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無心頓時語塞,看着面前女子眉宇間忽顯而過的悽苦神情,心中氣惱漸漸平復。二人一時無話,片刻後成無心打破沉默道:“這些年來讓你受苦了!”
那絕色女子情緒也漸平靜,說道:“剛嫁給壽王那兩年確實活得很累,心頭老是想起你。不過後來也就漸漸習慣了,有時候想到你,也不會象剛開始那般難受了。”
成無心接口道:“我卻無時無刻不在念着你。”
那絕色女子微微一笑,繼續說道:“後來皇上宣我進宮,我才發現,自己並非是唯一傷心之人。”
成無心奇道:“這話怎講?”
楊玉環說道:“皇上活得其實不比你我快樂,他是個才情孤高之人,又要心繫天下大事,自從惠妃仙去之後,他便一直孤零零的活在世人都以爲尊貴無比的皇位之上。原本高力士接我進宮是陪皇上說話解悶,待我見到他後,才知他其實也是一個有着七情六慾的人,而且他才情之高,當世怕也沒有幾人能出其左右。我仰慕他的這番才情,慢慢的在心裡竟未再將他當作是高踞皇位之上的天子。那時我名分上還是壽王的妃子,不敢有這樣的心思,總是找藉口躲着不與皇上相見。後來我才知道,皇上在那段日子也很苦惱,時常莫名其妙的對太監們發脾氣。有一天,我心中煩惱,彈起了琵琶,他剛好經過聽見,便站在窗外拍手與我應和,那一曲就像是情人間的私語一般,讓我和他都覺得酣暢纏綿,心中的煩惱在曲子中統統消失無蹤。一曲奏完,我和皇上之間的所有尷尬似乎都不見了,自那以後,我才重又有了笑臉!”這番話洋洋灑灑,說者心柔似水,聽者卻是心潮起伏。
成無心只覺一陣說不出的酸澀,尋思:“她和我說這些事有何意?莫非是要我知難而退麼?不會,一定不會,她只是與我分別日久,一時有些生疏罷了,……對了,還有蘭陵那孩兒,是她的親生女兒啊!”他暗中後悔未將成蘭陵一齊帶來,心中患得患失,沉思不語。
那絕色女子見他垂目不語,又道:“我只是想告訴你,如今我在皇上身邊,是我自己心甘情願,並非被人強逼。外間有些風言風語,我和三郎都只當那些是笑話罷了。”
成無心聽她口中稱呼玄宗皇帝爲“三郎”,竟是那般親切自然,一股怒氣節節上涌,冷聲問道:“你約我來到底有何意圖,直接對我說吧。”
那絕色女子幽幽一嘆,道:“你別誤會我的意思,你對我好,我都知道。我和你在一起那兩年,很是快活,無論後來怎樣,那兩年的事卻是不可改變的。不過這些年來的變化,讓大家的心境也都變了。”
成無心憤然道:“是啊,都變了,我卻癡癡的望着你還和從前一樣。”
那絕色女子道:“不變又能怎樣?當年你既然來了,爲何卻不和我見面?爲何不帶我走?”
成無心再次語塞,只覺這些年來遭受的諸般相思之痛竟在面對相思之人的時候更加強烈,一股渾氣騰然升上腦際,咬牙道:“如果沒有你,我這一生豈不是白活了?我總想着你是被逼無奈,一直在做準備要救你脫離苦海,嘿嘿,哪知你卻在這裡享福着哩。”
那絕色女子心有不忍,勸道:“你……你太執着了,何苦如此苦了自己?那日從西域來了一名女子,冒着觸犯天顏的危險也要看我跳舞,後來我才知道,原來她名叫雅莎,好好的一個女子,被你趕走,跑來和我鬥氣……”,成無心粗暴打斷她道:“你是怕她威脅到你皇妃的地位吧?你現在是皇帝的新歡,想要誰死還不容易?只須說句話,連我也可一併殺掉,如此便可高枕無憂了!”
那絕色女子一聲長嘆,逼視着成無心的雙眼,道:“我們過去不是很好麼,十幾年不見,就是爲了今天來說這些話的麼?”成無心道:“我不甘心就這樣了卻一生,你跟我走。”說着搶上一步,伸手拉住那絕色女子。
那絕色女子並不掙扎,說道:“從前我不愛壽王,因此嫁給他後那兩年,心還是你的;現在我就算跟你走了,可我的心已在別人那裡,你願意這樣麼?”
成無心猛的將她扯進自己懷裡,兩臂如鐵箍一般將她圈住,恨聲說道:“你有臉說愛嗎?怕只是貪圖皇帝手中那無上的權利和富貴罷?我管不了那許多,就算是我強迫你好了,你要對我這麼多年來受到的煎熬做個了斷。”
二人正爭執間,忽然傳來風翔的聲音:“娘娘,下面有人上來了……,你幹什麼,好大膽子,快快放手。”同時抽刀出鞘,快步奔來。
成無心恍若未聞,懷中那絕色女子連忙喝道:“風翔,別亂來。”轉頭又對成無心道:“你知道會有多少無辜的人因此事被殺嗎?蘭陵呢,她怎麼辦?知道我爲什麼會愛上皇上麼?我不是貪圖什麼富貴權力,只是愛他的才情,愛他這個人,而且他貴爲皇上,卻從未強迫我半分,我愛他是個真君子。你懂麼?”
