望可以看到你親口承認自己所犯下的錯誤,並且爲之負下應負的責任,只有這樣,等到我們死的那一天才可能合得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