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們的想象中,相聚和分離都是聲淚俱下,涼風秋水。
可實際上當相聚和分離中的情感大到一定程度的時候,我們在無數個夜裡輾轉反側,思念成疾,本以爲感情都是轟轟烈烈,情緒噴涌,可是那份心心念唸的感情真的涌上心頭的時候,你能做的,你能夠表現的出來,卻是虛無。
木靈也以爲自己見到竹門舊人的時候,一定會情緒失控,就像當時淇奧在她面前永遠的沉睡過去的時候一樣。
她本以爲。
可是她和七七在那邊滿院飄香桂花林中,站立了很久,都沒有落下一滴淚,也沒有上前相擁。
兩個人似乎都對面前的人存着小心翼翼的渴望,那是一種旁人無法理解的傷痛。
木靈還是開口了,她揚起一個自認爲很輕鬆的笑容,可指尖都在顫抖:“你……還好嗎?”
站在那頭的秀雅女子,一身藕色長衫伴着白裙被風吹起,滿目蒼涼,聲音微微顫抖着:“沒有很好。”
“我也不太好。”
之後便再無話語……
七七飛身過來,兩個人落在地面上。
她張開雙臂擁抱住了廣陵:“陵兒,我回來了。”
“嗯,你回來了。”
肩頭的兩個小傢伙落在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這樣對視着,再一轉頭又去看看相擁在一起的廣陵和七七。歡喜的搖了搖尾巴和耳朵。
遇上了七七,廣陵便不再一個人加緊趕路,而是放心性子和七七慢慢往杭州歸去。
這天夜裡,兩個人找了一處僻靜的樹林,沿着小溪點了火堆,兩個人靠在樹下,七七笑道:
“我在路上聽說了不少關於你的事情,江湖上都說你是九華的剋星,這一出手便是傾覆性的毀滅,我一開始還不覺得是你,都說這木靈穿得是紅衣,從前在竹門你倒是很少穿紅衣。”
廣陵靠在七七身邊:“青衣少女總歸是竹門的人,若是被九華那些禿驢知道當年沒有趕盡殺絕,我的復仇之路自然會很難走。”
“確實。”七七揉了揉廣陵的額角一副家姐模樣:“大哥交代事情我都做完了,之後能安心的陪在你身邊,之後可是要去石門大鬧?聽說石門裡面有兩位老禿驢坐鎮,我可要好好會會他們。”
廣陵卻笑了:“你要找他們的麻煩,也要等我先找完了,大哥交代給你的事情你都做完了,我前些日子好像在平江遇上曉柔和澤新了,雖然他們沒有露面,但是那種真氣一看就是我們竹門的力量。”
“我也遇上了,就在富江邊上,他們剛剛從高麗回來,還有兩件未完之事,等這些事情都做完了,估計就回來了。”
“看來大家這些年都被大哥佈置了任務啊。”廣陵有些疲憊,面前的木堆燒的霹啪作響,火星子四處飛濺。
七七將身邊的廣陵摟住,緊緊靠在一起:“當年四散而逃也是大哥的吩咐,後來江湖之上我們都打算歸回竹門,卻被大哥尋到蹤跡,前來囑託我們做事情,我遇上曉柔和澤新,他們也是如此,想來……大師兄和二師兄也是如此。”
“我當年在天山修行,也是大哥放出雪鷹叫我下山,將一些囑託完畢,他和冬姐才撒手離去。”
“他們兩個被你埋葬了?”
“嗯,我當時一身功力與淇奧血脈相連,再無力量去保住大哥和冬姐的最後一口氣。”
七七眼中閃過幾分驚慌:“你和淇奧血脈相連了?你要知道這樣……”
廣陵繾綣的閉上眼睛:“我知道,我會短命,一旦淇奧出了什麼事情,我立刻就會死。我知道,我都知道。”
七七沒有說話,只是將她抱得更緊:“你瘦了,瘦了好多,不過功夫倒是強了不少,剛剛在桂花林中,我都沒有聽到你前來的聲音。如今,是不是超過我們入了化靈二段了?”
“嗯,入了化靈二段纔出的天山,這也是大哥的吩咐。”
兩個人依偎着,漫天繁星匯聚成河,明月如同燈火,將那條河流照亮,卻不搶其光澤,就這麼擡頭望着,彷彿伸手就能碰到那傳說中的廣寒宮。
七七說:“也不知道大哥到底計劃了一些什麼東西,如此看來……這運籌帷幄的厲害,天下唯有葉展一人。”
廣陵微微睜開眼睛,火堆旁是正在打盹的兩個小傢伙:“七七,那兩個麒麟,你選一隻帶着,我一個人帶兩隻累的荒。”
“好,黃的那個兔子給我吧。”
“人家是土麒麟,是神獸。”
“咱們那隻青色小狐狸也不知道被二師兄帶到什麼地方去了。”
廣陵卻笑了:“七七,再去空山門,你心裡在想些什麼?”
“水瑤,秀兒,萍兒,三叔……都好久不見了。”
兩隻麒麟呼呼的發出響聲,明顯進入了睡眠狀態,廣陵也累了,靠在七七的肩頭,這麼睡了。
醒過來的時候,兩匹麒麟莫名的變回了原來的樣子,還站在溪水旁張望着對岸的風景,廣陵走到它們身邊:“你們兩個看什麼呢?”
