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帝被萬箭穿心而死!
這個駭人的消息才傳出來,整個皇宮上空馬上就烏雲密佈。
片刻之後,雞飛狗跳,人仰馬翻。
衛太后猛地吐出一大口鮮血,兩眼一閉厥了過去。
宮人太監們亂作一團,整個沉香閣裡鬧哄哄。
尹相思趁亂拉着景瑟要走。
尹瀧目光一狠,突然下令,“天黑之前,禁止任何人踏出宮門半步!”
尹相思轉過來,一雙清透的眸子裡滿是霜雪色,冷透懾人,“怎麼,攝政王打算軟禁我們?”
尹瀧道:“但凡今日參與了九宮迷陣的人,都有殺害皇上的嫌疑,任何人都不得例外!”
景瑟突然冷笑,“攝政王說得很對,但凡參與九宮迷陣的人都有殺害皇上的嫌疑,尤其是,攝政王這個親自參與佈置了九宮迷陣以及三次帶着人進去尋找皇帝陛下而未果的人,嫌疑就更大了。”
尹瀧臉色陡變,“你簡直血口噴人,本王怎麼可能謀害皇上?”
挑挑眉,景瑟面上含笑,“那麼,攝政王倒是說說,臣婦和昭然郡主又怎麼可能謀害皇上?”
不待尹瀧開口,景瑟繼續道:“臣婦參與的是第一輪,出來後就一直在宴席上坐着,昭然郡主的出場順序是第三輪,她甚至都還沒來得及進迷宮,皇上就已經遇害了,攝政王你哪裡來的證據能證明皇上遇害與我二人有關?”
靠近景瑟她們的一部分朝臣清清楚楚聽到了景瑟這番推論,皆不約而同地看向攝政王尹瀧,個個眼神意味深長。
尹瀧面色一沉再沉。
景瑟眼底浮現一絲微笑,“咱們在這裡爭論全無作用,不如讓典獄司的人來斷一斷,究竟是攝政王的嫌疑大,還是臣婦和昭然郡主的嫌疑大些。攝政王意下如何?”
尹瀧震了一震,眼底的怒火足以將景瑟整個人給燃燒起來。
慢悠悠地轉過身,景瑟看向尹相思,道:“咱們走。”
尹相思笑眯眯地攙着景瑟的胳膊,不消片刻,二人就撥開人羣走出沉香閣,直接往宮門外走,將所有人撂在身後。
尹瀧死死盯着二人背影,胸腔中恨意難平。
“殿下……”安公公走過來,畢恭畢敬地喚了一聲,出聲請示,“太后娘娘昏厥不醒,皇上那邊……”
寬袖一揮,尹瀧沉聲道:“趕快讓人把皇上的屍體打撈出來!”
“諾。”安公公很快帶着人去了玄武池進行打撈。
今年的第一場雪,下得不大,卻極冷。
尹夕被羽箭萬箭穿心,順着地下暗河飄到了玄武池中,漂了一池的血腥紅,屍體被泡得發白浮腫,打撈上來時幾乎不辨人形。
尹瀧帶着一衆文武百官跪在屍體前,心情沉重。
今日的九宮迷陣,本是他與衛太后聯手給寧王妃景瑟設下的殺局,原本該被萬箭穿心而死的人是知曉了他們秘密的寧王妃,然而尹瀧死都沒想到,這個佈局到最後傷到的人會是他和衛太后的兒子。
當今天子,尹夕。
唯一的兒子死了,讓他如何不心痛,不憤怒!
宣王走過來,居高臨下看着跪在地上的攝政王,神情一改先前的輕懶散漫和優雅恣意,脣角泛出冷意,眸光嘲諷森森,“今日之事,攝政王不該給天下人一個交代麼?”
尹瀧猛地擡頭,不敢置信地看着尹澄,“你說什麼?”
尹澄挑眉,語氣不輕不重,“皇上爲何會在迷宮裡遇難,這件事,想必沒有人會比攝政王更清楚了。”
霎時間,尹瀧只覺得百官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一般紛紛往他身上落,全是懷疑和質問。
“不!”他鐵青着臉,惡狠狠瞪向尹澄,“你這分明是誣陷!本王分明是帶着人入迷宮去找皇上的,怎麼可能會謀害皇上?”
