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郗浮薇下意識的四顧,尋找撤退的路線。
“你慌什麼?”聞羨雲見狀不禁笑了笑,說道,“徐家兄妹已經走了,我沒了靠山。你的靠山沈竊藍卻還在濟寧坐鎮,也知道你的去向。我要是在這裡動了你,他直接對整個聞家下手,事後補上一份聞家罪大惡極的證據,你以爲應天府那邊,會有什麼人爲我們聞家伸冤不成?就是徐家兄妹,看到木已成舟,頂多徐小姐跑去跟沈竊藍鬧上一場而已。”
郗浮薇冷笑道:“我不想跟你囉嗦,你跟着我做什麼?”
這麼問的時候她心中十分忐忑,是擔心聞羨雲跟着自己一路去了濟南府,也看到了郗矯。或者,知道了郗矯所在的大概範圍。
“你方纔在想事情麼?”還好聞羨雲聞言,有點啞然失笑道,“我本來就在這兒,倒是你,直直的走過來……我還以爲你是來找我的。”
“大過年的你身爲宗子不在東昌府待着,在這兒做什麼?”郗浮薇暗鬆口氣,然而轉念想到,也許聞羨雲其實是已經知道郗矯的下落的,只是裝作不知道麻痹自己,她心裡很是不安,決定儘快回去找沈竊藍說明,不過又怕走太急了會被聞羨雲看出端倪,所以冷冷淡淡的道,“莫非是打算對鄒府下手麼?”
聞羨雲似笑非笑說:“怎麼,你在鄒府做了這兩日的女先生,也就心疼上他們了?真不知道當初我家對你也算掏心掏肺,怎麼就是不受待見?”
郗浮薇淡淡道:“大概因爲你長了一張不討人喜歡的臉?看着就煩?”
“那沈竊藍長了一張討人喜歡的臉麼?”聞羨雲對於這個問題顯然很放在心上,聞言臉色沉了沉,才道,“所以哪怕初次見面你就那麼相信他?”
“你說這個有意思麼?”郗浮薇冷笑了一聲,道,“還是你不在心裡給自己戴頂綠帽子不高興,所以非要我承認我看不上你卻對沈竊藍一見鍾情?”
聞羨雲沉默了會兒,也冷笑起來:“你真以爲你那麼好命,跟你那侄子成了唯一的生還者,還得了沈竊藍的幫忙離開東昌府?”
郗浮薇一皺眉,道:“什麼意思?”
“最早家裡起意算計岳父的時候我就說過你不能動。”聞羨雲面無表情的看着她,“要不然,你哥哥去後,本來就該輪到你的……等你沒了,不管岳父撐不撐的過去,反正將郗矯養大,我們聞家怎麼都對得起郗家了。”
“……”郗浮薇噎了噎,嘴角泛起一抹諷刺,“這麼說來,我還要感謝你的救命之恩了?”
聞羨雲淡淡道:“我知道你不會感謝我。我只是想知道自己輸在了哪裡?雖然沈竊藍的身份的確是我望塵莫及,然而你沒見到他之前,嫁我其實也算高攀了不是嗎?”
“那只是你們覺得高攀。”郗浮薇看着他,平靜道,“實際上我哥哥去世之前,我正跟他商量退親的事情。”
聞羨雲默然了會兒,問:“因爲我實在沒辦法討你歡心?”
“因爲你娘據說很厲害,而我在家裡當家慣了,八成跟她處不來。”郗浮薇淡淡道,“而你據說是孝子。”
見聞羨雲面色變幻不定,她又說,“當然我其實也不是沒信心哄好你娘,歸根到底還是對你沒什麼喜歡的,懶得爲你花那份心思。”
這人一瞬間的暴怒讓郗浮薇感到有些愉悅,輕輕的笑了起來,“這是你自己非要刨根問底,可不是我故意刺你的心。”
“所以雖然沈竊藍家裡比我家裡還要難相處。”聞羨雲緩緩說道,“但你心甘情願的忍受嗎?”
