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漸漸涼了下去,街兩旁的樹木都枯黃了葉子,一陣秋風吹來,皺巴巴的黃葉便打着旋兒離開枝頭,掉到菜攤上、泡菜罈子上,或是堆在樹的根下,爲秋日平添了幾分蕭瑟之感。
但是街上行走的百姓卻完全沒有被這種氣氛影響到,不少人臉上都帶着興奮的笑容,喜氣洋洋像是要過節了一般,就連什麼都不懂的調皮小童也裂開缺了門牙的小嘴,跟着呵呵笑幾聲,乘機向父親討幾個銅板去買糖葫蘆……
這一切都源於昨日從北邊傳回來的消息,程總兵結結實實的揍了蒙古人一頓,不僅護住了糧食,而且還消滅了蒙古人的一支搶糧小隊,俘獲了另一支,比起以往的只守不攻,此次的勝利實在是讓人揚眉吐氣的很
。
朝廷強大,便是最普通的百姓也會感覺多了分保障,更別說是與之休慼相關的程國公府了。
思謙堂內重重疊疊的雕花重翠,已經燒起了銀絲炭,熱氣融融,雨竹初進去有些不適應,不過看着謝氏裹得緊緊的模樣,只好忍着——謝氏身子到底是虧損了,耐不得寒氣。
老公爺喜得脣邊鬍子都微微上翹,揹着雙手在廳裡來回走着,等看到小輩進來後才略略止住了情緒,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實在是太讓人驚喜了。長子老成持重,但是能力還是沒有老二出衆,此次竟然撞上了這等好運氣。
讓他如此高興的當然不僅僅是這功勞的大小,而是時機,皇上登基之後,整日忙着處理先皇留下的爛攤子。運河、國庫、豫州大災……還有之前的貪污虧空,這功一立,即便是爲了面子皇上也不會這般鬆鬆放過去,一番實質性的好處是跑不了的。
想罷,一臉慈愛的看着雨竹。此次還真是多虧了老二媳婦,要不是先得了提醒,措手不及之下。老大再怎麼厲害怕也不能全身而退,更別說是立功了。這媳婦娶得真好,不僅家世顯赫。而且還旺家……
雨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一小步一小步的在程巽勳後面藏了半個身子,其實真不用謝謝我的……
程巽勳嘴角微勾,笑道:“不知大哥何時回來,待回了家,咱們可要好好喝一杯纔是。”
“哈哈,正該如此,正該如此啊。”老公爺撫着短鬚,端着架子點了點頭。隨即又意識到情緒露的太明顯了,趕緊肅了肅神色,對着站的稍微遠一些的程思義訓道:“站那麼遠做什麼。一大老爺們整天做副受氣小媳婦兒的樣子給誰看……也下決心做點事情,省的只會浪費糧食和給你爹丟臉。”
季氏忙挺了挺肚子。上前一步。
見不成器的長孫已經低下了頭,且孫媳還懷着身子,老公爺這才鬆了口,清了清嗓子,接着道:“此次當真是老天保佑,不僅僅是明面上的功勞,更難得的是……這做了俘虜的一隊裡有可有了不得的人物
。”
程巽勳也起了興趣,猜測道:“莫非,是那小隊長身份不低?”
老公爺眼睛微微眯起:“……最小的王子,你說身份高不高?”
雨竹倒吸了口涼氣,這又是一亂跑的娃,好好的王子……偶爾抽個風也就罷了,偏偏本身沒這能耐,一下子就把自己給抽了進去。這下好了,一鍋端了整隊,不知道他爹媽可願意付大代價贖人回去。
“那小王子今年才十六歲,小小年紀便孔武有力,勇猛過人,在草原上剛剛嶄露頭角,此次本想領一支奇兵出奇制勝,沒成想反而中了埋伏……實在是天佑我朝!”老公爺微微擡起頭,目中激動之色一閃而過,彷彿又想起了自己年輕的時候去北疆的情景,一時之間有些唏噓。
“雖不能殺了泄憤,但是該有的總不能少。”老公爺眼中精光閃閃,衡量着,“也不知道皇上會交換些什麼?”復又呵呵笑了兩聲,悠哉悠哉的坐了回去,喝了口水,“不管是馬匹還是土地,總是要記老大一功的……”
可惜老公爺猜中了結尾,卻沒有猜中過程……
半月後,宮中傳出消息,不日朝廷將迎回諸邑公主——
一石激起千層浪!
諸邑公主是誰,怕是京中高門勳爵都知道的清清楚楚,只是刻意淡忘罷了。
原因無它,這位公主的出嫁是朝廷的一大恥辱——和親!
早在剛剛開國的時候,就有皇帝提出“我朝國勢之尊,超邁前古,不懼夷狄,無和親、無結盟、無納歲薄幣及兄弟帝國之禮”這類口號,哪知道到了前朝還是因爲種種原因送出了公主,而且是皇后所生之女,爲此還使得皇后早早亡故……
得知此事,老公爺在府裡氣的一腳就踢翻了桌子,恨不得趕去皇宮跪諫,可惜最終還是一聲長嘆:“誤國女子……”
最終那個小王子的價值等於一個前朝送去和親的公主,加上二百匹駿馬……不少武官在家中偷偷嘀咕,要是不帶上諸邑公主,這馬匹數量肯定能翻一番……真他孃的可惜,那可是上等的草原蒙古馬啊
!