尹澄嘴角一勾,對着外面拍拍手。
片刻之後,禁衛軍押着幾個身受重傷的黑衣刺客進來,撲通一齊跪在地上。
“這些,是我的人在迷宮地下暗河邊發現的刺客,他們已經全部招認了。”尹澄俯身,雋秀雅逸的面容逼近尹瀧,笑意微冷,“皇叔,他們說了,是你親自安排刺客等在迷宮地下暗河刺殺皇上的。”
跪在地上的百官紛紛變了臉色,簡直難以置信。
攝政王竟然在迷宮下面布了殺局對付皇上?!
尹瀧一看見那幾個黑衣刺客,雙眼幾乎要瞪得掉下來。
猩紅着眼,他怒吼,“放肆!宣王身爲親王,竟敢污衊構陷本王這個攝政之王,該當何罪!”
尹澄毫不在意地輕輕一笑,“皇叔,死到臨頭,我覺得你還是乖乖招了爲妙,免得受那皮肉之苦。”
這一刻,尹瀧才猛然驚醒過來。
原來一切的一切,都是尹澄一個人在背後操控的!
什麼九宮迷陣,什麼爲了慶祝皇帝重傷痊癒,全都是尹澄給他和衛太后下的誘餌,目的就是要在衆目睽睽之下殺了他們的八歲兒子尹夕還順便栽贓給他!
目眥欲裂,尹瀧滿心恨意,語氣幾近癲狂,“尹澄!是你,這一切都是你在背後設的局,你竟敢謀殺皇上還栽贓給本王……”
“皇叔。”不待尹瀧說完,尹澄就嗤笑一聲,直接打斷他,“刺客都招認了,您如今還當着百官的面誣陷小侄,良心都喂狗了嗎?”
尹瀧氣急敗壞,片刻後冷笑,“僅憑几個刺客之言,你就敢斷定皇上是本王殺的?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尹澄面色很平靜,突然轉了話題,幽幽一句,“關於咱們皇上的真正身世,我想,是時候公諸於衆了。”
百官還沒從皇上的死訊中回過神來,還沒從攝政王設局殺了皇上的震驚中拉回思緒,如今陡然又聽見宣王提及皇帝尹夕的身世,所有人都驚得臉色發白,伏跪在地上屏住呼吸,腦中都在猜想宣王此話究竟何意。
尹瀧突然發出野獸一般的咆哮來,“尹澄,你休得在這裡妖言惑衆!”
尹澄微微一笑,看向百官,“不知諸位大人可還記得一個月前,太后娘娘言身子不適,親自派遣了寧王去往東海仙山尋長生不老藥一事?”
百官紛紛點頭,當時寧王妃還在大殿上以死相逼讓寧王帶她一起出海,可後來還是被寧王壓下了,不得不留下來給皇帝當伴讀,可事實上,寧王妃連一天伴讀都沒當上,皇帝就重傷昏迷,醒來第二天,也就是今天參加九宮迷陣,竟意外死於陣中被衝到玄武池裡。
這接二連三的驚天大事,實在讓人心中駭然,莫非國難當頭了?
尹澄莞爾,“寧王幸不辱使命,已經成功將長生不老藥帶了回來,如今就等在宮門外。”
百官目瞪口呆,擡起頭來愣愣看着宣王。
人人都在忖度,宣王殿下這是在說夢話麼?且不說寧王纔出海一個月,絕無歸還的可能,即便是他真的歸還了,這世上又哪裡來長生不老藥?便是真尋到了長生不老藥,寧王會甘願奉獻出來給太后?
尹瀧聽得一頭霧水,他不明白,方纔還在爭論尹夕死亡原因的尹澄爲何突然就把話題扯到了寧王梵沉的身上,還說出長生不老藥這麼荒唐的東西來。
衣袖一揮,尹澄正色吩咐:“來人!迎接寧王入宮!”
