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負傷不輕的諸葛先生和身受重創的元十三限,相遇於白鬚園,幾乎又要交起手來。
但他們卻遇見了小鏡姑娘。
遇上了小鏡姑娘,他們的脾氣便發作不出了。
小鏡那時候很急。
她要急着去救織女。她知道整件事都是因爲她才發生的。她不該令自己的好友滋生誤會的。
她立即遠離天衣居士,但卻已來不及了。
誤會已經造成。
破鏡難以重圓。
不過,天衣居士在赴萬玉觀前,曾先來找過她,她也認爲織女極有可能會去找夏侯四十一算賬。
她是女人,無論如何,女人都比男人更解女人。
她聰明巧麗,但並不炫才(其實這纔是她最明巧之處),一向溫順柔靜,織女曾因天衣居士爲夏侯四十一療傷一事大爲懊惱:她本不是夏侯之敵,好不容易纔趁他色迷心竅之際傷了他要穴,卻給天衣居士輕易治癒了,天衣居士當了個大好人,卻是不給她顏面,怎教她不惱!可是,小鏡卻認爲:天衣居士向來行事都留情面餘地,此舉只是想使夏侯四十一能化戾去惡,不見得就是針對織女而爲!小鏡當時才十六歲,要比織女還年輕四歲,她出身權貴世家,因不滿其家族作風,戀慕江湖兒女的英俠作風,英雄好漢的義烈作爲,所以毅然脫離世家羈絆,以一種安寧恬柔的姿態加入浩蕩的江湖歲月裡。
由於織女明豔朗麗,而且一手神針,名滿天下以“大折枝手”和“小挑花法”稱絕武林,江湖上自然有不少昂藏八尺,爲之繞花逐蝶,織女向來守身如玉。但因早在江湖上逐風趕雲,對各種不同性情的男人早有閱歷,不似小鏡姑娘,靦腆害臊,故而織女常挺身保護這易羞赧的小妹妹。不過,小鏡心細如髮,單隻在對天衣居士的個性意向的判斷,就比織女準確多了。
可能因爲真正在武林中闖蕩的美女本就不甚多吧,而能在江湖上已闖出名堂有真材實藝的美女更少之又少了。大凡俠女必絕色、妖女必美豔,那只是江湖傳說、小說家言,以及純屬以陽剛過盛江湖漢子寂寞而熱切的想望而已。實際上,當一個人要歷經過許多鍛鍊,許多風霜,許多挫折與失望,還能保持明朗心境和明麗容色,都是極爲不易的事,何況,練武、格鬥、打殺,更是煎熬形神心力的事情,就算是一個本來纖巧柔美的女子,當一層一層地打熬上來之後,也得形神俱疲、心力交瘁,有幾人還能嬌豔如昔、清麗如舊?
不過,織女絕對是例外。
她依然漂亮,而且清朗。
只是,她因歷風經霜,所以除了明麗之外,也銳利了一些。
這銳利乃源自她性格上的清朗!
——在江湖上,你不傷人,人就得傷你,所以一定要懂得保護自己,防衛別人。
——就算柔弱,也不能示之於外,否則,強大的人就會趁機吞噬你,而不是十分強大的人也會來欺負你,甚至連原比你柔弱的人也來分一羹。
這是武林中爭強鬥勝的定律。
也是江湖上競強汰弱的慣例。
所以不可示弱。
只可示強。
久而久之,織女便變得愈來愈悍強了。
她是個強悍的女子——雖然她本來只是個愛繡花、喜歡鳥狗小貓、高興就“哧哧哧哧”笑個不停的貌美女子。
織女出來闖江湖,是她覺得有本領的女人不該只在家裡繡花,不可以未嫁之前聽父親的話、嫁了之後聽丈夫的話、沒了丈夫之後就改聽孩子的話。
——既然已有一身本領,就該做有本領才能做的事。
——女人沒道理會輸給男人的。
——何況女人還比男人有耐性、有悟性,而且能剛能柔。
——更且女人比男人漂亮!