樓下來人的腳步聲嘈雜,看來人數竟是不少。風翔趴在樓邊偷望一眼,連忙回過頭來,壓低聲音對糾纏的二人顫聲說道:“是……是……皇上來了。”
成無心聞言臉色一變,雖然他此刻情緒上來,但聽到“皇上”兩個字還是猛然驚醒。那絕色女子卻只臉色微變,輕輕掙脫他的懷抱,對二人招手道:“快,隨我來。”
成無心任由那絕色女子走脫,只是緊緊抓在手中她臂上披着的輕紗卻撕成了兩截。那絕色女子無暇顧及這節,在牆壁上按下一匹牆磚。成無心身後的風翔甚是機靈,連忙上前拉了失魂落魄的成無心跟在那絕色女子身後。
原來此處有道進入城牆夾層的暗門,從這可順着夾層通道一直進入皇城。那絕色女子顯然異常熟悉這裡的地形,當先領路就欲離開此地,成無心卻忽然抽出長劍閃電般的架到風翔脖子上,同時左手如箍抓住那絕色女子的右腕。
風翔大吃一驚,此時他只想着如何悄悄逃離,哪會想到成無心竟如此大膽,一時不防,被成無心一招制住,還連大氣也不敢出一口。三人都不敢亂動,聽見外面有個尖細的聲音問道:“蠢材,這裡哪有娘娘的身影?”一陣蟋蟋索索的聲音響起,聽到有人跪倒在地惶恐回道:“高公公,小人親眼看到娘娘往這個方向來了啊。”
只聽“啪”的一聲脆響,那個尖細的聲音罵道:“還敢亂嚼舌頭,這裡哪裡有娘娘的影子?”牆內三人面面相覷,都聽出外面那跪倒之人被結結實實的扇了一記耳光。外面被打那人喏喏求饒,另有一人的腳步聲卻往城牆暗門之處走了過來。
風翔虎目一鼓,連連對成無心和那絕色女子示意。二人也被那走近前來的腳步聲攪得心頭狂跳,見風翔往暗門縫處努嘴,一起轉眼去看,卻見那絕色女子手挽的紗巾撕裂斷掉的那一截夾在了門縫之中,也不知外面露出了多少。
三人都是大驚,卻聽那腳步聲到了門前停下,忽然輕輕的“咦”了一聲,風翔已是嚇得臉色發白,成無心面色發青,手中長劍顫動不止。
那絕色女子反倒比二人鎮定,生怕外面來人發現此間秘密,成無心會暴起發難,當下用另一隻手輕輕握在成無心握劍的手上,給了他一個溫柔鎮靜的笑容。
這只是一瞬間的事,三人卻覺得分外的漫長。
外面那人忽然開口說道:“力士,不用罵他了,人有時候是會眼花的。”那尖細的聲音連忙應道:“是,皇上,您看這就先回晚宴席上去,還是再找找娘娘?”牆內的三人本已知道當今天子玄宗皇帝就在外面,不過聽到“皇上”兩個字卻還是心跳加快,此時皇帝就站在暗門前,與三人隔牆而立,只需伸手按動機關,一切便無可遁形。
三人心中各自盤算,那絕色女子聽見成無心鼻息漸重,知他心內定是在做激烈爭鬥。風翔也感到成無心此時心緒不寧,生怕他不顧一切衝出去對皇上不利。二人均目不轉睛的盯着成無心,見他眼光如刀死命盯着身前那道暗門,一動不動。
玄宗皇帝忽然說道:“悄悄回去瑁兒的婚宴上吧,嘿嘿,朕最近也不知怎的,竟然才離開娘子片刻便會心中不安,唉……”。此來玄宗皇帝帶着高力士等人本是趁着壽王李瑁婚宴的間隙,偷偷跑來興慶宮想會那絕色女子一面,有太監報說看見那絕色女子往“勤政”樓而來,因此一干人等才一路找來。
高力士和玄宗皇帝相處日久,最是懂得他的心意,連忙說道:“皇上對娘娘寵愛有加,加之十日後便要冊封娘娘爲貴妃,因此牽掛着吧!”他話音才落,便聽得城牆暗門內“嘭”的一聲輕響,衆人聞聲眼光俱都集中到了玄宗皇帝面前的門牆上。
成無心在牆內聽得分明,當高力士說到十日後便要冊立那絕色女子爲貴妃之時,心中忽然一片冰冷,眼前頓黑,用額頭往牆上輕輕撞去。饒是那絕色女子一直鎮定,也被他這舉動驚得朱脣大張。