禮部官員紛紛起身,不敢多言一句,帶着人馬去了宮門外。
原以爲宣王只是在開玩笑,禮部尚書萬萬沒想到自己帶着人到達宮門口的時候,果然見到寧率着一大批人策馬站在宮外。
一襲月白錦袍的寧王騎在馬背上,肩披玄色披風,衣袂烈烈,迎風鼓盪,風雪中,他的容顏遺世獨立,丹青難描。
“微臣參見寧王殿下。”禮部尚書拱手行禮。
梵沉淡淡看他一眼,一個利落地翻身下了馬,吩咐,“前頭帶路,本王要去覲見太后。”
禮部尚書頓時面露爲難,“殿下,太后娘娘昏厥過去了,此時怕是不得空。”
梵沉眉頭微挑,“昏厥過去了?”
“是。”禮部尚書垂首,面色凝重,“皇上駕崩了。”
“張大人在說笑嗎?”梵沉面含笑意,“皇上才八歲,怎麼可能駕崩?”
禮部尚書一臉陰鬱,“皇上今日入迷宮參與遊戲,不慎遇難,臣等亦是難以接受這個噩耗。”
本就是梵沉自己一手策劃的,他當然知道尹夕已經被萬箭穿心了,但此時還是不得不作出驚訝的姿態來。
“遇難?”
禮部尚書一邊抹淚一邊點頭,“臣等也不甚清楚皇上到底在迷宮裡發生了什麼事,如今所有人都聚集在景仁宮,亂成了一鍋粥,正等着太后醒來主持大局。”
梵沉瞭然,“是誰讓張大人出來迎接本王的?”
“是宣王殿下。”
梵沉又問:“本王是直接去慈寧宮覲見太后,還是直接去景仁宮見宣王?”
“這……”禮部尚書陷入了猶豫。
“既然太后昏厥,那咱們還是先去景仁宮罷了。”梵沉一面說着話,一面快速朝前走,寬大的衣袍上落了不少雪花。
禮部尚書垂着腦袋跟在後面,不敢多說一句話。
兩盞茶的功夫後,一行人來到景仁宮。
梵沉進殿以後,掃了一眼滿目森冷白綢,垂下眼瞼,道:“臣將將回京便聽到此等噩耗,甚爲遺憾,還望兩位王爺節哀。”
尹澄看了一眼梵沉,挑眉問:“聽聞寧王此次出海是爲太后尋仙藥,不知可將仙藥尋回來了?”
梵沉眸光微動,頷首,“自然。”
尹澄道:“如今太后因爲皇上遇難駕崩之事精神不濟昏厥過去,正是服藥的好時機,還請寧王速速將長生不老藥獻出來給太后服下,皇上駕崩,朝野上下仍需有人主持大局,這種時候,太后病倒了可不行。”
梵沉遲疑,“在服藥之前,還請宣王請太醫給太后娘娘看診,否則貿然服下去,怕是會適得其反。”
宣王點點頭,“好。”
馬上就揮手讓人請太醫去慈寧宮。
尹瀧冷眼看着這二人一唱一和,微低着頭,臉色陰鬱。
“太后服用長生不老藥,乃朝野上下之頭等大事,還請諸位大人一同前往慈寧宮見證。”
宣王正了正臉色,繼續道:“皇上遇難駕崩,如今嫌疑最大的是攝政王,汝等當知,現今東璃皇宮之內,能夠在攝政王之上做主的只有太后娘娘一人,因此皇上駕崩之事,唯有太后娘娘醒來方能定奪,本王亦是斟酌再三,纔會決定讓所有人都去慈寧宮,還望諸位體諒體諒。”
百官悄聲議論一陣,紛紛覺得宣王言之有理,於是齊齊起身去往太后的慈寧宮。
宣王似笑非笑地看了尹瀧一眼,“皇叔,請!”
他並沒有讓禁衛軍直接把尹瀧給抓起來,而是極有禮貌地請他去慈寧宮。
尹瀧何等精明之人,第一時間就發現了不對勁,他眯着眼,“你讓這麼多人去慈寧宮,究竟意欲何爲?”
宣王舒展開眉頭,微微一笑,“皇叔,小侄這是爲了天下百姓着想,太后鳳體關乎着蒼生社稷,寧王取來的長生不老藥是真是假尤未可知,總得有人作見證才行,否則太后私底下吃了長生不老藥,萬一一命嗚呼了,屆時誰擔得起責任?”
尹瀧刺骨冰寒的目光狠狠剜向梵沉。
他明明是假借尋找長生不老藥爲由讓寧王出海去找梵氏武器圖譜“絕世神兵”的,何以到了最後,寧王真的帶着長生不老藥歸來了?