“那跟你有什麼關係呢?”郗浮薇微笑着道,“我跟你之間,不共戴天,真不明白你爲什麼還要追究這些有的沒的……你這會兒還是一門心思的想要斬草除根的話,我興許還會高看你一眼。”
聞羨雲淡淡道:“也許是因爲當初我是真心實意想娶你爲妻,也一直以爲我的妻子就是你。而你從來沒有這樣想過。”
“人生在世難免遇人不淑,習慣就好。”郗浮薇也不否認,“就你們家作的孽,以後遇見的報應多了去了,肯定可以習慣的。”
聞羨雲沒跟她吵,只說:“所以就算你我如今不共戴天了,我還是不希望你跟其他男人有任何關係。因爲在我看來,你本來就是我的。”
不等郗浮薇說什麼,他繼續道,“我寧可殺了你。”
郗浮薇聞言警惕的朝後退去。
然而聞羨雲卻站在原地,負手看她,安安靜靜的絲毫沒有動手的意思。
兩人隔着雪花對望片刻,聞羨雲輕笑出聲:“嚇唬你的。”
“……”郗浮薇面色不愉,繼續朝後退,退了一段路之後加快腳步走入人羣,再回頭時,正好看到聞羨雲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似乎是去看一株落滿積雪的垂柳。
白茫茫的雪地裡,他一襲白狐裘幾乎難以尋覓,只貂帽下微露墨發,背對着人羣,有種遺世獨立的意味。
郗浮薇冷冷的看了片刻,才頭也不回的離開。
回到小院後,她去正堂找沈竊藍,卻被守在這兒的老僕告知,沈竊藍不在。
“未知大人去哪了?”郗浮薇客客氣氣的說道,“有些事情想跟大人稟告。”
老僕也客客氣氣的,不是恭敬的那種客氣,而是矜持的那種,帶着分明的距離與疏遠:“回姑娘的話,方纔有人下帖子過來請大人赴宴,具體什麼人我們也不清楚。”
郗浮薇吃不准他是真不知道還是假裝不知道,暗歎一聲回了房。
這天沈竊藍到深夜纔回到小院,纔回來就叫一個老婦過來把她喊到書房問話:“你看看這張鄒府後院的地形圖是否有問題?”
“鄒府?”郗浮薇一驚,下意識的問,“大人,咱們要對鄒府動手了嗎?”
見沈竊藍看着自己不說話,知道不該多嘴,這才噤了聲,接過地形圖仔細打量。
片刻後她改了幾個假山跟院牆的位置,沈竊藍才說:“之前徐小姐的事情,似乎跟鄒府有點關係。”
“是因爲忠湣公嗎?”郗浮薇小心翼翼的問,“但徐小姐只是女孩子。”
“徐小姐的事情,自有陛下那邊做主。”沈竊藍抖了抖地形圖,淡淡說道,“咱們盯着鄒府,總歸是爲了開河。”
郗浮薇連忙請命:“大人,屬下……”
只是話沒說完,就被沈竊藍打斷:“對了,你剛纔遇見了聞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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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浮薇不奇怪他消息這麼靈通,否則聞羨雲也不至於只是嘴上說着殺了她而實際沒動手了:“是,屬下看過矯兒後,回到濟寧城,想起一些往事,隨便走了走,沒想到就遇見了他……本來纔回來的時候就想跟大人稟告的,但大人當時不在。”
“他在你進城的時候就跟上你了。”沈竊藍冷淡的說,“你武藝太過低微,日後還是不要一個人出門的好。”
見郗浮薇低頭領訓,放緩了語氣,又問,“他後來跟上去同你說了什麼?”
“一些沒什麼意思的話,約莫是長年裝好人裝的自己都相信了,明明做了惡事卻總要找點理由將責任推卸給別人。”郗浮薇道,“屬下很是不齒,所以沒說幾句就走了。”
“你侄子那邊不需要擔心,聞羨雲的動靜我很清楚,他並不知道郗矯的蹤跡。”沈竊藍點了點頭,道,“你回去將鄒府的情況整理成冊給我,興許開年之後就要用上了。”
郗浮薇道了一聲“是”,想了想又問:“大人,這都快過年了,聞羨云何以還在濟寧府沒回去?”
要是普通子弟大過年的不回去也還罷了,像聞羨雲這種宗子,逢年過節的大典都是不可或缺的。
“他之前不是說要滴血認親嗎?”沈竊藍聞言有點詫異的看了她一眼,“在青蓮酒樓那次,這會兒自然是來跟本地官府打交道,估計開春的時候就會將令堂的棺槨弄來濟寧府,當衆弄個清楚了。”
見郗浮薇臉色瞬間大變,他才淡淡說,“這事情我說過會給你辦好,所以你不必擔心。”
郗浮薇沉默了會兒才說:“多謝大人。不過我不是擔心,我只是希望聞家早日得到報應。”
“……去做事吧。”沈竊藍這次沉默了會兒,才說,“爲陛下分憂纔是最要緊的。”
接下來的幾日,直到除夕,兩個人都很忙。
忙着將所有可能破壞開河的人與事都重新整理了一遍,完善潤色,打算開年之後發給衛所上下熟背,到時候開河那邊不管發生了什麼事,都能夠心裡有數,不至於被人牽着鼻子走了半天,都還不知道是誰幹的。
除夕這天,沈竊藍總算放了郗浮薇半日假。
兩人除夕夜都有守歲,但沒在一塊。
一個是因爲男女有別,還個則是他們各自都要祭祀或者祭拜下先人。
空落落的後院裡,郗浮薇穿着一身素白,外頭也裹了雪白的狐裘,跪在庭中燒着紙錢,於火光裡靜靜回憶着父兄都在時的時光。
然而火光終究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