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還不是喪屍,只是慢慢變成喪屍。換句話說他們還沒有死去,只是被屍蠱感染了,正在慢慢死去。屍蠱會侵蝕人的精神,受傷的人無法抵禦。”息衍也站在墨雪的背上,和呂歸塵並肩,“這時候被侵蝕的人意識開始變得非常模糊,他們能夠感覺到自己正在死去,他們其實是在恐懼地求救,但是誰也救不了他們。等到他們死了,就真的變成了喪屍。”
“怎麼辦?我們怎麼辦?”呂歸塵問。他的聲音很大,他覺得自己真是無能,只能這麼大聲喊叫着問息衍,而幾千傷兵正在死去。可是他真的不知道除了問問題,他此刻還能做什麼。
“沒有怎麼辦,沒有人能救他們。”息衍低聲道。
“就……就這樣看着?怎麼能就這麼看着?醫生……醫生有用麼?”
“沒有,除非那醫生是精通太陽之火的秘道大師,不過現在說這些都沒有用了。”息衍輕輕撫摸着靜都的劍柄,“我們能做的,只不過是縮短他們的痛苦而已。”
“將軍你是說……可是你剛纔說他們還都是活人啊!”呂歸塵不敢相信這種話從息衍的嘴裡說出來,他大喊着,聲音嘶啞。
“那怎麼辦?塵少主,還有更好的辦法麼?他們已經失去了絕大部分的意識,他們現在就像是初生不久的嬰兒一樣,本能地求救,你看他們拉着鐵窗大喊,可是他們連說話的能力都沒有了。他們的意識繼續模糊下去,很快就會連最基本的人性都失去,那時候他們就變成了喪屍,會本能地對活人大開殺戒。”息衍看着呂歸塵,“你要看着他們變成喪屍,再殺了他們麼?”
“戰場上這樣的事情很多,傷兵是可以殺的,古來名將都曾做過,相比起來我們這些後輩所爲又算是暴行麼?”息衍緩緩拔出了腰間的靜嶽,長劍在身側一振。
呂歸塵呆呆地看着他平靜的臉,不知道他的話到底是殘忍的自嘲,還是在息衍的心底真的存着這樣的兇殘。他覺得自己的力量不足以負荷身體的重量了,他坐在馬鞍上,雙手撐着馬背喘息,他覺得息衍的話裡有股凜冽森嚴的巨大力量要把他壓垮。
他擡頭去看仗劍如雕塑的息衍,感受他凝固的姿勢中所蘊含的巨大威嚴,覺得自己其實並不真正明白這位老師。
“白毅,等你下令。”息衍低聲道。
岡無畏也衝這邊用力地點頭。
失去意識的傷兵們已經變得狂暴起來,他們越來越像真正的喪屍。他們開始聚集在一起衝擊兵舍的門,他們抓着鐵欄努力把臉貼在鐵欄上,張大嘴像是要咬斷裡面那些傷兵的脖子。他們的力量變得越來越大,大得不可思議,裡面的傷兵用什麼重物抵住了門,可是那扇門板正在衝擊下漸漸支離破碎。
“誰也不能說他們現在是活人還是死人了。死亡的力量所帶來的怨毒已經把他們的意識差不多吞噬乾淨了。”息衍低聲喝道,“要快!”
白毅仰頭望着天空,他誰也不看,高高舉起了手臂。
“一個都不要留。”他低聲道。
“包括還沒有被感染的傷兵?”息衍問。
“你沒有聽到麼?裡面的全部人都帶着屍蠱,變成喪屍是遲早的事情,一個也不要留。”
“得令。”息衍點了點頭。
白毅猛地揮下手臂。
岡無畏也揮下了手臂,紫荊射手們往空中投出了箭矢,落下的時候發出尖利的嘯聲,暴雨般密集。
山陣開始緩緩地推進,長槍夾在巨盾之間。
息衍跳下去跨坐在馬背上,聞訊趕來的輕騎兵正在他背後彙集。
“掃清戰場!”他大聲喝令,“息轅、呂歸塵!”
“我……我……”呂歸塵想要鎮靜下來,他想息衍說得沒錯,怎麼辦呢?沒有辦法。他們不能救這些傷兵,拖延時間比殺了他們還殘忍。呂歸塵想要大聲對息衍迴應一聲說我在!這樣也就跟着衝出去,一陣亂刀掃清戰場。可是他的手在顫抖,像是發了寒熱病的人在打擺子,他沒有一絲力量,握不住刀柄。他拼命地想握拳來攢起一絲力氣,可是在息衍冷冷的注視之下,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抖動着。周圍的輕騎兵們都看着他,他心裡難過得想要哭出來,可是他做不到。
他知道自己拔不出刀來,他沒法把傷兵看作喪屍。
“我去!”息轅拔了他的劍,拍了拍呂歸塵的肩膀,“你掠陣!”