這裡頭,明顯有蹊蹺!
“這種時候……”宣王勾勾脣,“皇叔竟然不關心太后鳳體麼?”
尹瀧呼吸一窒,咬緊脣瓣,百般無奈之下,隨着宣王和寧王以及百官來了太后的慈寧宮。
太醫已經在一旁站定,卻遲遲沒有給太后看診。
待宣王進來以後,太醫恭恭敬敬請了安。
宣王垂眸,“可曾給太后娘娘看過診了?”
太醫戰戰兢兢答:“還不曾。”
宣王嘴角浮現冷意,“現如今百官都在大殿之內,你趕快進內殿給太后看診,看她如今的鳳體適不適合服用長生不老藥。”
太醫應諾過後匆匆忙忙去了內殿。
所有人都在緊張地等着結果。
與其說是在等太醫的診斷結果,倒不如說,他們都在等着看梵沉手中的“長生不老藥”究竟長什麼樣,吃了真的能長生嗎?
宣王面上似笑非笑,眼風時不時看向一旁侷促不安的攝政王尹瀧,聲線輕柔,“皇叔,太后只是氣急攻心而已,大概要不了命,您也不必過分憂心,一會兒服用了長生不老藥,小侄敢保證她馬上就能生龍活虎起來爲皇上的駕崩主持大局。”
尹瀧擡眸,與宣王四目相對,兩人的視線都帶着森森殺意。
“去,給攝政王奉茶!”宣王笑着吩咐一旁候着的宮女。
宮女馬上過去奉茶。
這種時候,尹瀧哪裡還喝得下去,當即就揮袖打翻了茶盞,怒瞪着宣王,“別想在本王面前耍花樣!”
宣王笑意瑩然,沒再搭理尹瀧,手中慢悠悠翻着一本小冊子。
尹瀧看了一眼,那冊子表皮沒什麼特別的,他想着大概是話本之類的物事,便也沒過多在意。
一盞茶的功夫過後,裡頭給太后診脈的太醫面無血色,連滾帶爬地來到大殿。
所有人都被他這個舉動嚇了一跳。
尹瀧更是拍桌而起,大怒,“好端端的,你怎麼一副見了鬼的樣子?”
太醫大口大口喘着粗氣,渾身瑟瑟發抖,伏跪在地上垂着腦袋,“攝政王殿下,宣王殿下,寧王殿下,還望三位殿下恕老臣死罪,老臣纔敢說太后娘娘的病症。”
尹瀧氣極,自身後禁衛軍手裡躲過長槍直接架在太醫脖子上,厲喝,“說!”
太醫直接被他嚇得肝膽俱裂,渾身抖得更厲害了,哪裡還敢多言半個字,嘴裡全是求饒的話。
“皇叔這般激動作甚?”宣王不緊不慢地看過來,“你這樣殺了他,誰來給我們彙報病情?”
尹瀧這才後知後覺自己的情緒的確是過分激動了。
大概是之前在景仁宮的時候被尹澄那一句“皇上的身世,該公諸於衆”給嚇得不輕,他此時的五臟六腑仍舊緊縮成一團,就怕尹澄真的會說出什麼對他和衛太后不利的話來。
宣王在尹瀧眼裡,原本就是個不學無術整日沉迷玄學的紈絝子弟,是以,成功除掉他的太子哥哥尹澈之後,尹瀧並未把注意力投放到尹澄身上,此次尹澄回京,尹瀧也只當他是在外頭玩鬧夠了知道回家了,並未曾想到這個人一回來就送了他和衛太后一份大禮。
想到這些,尹瀧就怒不可遏。
宣王卻不知尹瀧在想什麼,他看向伏跪於地上的太醫,輕聲問:“太后病症如何?”
太醫誠惶誠恐,牙關都在發抖,既是怕攝政王的長槍無眼殺了他,又怕自己說出病情以後也難逃一死,遭受滅口之罪。
因此,他囁喏半晌,一個字都未吐出來。
宣王皺皺眉,看向尹瀧,聲音低沉,“皇叔!”
尹瀧冷哼一聲,慢慢收了長槍,威脅道:“你若敢有半句虛言,本王就讓你血濺慈寧宮!”
