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穴是會導致一個修道士必死的弱點,她曾爲他徒弟,又爲他夫人,她如何不知道他死穴,那是他也無法掩蓋的缺點。
用他死穴殺死他這件事,她可真是一點兒都不抱歉。
離天上仙轉過身,眼中帶着些許不可置信,他從未想過她會殺他,他心思至純,他不懂他做錯了什麼,她爲什麼恨他如此?
君未歸纔不管那麼多。
她將他推下去,足尖略動,銀鈴聲響:“呵,只要你能活下來,我們之前一筆勾銷,我想我們以後怕是再也不見了呢。”
瞧瞧,她就是這麼的心狠手辣,怎麼比得上他現在的素素,天真不識世事艱難,懵懂而無辜,活該她一個人倒黴致死。
可他怎麼不想想,她如今這樣是誰害的。
嗤。
“咳。”
她一聲悶哼,血從口中流出,她用衣袖擦擦,血已經藏在衣袖中,看不出她曾吐過一口血。
這破身體催促着她和本源之血融合呢。
可她偏不,她從不受任何人威脅。
她微微的低下頭,掩去無數情感,再擡頭,依舊無情。
腳下,離恨宗內,一羣人圍了上來,而墜落在地的離天上仙一言不發將人隔離開,強打精神用飛劍將她送離,方纔暈過去,可隨着他的暈厥,鎮闕已經落在地上。
那些人便要尋落在那裡的君未歸,可還未等他們圍上來,君未歸已經通過血遁之術離去了。
他們找了又找,仍舊沒有找到,只能作罷。
事實上,君未歸一直在離恨宗裡。
她已經奄奄一息,畢竟,她的組成就是血池裡的血水融匯而成,血水只能維持一時,她還不肯和本源之血融合,落到這個下場,實在是怪不得誰。
她也是不怪別人的。
她躲在思過崖下面懸崖峭壁上的一個山洞裡,渾渾噩噩度日。
她以爲自己對生死無所謂,卻頭一次發現,她大概還是挺有所謂的。
她想活,卻不想苟活。
所以,想來想去,還是死了的好。
她閉着眼,等着最後時刻的到來。
耳邊有一個人的呼吸聲,她費力睜開眼去看,模模糊糊是離天上仙的模樣。
她只是再度閉上眼。
管他是幻覺還是別的,都和她沒有關係的。
體內一股暖流傳來。
她不得不睜開眼,一看,眼前確確實實是離天上仙。
她支着頭懶散的笑着:“怎麼,你是專門來殺我的。”
“重新開始好不好?”
“你明明知道我已經活不了了,又何必爲難自己呢?”
此後山高路遠,他和她也漸行漸遠。
“你不會死的,七百年前你沒有死,現在你也不會死。”
“的確,如果我現在想要活下去,的確可以活下去,可是,沒有必要吧,我不想要這樣的人生。”
她衝他笑了笑,她有許多話想與他說。
比如,師尊,師尊,我惦念了你這麼多年,可是,我還是沒能忘記你,我爲了你承擔了另一個人生,爲了你骨肉掉落,在血池沉淪,終究保留意志,清醒如故,這一切的一切你都不知道。
如果,君未歸不遇見離天上仙,她會有不一樣的人生。
同理可得,如果,宋念慈不遇見宋念之,他也會有不一樣的人生;離天上仙不遇見君未歸,人生軌跡也不會一樣。
然而因果糾纏間,竟已無法說起當年誰是誰非,誰錯誰對。
離天上仙有很多事不知道。
君未歸有很多事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傳她仙術,授她衣鉢,可她最想要的東西他不願給,她只想要他情深似海此生不換唯一的愛。
然而這份愛於他卻似廉價品,給誰都行。
她憤慨也好,失望也好,一切都過去了。
離天上仙喚她未歸。
她眯着一雙煞眼道:“別喊我,我承擔不起。”
她冷笑着:“我爲你曾如蛆蟲在地上爬了三百年,我曾爲你受每日穿心之苦,我爲了你,被抽筋扒皮,只好換一句身體,原本身上那密密麻麻的疤,每一條都拜你所賜,你叫我如何不恨,師尊,我受不起哩!”
她故意這麼說,她仗着他不知道血池裡的景象,她說這些謊話,就是存心叫他難受。
離天上仙面無表情,唯有叩住她手腕的手卻在顫動不已,證明了他並非表面上那麼平靜。
君未歸微微一笑,接着吐出來的話卻如同地獄裡攀爬出的惡鬼吐出的詛咒:“我的孩子,你任憑他離去,不管不顧,沉迷於溫柔鄉。我的兒子在外四海爲家,我的女兒懦弱無能,我兒女曾多麼可愛,而他們現在呢,師尊,這一切都拜你所賜。”
她慢悠悠道:“我高興的很啦。”
她嗤笑着:“比起來,你大概最不耐聽我這般叫你,可我偏要如此,師尊師尊。”
離天上仙其實很喜歡她叫他師尊時候的模樣,臉上笑着,溫柔又輕佻的喊出,極是可愛。
他從來不曾忘記。
然而,他無法說出口,好像這天地間有什麼阻止着他說出去一樣。
君未歸卻不管這麼多,兀自說着:“我恨你,恨得想要吃你肉,但是我不能,算了。”
她眯着細長的眼道:“算了,我不想和你有任何糾葛,我想你也是這麼想的,我滿足你,師尊,從此以後,橋歸橋,路歸路,你娶你的美嬌妻,我過我的奈何橋,你我再無相干,可好?可隨了你心意?”
“不。”
“不?那你想要怎麼?”
“你是我夫人,我會爲你守墓。”他喉結動了動道,“來世,我引你爲仙。”
這話,他說第三次了。
然而,前兩次他沒有成功,第三次,他也不會成功的。
“不要哩。”她苦苦的笑着,“師尊,你從不給我半點兒機會,所以我也不要給你哩。”
“不用啦。”她又重複了一遍,“不用拜祭,我不用任何人拜祭,沒有人記得纔好。也不用引我爲仙,若有來世,並不想爲仙,仙是你的追求,卻不是我的。”
的確如此,她要的,由始至終都只有世俗的平安幸福。
這是不論在世間幾次輪轉,她都永遠不會改變的一個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