她決意要出來闖江湖後,便摔了不少筋斗。
她遭人訕笑。
受過污辱。
她咬牙忍着。
堅強應付。
堅持到底。
然後報仇。
所以她才變得愈來愈強悍,至少以強悍來包裝她那脆弱的心,這樣看去,歲月只使她變美,沒有把她變老。
她的悲哀似乎小得還看不出來。
可是這種悲哀也最深沉。
她下決心要美下去、漂亮下去、兇悍地活下去。
小鏡則不一樣。
她本來就嬌生慣養,因不喜家人所作所爲,才決意避入江湖。
她要以江湖的動盪來清洗她背景的陰霾。
奇怪的是,江湖並沒有把她變壞,反而變好;武林並沒有使她使壞,反而使她那極精緻的表情更切實地吻合她那極精緻的心情。
她像衣白而不沾塵地飄過多風多浪的江湖,不掠風,不驚浪,仍然心清如水,心水清得幾可以失去了歲月流年。
就是她,認爲天衣居士決非夏侯四十一同一路人,那時候,她還沒見過天衣居士。
織女三次潛入白鬚園,雖沒觸動機關,但也滲透不了。
她很苦惱。
那時,小鏡自然也看出來了。
她一向當織女是姐姐。
親姐。
她覺得織女雖然強悍,但其實人很好,很真誠,很肯幫人,且很維護她。
——織女姐是武裝了自己,怕受傷害;正如許多強者一樣,外表越強悍的人很可能也是內心最脆弱的人。
她其實常協助織女,只不過,在外表上,她反而要織女覺得是她幫助了自己。
強的人不能輸。
一個人不能輸已是一種大輸。
弱的人不能贏。
——一個人輸已成了習慣,叫他贏已一時還真贏不過來了。
但柔強的人卻是能勝能敗。
——因爲能拿得起、放得下,甚至可以不拿不放、即拿即放。
小鏡是這種人。
她聽說織女到白鬚園遇到的佈局。
——那兒有石凳、橡林、小溪、橋墩、水蓊花、白蘭花樹、香茅、紅毛丹,還有高粱。
她知道那是一個陣勢。
她一向學識博雜,大致推出那是一個以紫微星垣布出來的陣勢:“機月同樑”。
——此陣的妙處,是以天機、太陰、天同、天樑各星曜之力轉註於陣中每一事物,因而合成令人無法破解的格局。
但還是有破解之法的。
破法就是:
先讓這互爲奧援的星垣之力破了局。
——天機在此陣是智多星,計攻不易取。
——天同是福星,能耐驚險,一時難取之得下。
——太陰正值朝旺,女子攻取此星,最怕破不了陣,卻先傷了自己的格局。
——只有先攻天樑。
——天樑是清官。
——清官不怕威嚇、武力、強權、危難。
——但清官怕貪財。
——故而先讓天樑化祿。
“待下雨天的時候,你用八角系小鈴的黛綠油紙傘過去,在酉戊亥三方位的樹木前各插一枝桃花,或在己辰卯位置的事物前蓋上一方繡花手帕,再全力攻往東南死角,此陣可破。”
織女將信將疑。
但她相信這小妹妹的話。
她果然照着小鏡的話去做。
而且也果爾成功了。
因而她會上了天衣居士。
天衣居士第一次在雨裡傘下見着織女,她那傘角鈴鐺的聲響,始終在他心裡縈迴不去,叮鈴鈴……叮鈴鈴……伴和着雨聲,比什麼音樂都好聽。
他特別喜歡織女的個性。
因爲他自己性情溫和。
太平和了——以致似乎缺少了一些激情。
她就是他心湖的浪花。
所以他們找了一點點藉口,就交了手、救了命、戀了愛。
卻也爲了一點點理由就生了勃谿。
天衣居士因爲織女而認識小鏡。
“你知道我是怎麼攻破你的‘機月同樑’陣嗎?”
有一天,織女笑嘻嘻地問。
“諒你也沒辦法攻破我的陣。”天衣居士也打趣着問,“怎麼?我家大小姐女俠的明師是誰?”
織女即興致勃勃約爲他引介了小鏡。
天衣居士就此認識了小鏡。
沒料,小鏡的出現,卻破了他倆的情局,但又製造了兩個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