分明是寒冰天,太醫額頭上卻不斷冒汗,待尹瀧收了長槍以後才哭聲道:“三位殿下明鑑,老臣絕不敢有半句虛言,太后娘娘她……她是真的有喜了。”
“啪——”太醫話音剛落,不知是誰打翻了茶碗。
整個大殿在一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僵寂,文武百官忘了呼吸,宮人太監臉色比死還難看,尹瀧愣在當場,一動不動。
宣王臉色僵住。
所有人裡面,唯有寧王梵沉神態自若,仿若根本就沒有聽到太醫在說什麼。
寡居了將近四年的太后突然有喜!
這種事,聞所未聞見所未見,文武百官直接就被嚇傻了,腦海裡像岩漿爆裂,沒有人理得清楚,也沒有人敢去接受。
“你簡直膽大包天!光天化日之下平白扯謊!”柳丞相當先跳起來,怒指着太醫,“先帝駕崩四年,太后怎麼可能會有喜?”
看向三位王爺,柳丞相拱手道:“還請三位殿下做主,速速把這居心叵測膽敢污衊太后的賊子拖出去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柳丞相何必心急。”宣王擡了擡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唐太醫可是太醫院裡面的老太醫了,醫術如何,整個皇宮有目共睹,既然他敢斷言太后有喜脈,那就說明其中一定有蹊蹺,即便是要定他的死罪,他也跑不了,倒不如讓太醫院的其他太醫來給太后確診,確診後再行定奪。”
眼風一瞟,看向尹瀧,“不知皇叔以爲如何?”
尹瀧嘴角肌肉抽搐到扭曲,“太后不過是氣急攻心昏厥不醒而已,哪裡來的喜脈,這太醫分明是被有心人收買了想趁機造成皇室大亂,還等什麼,直接拖出去斬了!”
宣王挑挑眉,“皇叔如此不信任唐太醫,那依我看不如這樣,讓人去你府上請府醫來看,如若攝政王府的府醫也斷定太后有了喜脈,那總不能是攝政王自己收買了府醫說謊了罷?”
“你!”尹瀧死死瞪着宣王。
“是與否,還沒有個定論,皇叔這就開始慌亂了?”宣王眨眨眼,眸中含笑,滿是嘲諷。
尹瀧捏緊拳頭,逐漸靜下心來。
這種時候,他越是慌亂,就越能讓宣王捏住把柄。
宣王回頭,吩咐安公公,“去攝政王府上把府醫給請來,動作要快,事關太后生死,若有片刻耽誤,仔細你們的腦袋!”
安公公馬上安排了一批人去往攝政王府。
自從安公公出去,尹瀧內心又開始焦灼起來,今日之事,一旦坐實了太后有喜,那他這個攝政之王絕對逃不了干係。
尹瀧心中不甘,他不明白宣王到底是何時發現他與太后之間的關係的,更不明白宣王爲何會有此手段佈下如此精妙之局,環環相扣,滴水不漏。
心思流轉間,尹瀧眼尾瞥見了一旁波瀾不驚的寧王梵沉。
這一瞬,所有的疑問似乎都得到了解答,他頓時恍然大悟,是梵沉!
一定是他!
早就知道這個人不簡單,沒想到他竟然把手伸到了東璃皇室內部來攪局。
尹瀧眼神發狠,恨不能直接宰了梵沉。
餘光瞥見尹瀧猙獰的面目,梵沉淡笑,“攝政王可是病了?臉色這樣不好?”
跪在地上的百官們悄悄擡起眼,也瞧見了攝政王臉上陰雲密佈,前所未有的可怕,衆人心驚膽戰,臆想紛紛。
尹瀧按捺住心頭怒火,“本王不過是聽到太醫的瘋言瘋語,頗覺痛心而已。”
宣王勾脣,看向大殿外,笑說:“唐太醫所言,究竟是不是瘋言瘋語,皇叔府上的太醫來一問便知。”
攝政王府的府醫進來後,給三位王爺行了禮。
宣王擺手吩咐,“去內殿給太后娘娘看診。”
“慢着!”府醫前腳才邁出一步準備去往內殿,尹瀧馬上就喚住他。
府醫抖着身子迴轉身。
宣王以及百官都不約而同地看向尹瀧。
尹瀧眸中冷光四射,沉聲道:“給本王仔細查看,若敢有半句虛言,當場處決!”