皇帝再皇宮裡也很糾結,那個名義上的皇姐是正經的皇長女,又是中宮所出,身份尊貴,比他大上許多,半點印象都沒有,怎談的上親情……說的直白些,誰願意爲了她放棄那般大的好處?
真是可惜了……他手中的茶杯重重的落在了御案上,精緻的眉眼間隱隱帶着鬱氣,蒙古人果然狡猾,又想贖回小王子又不想付出太多代價,居然特意把諸邑公主添進了談判的話題中!
這般一來,顧着臉面,自己還真的沒辦法說個不字……
父皇當初怎麼就……恨恨的摔了一本歌功頌德的奏摺,嚇得下頭伺候的宮人將頭低了又低,生怕被遷怒。
李德安縮着腦袋墊着腳尖跑過去,弓腰將奏摺撿了起來,小心的用袖子擦了擦本就不存在的灰塵,琢磨着要不要上前逗個樂子,讓皇上消消氣,免得受池魚之殃。
將話在肚子裡過了三遍,才小心着開口:“今兒當值的龐太醫說了,容妃娘娘身子康健,肚子裡的小皇子也是健健康康兒的,給皇上報喜呢。”
年輕的皇帝性子本就內斂,此刻早已平復了情緒,淡淡的看了李德安一眼,面上看不出絲毫喜怒:“有什麼大喜的,這不是還沒生麼。”
容妃出身輔國將軍戴家,要是此番生下皇子,那邊是排名第二,將來免不了又是一番爭鬥……有什麼可喜的,後宮裡頭的那些污糟事他可清楚的很。
說錯了話,李德安悔的直想抽自己耳光,叫你嘴賤,讓你多話……
趕緊補救,這次挑了大皇子說,雖說話題老了些,但勝在保穩啊,“大皇子昨兒吃了兩塊奶糕……頭髮又長長了半寸,又黑又濃……”
見皇上果然緩和了臉色,李德安大舒了一口氣,忙接着往下說,能說的東西多着吶,每日皇后娘娘宮裡的小貴子不知道要在自己耳邊唸叨多少……想想房裡藏着的一匣子金豆子,他說得更賣力了……
底下大臣們察言觀色,知道皇上心情絕對好不到哪裡去,都想着回去再將準備好的壽禮好好拾掇拾掇,可萬萬不能出了岔子,撞到槍口上啊
!
……
晚上,程思義滿身酒氣回到屋裡的時候,季氏已經歇下,值夜的丫鬟看到大少爺來了吃了一驚,想要阻止卻已經來不及了……他在淨房略作梳洗之後,便趿着鞋跑到內室,鑽進了季氏的被子裡。
季氏迷迷糊糊中感到有人躺了上來,嚇得不行,聽到程思義的聲音才鬆了口氣,問道:“爺喝酒了?讓丫鬟給你熬點醒酒湯吧……”
程思義久久沒有做聲,過了一會兒才憋出兩個字:“不用折騰了。”
“妾身正懷着身孕,服侍不了……要不你去小陳姨娘屋裡吧。”季氏無奈,雖然不想放相公去姨娘屋裡,但是明顯男人喝了酒,而且現在肚子裡的孩子比什麼都重要,只得忍痛勸着。
感受到他的手摸了上來,季氏大急,怕他撒酒瘋傷了孩子,正要喊外頭的丫鬟進來,就聽得耳邊似乎帶了隱隱哭腔的話語:“不去,我就睡在這裡,你不要也趕我走。”
手也沒有往褻衣裡探,只是輕柔的摸着妻子微微凸起的肚子。
“怎麼會趕爺走?”季氏柔聲道,“爺想睡就睡吧,夜涼,要不要讓丫鬟再添牀被子?
“我要跟你睡一條被子。”程思義嘟噥着,摸索着伸出一隻手將被角整理好,還幫季氏那邊也按了按。
季氏身子僵了僵,第一次接到相公這般的關懷,震驚之後她忽然有種想要落淚的衝動,側臉讓枕巾吸去眼角滲出的淚水,她緩緩伸出雙臂摟住了男人的腰,溫柔的拍了拍他的後背:“睡吧,已經很晚了,再不睡,肚子裡的孩子就要不依了。”
程思義孩子似地哽咽一聲,含含糊糊的應了,“……都怪我,他們都怪我,是我害死了母親,是我害的父親和母親陰陽兩隔……他們都討厭我…………小陳氏也騙我,她爲了爭寵把寶環肚子裡的孩子都害了……只有你對我好,只有你纔不嫌棄我……”
呼吸慢慢的勻稱了下來。
季氏一直輕輕撫着他的後背,靜靜的聽着,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