呂歸塵在一個角落裡找到了息轅,他踩着屍體找遍了各處,最後找到這裡。他的朋友避開了所有人,坐在一個板條箱子上,拄着劍,沉默地坐着。劍上腥濃的血緩緩流進泥土裡。
“我殺了很多人。”息轅擡頭看着呂歸塵。
他只是這麼靜靜地看着呂歸塵,呂歸塵從他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可是呂歸塵忽然覺得這個朋友變得如此的陌生。他覺得息轅身上有什麼東西改變了,就在剛纔那場戰鬥裡。他忽然開始覺得後悔,在他怯懦的時候,息轅提着劍帶着輕騎兵衝了出去。
他用力抓住息轅的肩膀:“對不起……”
息轅用袖子擦了擦臉,不知道是擦去血還是眼淚:“沒事,總得上戰場的不是麼。”
“姬長官,塵少主怎麼了?”葉瑾問。
呂歸塵回到兵舍就睡下了,任何人問他他都不回答,靜靜的一點聲音也不發出。姬野已經可以走動了,強撐着坐在門廳裡,離開裡屋的時候,他看見黑暗中呂歸塵的眸子映着月光濛濛的亮。
呂歸塵就那麼靜靜地看着屋頂。
“別叫長官了,聽着真是怪異。”姬野說。
“那我叫您姬公子吧,您是大家族的後人呢,又是長子。”
“無所謂,比長官順耳一點就好。什麼大家族?都是狗屁的事情。”姬野往裡屋看了一眼,隨口說,“有的人上戰場,是爲了建功立業,有的人上戰場,不過就是爲了活命,可是有的人上戰場,就是覺得他能夠救其他人,他應該當英雄的。”
傷兵營的消息已經有其他軍士帶來,姬野知道呂歸塵爲何沉默。
“那姬公子爲什麼要從軍?呂公子又爲什麼要從軍呢?”
“他?他是因爲生下來就姓呂,應該當英雄,他又是一個總覺得都是自己錯的傢伙,總覺得什麼事情沒做到是他自己沒本事。他就只有發奮了。”姬野靠在牆上,“我……我自己也不知道,好像不握着槍就很害怕。羽然說我是個誰也不相信的人,她說她很討厭我這樣。”
葉瑾想了想:“上戰場的原因,無非是渴望和恐懼吧?姬公子能和呂公子是那麼好的朋友,其實是因爲你們都恐懼着失掉什麼吧?”
姬野一愣。
葉瑾急忙說:“我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婢子,雖然也算是雲中葉氏的旁支,不過軍武的事情,什麼都不懂。說了很多自以爲是的話,姬公子大概要笑我了。”
姬野沉默了一會兒:“那我是怕失掉什麼呢?我不是阿蘇勒,其實沒有什麼啊。”
“這哪裡知道,得問公子自己了。”葉瑾輕聲說。
“以前有個人跟我說,總要學會保護自己,因爲到最後,總是隻剩下自己一個人。”
“說得很對啊,這個人是有很多閱歷,要把自己所知道的東西教給公子吧?”葉瑾點了點頭。
“後來她自己也死了,她總說自己是個沒本事的人,連自己的事情都沒做好。”姬野的聲音越來越低,“可我也沒能保護她,我連她怎麼死的都忘了。”
他看了葉瑾一眼,真的,他還是討厭這個女人的眼睛,黑黑的,像是可以藏匿一切。
帝都,桂宮。
清冷的月光下,水面微波盪漾,水閣中雷碧城盤腿扶膝靜坐。黑衣的從者守候在水閣外,他的腰間配着沉重的黑鞘長刀,風從刀鞘末端流過,發出幽幽的嗚咽。
空中忽然傳來了相似的嗚咽聲,只是更加銳利和急促。
從者擡頭望向夜空中,看見雙翼上面浮動着一層星輝的白鴿正在急速下降。它不同於普通的鴿子,體型更大,飛得更快,幾乎像是一隻矯健的小鷹。降落的時候它竟然像是水鳥一樣踏着水面降低速度,而後再次掠起,輕輕地投入從者的手心。
鴿子嘴裡叼着一尾小魚,踩水的瞬息間,這隻飛禽捕到了獵物。它似乎已經很餓了,連皮帶骨把魚嚥了下去,喙邊留下一絲血痕。這隻鴿子的食性也如鷹隼一般的兇猛。
從者從鴿子腳上的銀色管子裡抽出了紙卷,掃了一眼,恭恭敬敬地轉呈給雷碧城。
雷碧城擺了擺手:“是說一切都已經如我們計劃的那樣進行了麼?”
黑衣從者點頭。
“我能夠感覺到。你哥哥已經成功地把死亡的恐懼化爲一陣濃雲,籠罩了整個殤陽關。不過,困獸猶鬥,也該到了白毅和息衍反擊最猛烈的時候了。現在,準備我們的棋盤吧。”雷碧城吩咐,“我要一個殤陽關的沙盤,兵舍、水渠、甕城、倉庫,一切的一切,都要被標記在上面。”
黑衣從者點頭。
雷碧城緩緩閉上眼睛,對從者揮了揮手:“去吧,不要任何人騷擾我。我要在這裡,聞一聞那個叫做百里長青的男人的氣息。”
“老師聞見了什麼?”黑衣從者低聲問。
“絕望。百里長青憂鬱於所謂的盛極必衰,是畏懼命運的輪轉,不可抗拒。它像是巨大的車輪,任何人在它的面前,就像是塵土那樣被碾碎,沒有人能取得永遠的勝利,無論天驅和辰月,也都難以擺脫這個規律,直到最後一日。”雷碧城深吸了一口氣,彷彿空氣裡真的漂浮着百里家故去家主的薰香味道。
“最後一日?”從者問。
雷碧城微微點頭:“這些天我讀了百里長青的文集。這個人沒有出仕過,卻曾是東陸權力的執掌者,即便皇帝也未必能和他相比。而他死在自己的權力達到頂峰的時候,也並不畏懼,似乎早已經預料到自己的死亡。就像他曾經憂鬱的盛極必衰,當花開最盛的時候,是凋謝的開始,一切發展到最好的時候,就是危險的開始。我有種不好的預感,這一次,我們太順利了,堵死了白毅每一條路,可是冥冥中,是不是還會有我們不曾預料到的事正在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