府醫嚇得面色全變,兩股戰戰,聲音也帶着顫意,“三位殿下饒命,臣自當盡力而爲。”
說罷,隨着安公公入了內殿。
太后昏厥不醒,臉色發青地躺在鳳榻上,鳳榻周圍,宮人太監站了無數,每個人臉上都露出無比驚恐的表情來。
府醫一步一步挪過去,坐到最佳診脈位置,隔着帷幕,抖着手指去扣太后覆了一層薄紗的脈搏。
內殿裡,安公公以及一衆宮人太監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數十雙眼睛齊刷刷落在府醫身上。
府醫更是五臟六腑都在顫抖,唯恐自己一個不慎看錯了脈相。
看着府醫的表情由開始的害怕轉變爲震驚,再由震驚轉變爲死灰白,安公公一顆心也跟着起起伏伏,呼吸凝滯,大氣不敢出。
猛地縮回手,府醫與先前的唐太醫反應相差無幾,幾乎是連滾帶爬出了內殿來到大殿的。
尹瀧瞳孔猛地縮了起來,“怎麼回事?”
府醫拼命搖頭,看向三位王爺,“還請殿下們另擇賢才給太后娘娘診脈,臣老眼昏聵,怕是……誤診了。”
宣王眉棱一擡,“什麼誤診?”
尹瀧周身已經迸出殺意。
府醫斷斷續續道:“微臣不才,竟探出太后娘娘有了喜脈。”
百官直覺腦中“轟——”一聲盡數炸開來。
連攝政王府上的府醫都斷定太后有了喜脈,這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尹瀧直接暴怒,再一次從禁衛軍手裡奪過銀槍往府醫脖子上一架,準備準備當場殺了他。
“皇叔,我這裡有一份東西,我想,你應該會很感興趣。”在他動手之前,宣王突然揚了揚手中的小冊子,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意。
尹瀧震住,“你說什麼?”
宣王緩緩道:“這是彤史女官記錄的太后起居日常,剛好記錄了兩月前的某一夜,太后深夜召見攝政王,只不過,沒有人看到攝政王是怎麼離開的。如今當着百官的面,皇叔要不要給所有人來個合理的解釋?”
尹瀧眼底漸漸浮上驚恐。
那一夜,他記得,太后心情不大好,讓他來慈寧宮陪她,當時屏退了所有宮人太監,整個內殿只有他們兩個人。
激情纏綿至半夜,他是從密道走的,而太后也像往常一樣悄悄服下了避子湯。
這麼多年,他們用這種辦法幽會了不知多少次,從未有一次被人發現。
彤史女官的冊子上從來都記錄不到這些,太后更是沒有過懷孕的跡象。
可是這一次,亂了!全部都亂了!
宣王手裡的冊子,竟然記錄了太后的日常起居,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太后又爲何突然懷孕?
尹瀧面部一再扭曲猙獰。
百官卻是已經炸開了鍋。
御史臺的老御史們憤然站出來,一個個黑着老臉,口誅筆伐,“太后竟然與攝政王珠胎暗結,此乃東璃有史以來的天大丑聞,如若傳揚出去,東璃必將淪爲天下人的笑柄!還望宣王殿下做主,誅殺這對姦夫淫婦!”
“還望宣王殿下做主,誅殺姦夫淫婦——”
大殿內頓時響起百官羣情激昂的聲音,人人臉上如蒙了一層霜雪,難看到可怕。
本就對太后垂簾聽政有異議的那一羣大臣此時更是有話說,從皇室顏面扯到民心穩定,從民心扯到江山社稷,總之所有的話都站在道德制高點,一張張伶牙俐齒直把太后和攝政王的惡行批鬥得體無完膚。
尹瀧赤紅着眸,還在垂死掙扎,“胡說!本王絕對沒有做過這樣的事!”
尹夕翻冊子的手一頓,微笑道:“巧了,本王恰巧看見這一頁上的記錄,是八年前的,當時我父皇出征邊塞,恰逢衛皇后生辰擺宴,我父皇沒來得及趕回來,就讓當時身爲齊王的皇叔你快馬加鞭送了禮物回來,更巧的是,當夜衛皇后也召見了皇叔你,依舊沒有人發覺你是何時離開,如何離開的。”
宣王話音一落,百官紛紛呆若木雞。
八年前……
如若推算回去,那麼,皇帝尹夕的身世……
所有人臉上的表情都精彩紛呈,不知該用什麼語言來描述。
莫不成尹夕是個孽種?!