麒麟朝着對岸吼了一聲,像是在呼喚什麼東西。
七七也是滿目困惑:“它們兩個怎麼了?”
“七七,你還記不記得大哥說過人間的四匹麒麟原本都是有主人的,你說他們兩個是不是在這個地方呼喚自己的主人?”
“是不是,咱們過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她轉身坐在阿黃身上,廣陵也騎上了藍兒,兩人坐上之後,麒麟們立刻奔跑出去,步入遠處幽靜的樹林。
入了林子之後,麒麟狂奔不止,像是認清了目的地一般,奔着一個方向而去。
漫天落葉飛灑而下,彷彿入了人間雨葉。
遠處傳來流水聲。
“是瀑布。”七七這樣說。
“這荒郊野嶺居然落下了一圈瀑布。”
麒麟停下了,廣陵和七七也跳下來,麒麟發出嘶嘶吼叫,卻是對着那瀑布。
兩個人點點,那麒麟又變回掌心般大小的寵兒,跳到兩個人的肩頭。
點地飛身而起,廣陵握着碧逍劍將那巨大潺潺的瀑布砍出一道缺口,裡面確實有一個山洞,兩個人立刻飛身而入。
耳邊是瀑布飛流而下的流水聲,眼前卻是枯朽的衣冠冢。
“這是墓?”七七不敢輕易上前,從懷中拿出夜明珠,將昏暗的山洞照亮。
墓穴到是乏善可陳,平平無奇,除了一塊石碑之外什麼都沒有。
廣陵四周打探着,只聽見七七道:“徐家八十六人衣冠冢合葬。”
她順着七七的眼光看過去,那石碑上洋洋灑灑的十一個字,可這……
廣陵蹙眉:“這石碑上的字,怎麼這麼……這麼的挑釁?”
兩個人上前走到那石碑前,細細的看着那石碑上的字,七七看了很久道:“這個字是用內力寫上去的,你看……這是用劍刻上去的,一般來說寄託哀思的石碑是用匕首一點一點刻上去,這個石碑上的字很是囂張,也不知道這是爲何?”
“這個徐家,是不是常陽的徐家鏢局?”
七七望着那石碑後無數的衣裳:“八九不離十,你看,說是衣冠冢卻連衣服都不埋進土裡。”手邊的黃鳳鞭閃出一道金黃色的光澤,她側過身發現盡頭的石壁竟然透出來了幾縷光。
“陵兒,你看。石壁後面有光。”
廣陵還沒來得及看,黃鳳鞭就已經一鞭擊了過去……
她愣了半天,總算是想起來爲什麼她總是對徐帆的衝動百般忍讓,因爲竹門有更厲害的搗蛋鬼。
眼看着那堵牆在她面前轟然倒塌,她倒是很想一劍砍死七七。
漫天日光透了進來,牆外不遠處便是車馬不絕的官道。
“果然,我就說這個地方不可能這麼簡單。”
“七七,你就不怕你毀了這座山,咱們兩個死在塌方里面嗎?”廣陵有些無奈的捂住額頭。
“不會,不會。”七七擺手。
廣陵走過那被七七破壞的石壁:“你看。”她沿着那石壁的磨損痕跡細細查看:“這石壁是被人切下來的。”
“不是我打下來的?”七七湊過來:“這是劍割開的,你看這個割痕。”
“能夠割開這個厚石壁的人,必然是化靈階段至少二段。”
“用劍的化靈也很少,我看石碑也擱置了很久一段時間,怕是有些年頭了。至少……十年以上。”
“這樣啊。”廣陵若有所思。
“怎麼了?是不是發現什麼東西了?”七七靠過來:“要是發現什麼咱們要不要現在去查。”
“我只是想起大哥曾經說過,西域早就有侵佔國土的打算,而且咱們中原人在西域有臥底,難道……西域就沒有高手在咱們中原嗎?”
“你是說,徐家一家都被毒殺,而……如今的徐家只是一羣假冒的人?你懷疑是西域的人?”
“世間共有六把奇劍,四把在中原,還有兩把便在西域,我想不出來,除了奇劍之外還有什麼劍能夠切下來這種石塊。”
“徐家在常陽,咱們去杭州正好要路過,想那麼多也是無用,咱們先去看看再說吧。要說到西域用劍的高手,怕是那兩位老人家了。”
“十年前便已經是化靈……”廣陵輕輕算計起來:“我倒是怕你我打不過。”
“見機行事,至少印證你的想法。如今東平那邊叛軍已起,天下大亂不過是早晚的事情,你既然選擇和先知閣合作,到時候咱們把這些消息告訴他們,讓他們前來抉擇,如此不好嗎?”
“也是,你我無需煩心那麼多。”廣陵又說:“我只是很好奇,一個西域的人爲什麼能將中原的漢字寫的這麼好。”
七七一怔:“可能,他喜歡上中原的某位姑娘了吧。”
兩個人相視一笑,躍上官道,往常陽去了。
樹林,瀑布,溪水……
一青衣老人站在那處,釋然而笑。
“看來,她們把你們照顧的很好。”
樹林中傳來那老人的低笑,他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