時間彷彿凝滯不前,三人耳中只聽見自己的心跳不停。外面衆人也是大氣也不敢出一口,良久,玄宗皇帝幽幽說道:“哎,這夾道里面也有耗子亂跑了。力士,明日叫人將這段夾道打掃乾淨,然後填實吧。”高力士說道:“是,皇上。”又聽玄宗皇帝說道:“擺駕吧,娘子今夜定是覺得一個人孤單悶着了,躲起來玩耍,吩咐內宮的太監們小心在意,別擾了娘子的玩性。”
牆內三人聽見這番話,懸在喉頭的心稍稍放下少許。又聽玄宗皇帝隔牆說道:“今夜月亮好圓,幸好以後每個月圓娘子都會在身邊陪着朕,否則朕這皇帝也當得沒意思了。”高力士接口道:“皇上,娘娘要是聽見皇上這樣愛惜娘娘,定是感念皇恩浩蕩。”
玄宗皇帝嘿嘿自嘲笑道:“朕只願她當我是丈夫,而不是皇帝便好了……,走吧,我們再不去,瑁兒那該亂作一團了。”
牆內三人耳聽一衆腳步聲漸漸遠去,但三人一時擺脫不了剛纔那極度緊張的心情,依然保持着原來的姿勢,彼此默不作聲。
過了良久,風翔乾咳一聲道:“娘娘,皇上已經走啦。”那絕色女子被剛纔玄宗皇帝一番情意綿綿的話攪得心頭紛亂,此時聞言連忙收回恍惚的心神,問道:“成全……?”
成無心眼光一直死死盯着那面牆壁,手中的長劍卻隱隱不斷用力,將風翔的頸子切出一道淺口,鮮血順着劍鋒慢慢滑至劍柄,緩緩滴落。
風翔不閃不避,迎着劍鋒挺直身子,對成無心說道:“你可以殺了我,但不能做對娘娘不利之舉。”
那絕色女子被成無心那失魂落魄的神情勾起以往種種回憶,忽覺早已認爲不復存在的一種心緒冉冉升起,心頭竟又隱隱作痛。
成無心突然說道:“環妹,我問你一句話,你能老老實實回答我麼?”
那絕色女子見他問這話的瞬間顯得脆弱不堪,心頭同情更甚,柔聲道:“你問。”成無心深吸一口氣,問道:“如果沒有皇帝老兒,你還是我的麼?”
風翔聞言滿臉怒色,正欲發作,卻被那絕色女子用眼色制止住,溫柔答道:“全哥,若不是命定如此,玉環早已是你的妻子,哪會還有這些讓人左右爲難的事情?”
成無心轉頭呆呆看着那絕色女子優美飽滿的面容,片刻後,他又說道:“環妹,我……我這就去了。……當年我不敢進來與你相見,如今我卻也不能帶你走,競何其相似啊……你放心吧,我定會來續成當年之約的……”。那絕色女子見他神情悲苦,安慰道:“你要好生珍重,別太執着苦了自己。”
成無心不再說話,按動機關,收劍入鞘,頭也不回的走出夾道。
風翔連忙追着出去,說道:“娘娘,還是我帶他出去吧,別又惹出什麼事端來。”
那絕色女子追着出了暗門,看着背影筆直站立的成無心,又道:“全哥,你……要好好的生活下去,好好照顧蘭陵。”
成無心也不回頭,默然站立片刻,忽的提氣躍出,幾個起落之間,已是掠出好遠。
那絕色女子猶自沉浸在感傷之中,卻見風翔自懷中掏出一個焰火,點燃放了出去,夜空中頓時浮現出五彩繽紛的梨花束束。那絕色女子猛然回過神來,喝道:“風翔,你做什麼?”
風翔“砰”的一聲跪倒在地,道:“娘娘,此人已經瘋了,風翔怎麼也不能讓他害了娘娘。”那絕色女子驚叫道:“你……你是揚鑑的人?”風翔連連叩頭道:“娘娘,風翔不管誰是誰,只知要保護娘娘的平安。”那絕色女子面色大變,一雙鳳目怒火大盛,沉聲道:“你是忠於我,還是要聽命於楊鑑?”
鳳翔手腳並用,爬到那絕色女子裙下,只是不停叩頭。那絕色女子又道:“以往的事我可以不問,但從這一刻起,你須做出選擇。”
鳳翔聞言擡頭,只見面前女子一臉盛怒,卻又美得教人寧願爲她輕舍性命,當下抽出佩刀架在左手小指上,發誓道:“鳳翔誓死忠於娘娘。”接着手下加力,悶哼一聲,已將自己左手小指切了下來。
那絕色女子上前將他扶起身,撕下衣袖給他裹住傷口,又柔聲道:“你這指是爲我斷的,將來或許連性命也會爲我搭上,你怕麼?”
……。
卻說成無心早已將興慶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