御史臺那幾位老御史的臉更加黑了,簡直恨不能抹脖子上吊來除去自己效忠了一個孽種多年的黑歷史。
尹瀧恨聲道:“你們全都被宣王騙了!他不過是想爭奪帝位,因此於今日設下連環計來污衊本王,污衊太后,宣王纔是罪魁禍首!”
儘管尹瀧喊得聲嘶力竭,此時此刻卻再無人肯信任他,百官們木着臉,看向他的眼神裡只有無盡憎惡和嘲諷。
尹瀧心知大勢已去,他後退一步,喉嚨裡腥甜不斷。
宣王冷冷勾脣,大袖一揮,“來人!把尹瀧抓起來!”
馬上有鐵甲森森的禁衛軍涌進來,手中閃着寒光的長槍不由分說就架在尹瀧的脖子上。
“尹澄!”尹瀧暴怒,厲喝,“本王乃先帝遺詔親封的攝政王,你竟敢讓人抓本王,你想造反嗎?”
宣王淡淡一笑,“皇叔,您莫不是忘了,先帝遺詔並非只有四年前那一份,還有一份,在我皇姑母永安大長公主手裡。”
尹瀧目眥欲裂,“四年期限未到,遺詔不可啓封,本王依舊是攝政王,尹澄,你今日若敢動本王一根汗毛,先帝留下的星辰衛必會殺進皇宮來,到時候,你們一個也別想活!”
宣王眉梢揚了揚。
星辰衛的確是先帝留下來的,與西秦的錦衣衛效用差不離,都是專門爲了保護皇帝而設,只不過,星辰衛究竟效忠於誰,還說不準!
“此一時彼一時。”宣王絲毫不懼,“皇叔執政多年,當明白這句話的深意,先帝遺詔不可啓封的前提是東璃天下太平,然而今非昔比,太后和攝政王竟然珠胎暗結多年,矇蔽百官,矇蔽皇室列祖列宗,此等有辱宗族的駭事,豈可留到遺詔啓封后再解決,自然是當着文武百官的面拿個最有效的說法出來快速肅清局勢方爲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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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也不等尹瀧反應,尹澄直接對外吩咐,“來人,傳永安大長公主入宮覲見!”
馬上有宮女太監齊齊前往公主府傳旨。
尹瀧怒得幾近發狂,猩紅的眼一遍一遍地掃向百官,“宣王纔是幕後主使,你們絕對不能相信他!”
他奮力掙扎,奈何脖子上被禁衛軍的長槍架住,動彈不了分毫。
宣王神色淡淡,垂目看着跪在地上的尹瀧,“皇叔,你可知我父皇爲何會在駕崩之時留下第二道遺詔?”
尹瀧已經怒到極致,頭頂冒火。
“因爲,我父皇要用四年的時間讓所有人都等一個人的歸來。”宣王字字句句皆溫柔,每個字卻如同冰冷堅硬的鋼針,狠狠紮在尹瀧的心臟上。
“那個人就是……太子尹澈,我的,親哥哥。”
此言一出,百官譁然。
整個東璃百姓都知道,太子尹澈早就在四年前打獵時不慎墜崖身亡了,也正是因爲此事,先帝纔會一病不起,繼而一再加重病情,最後不治身亡。
可誰能料到,太子尹澈非但沒有死,還一直蟄伏在暗處?
尹瀧頓時覺得眼前一陣一陣發黑,他拼命搖頭,“不,不可能,尹澈已經死了,你在撒謊!”
“皇叔。”宣王站起來,一步一步逼近尹瀧,脣角笑意愈發明豔,“當初你和衛皇后合謀害了我皇兄的時候,可有想過會有遭報應的一天?”
宣王竟然知道尹澈是自己同衛太后合謀害了的!
尹瀧渾身都在恐懼,他撐着身子往後退,卻因脖子上的長槍限制住,無法挪動,手指才動了一動就被宣王狠狠踩住。
尹澄的雙眸已由清明變爲憤怒的赤紅,惡狠狠逼視着尹瀧,“你可知我皇兄有多愛民?他心繫天下,體恤民生,入主東宮時一直在想辦法調和西秦東璃兩國的關係,可就是因爲你們這對姦夫淫婦,他從高崖上墜落,險些粉身碎骨,若非我皇姑母發現及時救了他,東璃的天下,早晚有一天得被你們這對姦夫淫婦給禍害完!”
尹瀧的手背被宣王狠狠踩住搓捻,他痛得齜牙咧嘴,卻突然仰天大笑,“哈哈哈,你是在說笑麼?尹澈早就屍骨無存了,他怎麼可能活過來?即便是活過來,他也早就不是太子了,憑什麼能重返尹家?”
宣王冷冷一笑,“你沒想到罷,皇叔,我父皇之所以會留下第二道遺詔,那全都是我皇姑母的功勞,她與我姑父假和離,爲的就是成全你們這對姦夫淫婦的一時奸計,我父皇駕崩前一刻,我皇姑母把所有真相說了出來,因此我父皇臨時決定立下第二道遺詔,接下來的四年,先讓你們這對姦夫淫婦把持朝綱,放鬆警惕,好讓我皇兄養精蓄銳捲土重來。今日,便是第二道遺詔啓封的日子,也是,我皇兄歸來的大日子!什麼攝政王,什麼垂簾聽政的太后,統統都去死!”
說完,宣王狠狠一腳踢在尹瀧胸腹上。
尹瀧沒能受住,一口鮮血噴了出來,雙眼瞪圓,裡頭盡是不敢置信。
“永安大長公主到——”
外面傳來太監的高喊聲。
不過片刻,一身華麗宮裝的永安聘聘婷婷而來,手中握着一份還未啓封的遺詔。
永安身後,跟着一個身姿挺拔,長相俊美,與宣王五官相近的少年郎。
百官擡頭望見那人,紛紛愕然瞪眼。
下一瞬,所有人都伏跪着身子,聲音洪亮,“臣等參見太子殿下,參見永安大長公主——”
跟着永安大長公主進來的正是前四年一直隨在薄卿歡身邊的頭號數字隱衛:尹一。
尹一便是東璃前太子尹澈。
見到尹澈,尹瀧頓時什麼都明白了,他和衛太后自認爲天衣無縫的局,結果卻是永安、駙馬和先帝的局中局。
他們竟然以先帝的死耗時四年來布了一個黃雀在後的局中局,爲的就是將他和衛太后一網打盡。
好一招釜底抽薪!
尹瀧呼吸凝滯住,面如死灰。
永安大長公主手上的遺詔裡面寫了什麼已經不言而喻,遺詔一旦啓封,便是他的死期!
極度不甘心,尹瀧瞪向永安,“皇姐,先帝規定的四年還有兩個月,你確定現在就要打開遺詔嗎?”
永安微微一笑,“我皇兄說,只要我們的計劃達成了,那麼第幾年開封都是一樣的。”
尹瀧目露驚恐,看着永安一點一點將遺詔啓封。
事情發展到了這個地步,遺詔裡的內容也不出所有人的意料了。
大意是:先帝在駕崩前就知道衛皇后與齊王尹瀧有了亂、倫之情,且生下了一個孽種,可先帝已經病入膏肓,太子腹背受敵,四面楚歌,大勢已去,暫且無法與齊王和衛皇后相抗衡。是以,立下第一道遺詔,假裝傳位給孽種尹夕,然後再立第二道遺詔,以四年爲期,若是第四年尹澈能夠涅槃重生重返東璃皇室,則廢天啓帝尹夕,傳位給太子尹澈,如若第四年尹澈沒有歸來,則廢了攝政王的攝政大權,剷除衛氏妖后。
尹澈身爲太子時的威望,並沒有因爲他的墜崖而消弭半分。
如今陡見前太子出現,心神無措的百官們如同在混沌中看到了希望的亮光,紛紛對極有先見之明的先帝立下第二道遺詔而感激涕零。
唸完遺詔,永安看了一眼瞳孔渙散的尹瀧,面向百官,聲音清脆,“尹夕身死,按照先帝遺詔,當傳位給前太子尹澈,跪新皇——”
百官恭敬伏地,“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