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歷山大心驚膽顫的聽着這一切。
伊蓮娜小姐只是在和顧爲經說話,她的小皮鞭還沒有真正的抽打在亞歷山大的身上。縱使如此,已經足夠嚇人了不是麼。
談話第一次的,女主持人不再做出這場交談的引導者。
她如此清晰直白的表達出來了自己的看法,與亞歷山大完全不同的看法。
安娜確實還沒有針對他。
她和顧爲經一來一回的打着男女混合“網球”,他們討論着印象派、《雷雨天的老教堂》、梵高、卡拉、卡美爾與莫奈。
亞歷山大?
他哪裡有資格處在這場話題之中呢。
他不過是碰巧附着在球速超過160英里每小時球速的網球上的蟲子。
一隻螞蟻,或者果蠅。
“我相信莫奈是個偉大的人,我相信他是深切的愛着卡美爾的,生活的不圓滿,依舊是他們之間愛的特殊表達方式,是特殊的證據。”
“按你的話來說——莫奈如果是個富人,那麼他就本不需要面對這一切。”安娜說道:“他不需要面對買顏料還是買麪包的選擇題,他不需要面對堅持自己的藝術夢想,是否會讓家人忍受寒冷或者飢餓這樣的抉擇。不,他都不需要。他也可以一邊經營着貿易公司,拿着超過巴黎普通人一百倍的收入,把繪畫當成父親口中……紈絝子弟的愛好。”
“在其他紳士們在俱樂部裡打惠特樂紙牌,或者修剪花圃的時候,自己在家裡的後院子裡畫畫——”
伊蓮娜小姐望着顧爲經。
“歷史也許有另外一種不同的展開方式的……莫奈和卡美爾依舊走到了一起,依舊相愛,他們依舊結婚生子。只是他們的職業都有了些許的不同。莫奈是港口貿易公司兼珠寶商的少東家,卡美爾是巴黎高檔絲綢商人家的千金。兩個人門當戶對,在父母的撮合下走到了一起。卡美爾的父母估計是滿意的。莫奈的父親?或許稍微覺得對方不是兒子最好的選擇。但大概也覺得還可以。”
“這樣,莫奈再也不會缺買顏料或者取暖的錢了,卡美爾也不會缺體面而優渥的生活,有了更好的醫療條件,也許她根本就不會染上結核病。莫奈則提早了半輩子就成功的財務自由,早在六十年前就買了屬於自己的小莊園。隨着自己的心意,在池塘上建起了想象裡東方的古橋。”
“那麼後世的學者也許在審視這段歷史的時候,便不會有這樣觸動人心的力量了,我覺得這很殘酷……他們從偉大的人,便的就只是平凡——”
“平凡而幸福的一對。”
顧爲經出聲回答道。
顧爲經還是不習慣安娜的回答。
某種意義上,伊蓮娜小姐說的很好,她填補了很多顧爲經想說卻沒有辦法很好的表達出來的感覺。
另一種意義上。
他又覺得安娜小姐的語氣對莫奈的點評,總是帶着高高在上的人對於平凡人生的想象,或者說,高高在上的評論家點評美術館裡畫作的感覺。
文似看山不喜平。
藝術作品也是如此。
被矚目的往往是那些激烈的東西,斬下美杜莎頭顱的勇士,手指伸進救世主肚子裡的男人,被將軍的剪羽貫穿的少年……
當然。
這些激烈的作品自有其奪人之處。
可美術館外的世界,又真的只是平庸的麼。
伊蓮娜小姐的言語中透露着那種對於與衆不同的強大者,那些“異類”們的讚美,另一方面,她又彷彿透露着對於平凡生活的厭棄。
她太強大,太雍容,太優渥。
人間是個巨大的羅馬鬥獸場,伊蓮娜家族則是貴賓包廂裡身着紫袍的公卿。她會爲了那些勇敢的和獅子搏鬥的人歡呼喝彩,大把大把的拋擲金幣,彷彿這樣的勇力、強大、怒吼才能去取悅衆神,才能代表着超脫於凡人的軀殼之外。
只有這樣,才能讓一個人有別於庸碌的凡俗世界,去成就偉大。
可她又見過凡俗世界的本來面目是怎麼樣的麼?她又能理解世界的重壓到底是何等沉重的事情麼?
更通俗一點的說。
她理解,她明白,她懂,那時一個普通的畫家,需要經歷些什麼麼?
顧爲經曾在插畫作品中把伊蓮娜小姐抽象的畫作文學作品裡女皇,這反映出了他的內心,一方面顧爲經覺得安娜很強大,另一方面,女皇是什麼樣的人?克利奧帕特拉?對,她就是埃及豔后……全身塗抹着閃閃發亮的金玉粉末,包裹着厚厚的絲絨織錦的毯子里長大。
這樣的人精美絕倫。
伊蓮娜小姐說她能感受到一千層毯子外的一隻豌豆,顧爲經相信。
可她這樣的人真的能理解平凡的人的生活到底是什麼模樣麼?
她有真正的走出過莊園,像他一樣,像無數普通人一樣,在火車站外目睹過那位賣氣球的小哥麼?目睹過一個人,需要在東南亞接近40度的潮溼空氣裡,站在烈日之下,賣上整整100萬隻氣球,才能換到旁邊超豪華酒店裡的一頓午餐?
安娜對於莫奈和卡美爾之間情感的解讀正如顧爲經的希望,又因爲正是從安娜的嘴裡說出來,變得不似顧爲經的希望。
她那幅模樣彷彿在說……
過平凡而又幸福的生活是壞的,是庸俗而又無聊的。
庸俗便意味着對生命的荒廢。
莫奈這樣勇敢的擁抱痛苦,勇敢的反抗命運,勇敢的做出震撼世界的成績,纔是真正的勇者。
這纔是好的。
顧爲經不知道這個邏輯是對是錯,但這個邏輯太強了些,也太凌人一些,就像女主持人講話時的語氣和氣場一樣,凌人的不給別人喘息的空間。
顧爲經對梵高,對很多勇敢的畫家,內心總是有着些許的崇拜。
可她呢?
顧爲經總覺得安娜對人間的痛苦,對他們所受的苦楚,內心沒有真實的理解。
她嘴上永遠說的很好,她是傑出的辯論家,什麼對生活的矯正,什麼勇敢的抉擇——女人卻又從來不曾理解過什麼是真正命運的束縛。
她到底懂不懂,對普通人來說——哪怕是過上她嘴裡所不喜歡的,一點也不有趣,沒有“觸動人心力量”的平凡生活,便已經需要拼盡所有的力量與勇氣?
“世界上只有一種英雄主義,那就是認清生活的本來面目之後,依舊熱愛生活。”
不理解生活本來面目的人,嘴上大談特談愛與理解是特別容易的。
那終究只是葉公好龍般的東西。
“是麼,我想那樣也很好啊。”顧爲經笑笑。
他望着安娜的臉。
倘若真的有那樣的展開,莫奈和卡美爾幸福美滿的一起活到一百歲,世上少了一位偉大的畫家,但是世界上多了一對平凡而幸福的人。
顧爲經覺得這是一個非常溫柔的故事。
女人卻覺得這個故事頓時失去了所有的美感。
“這就是我們的不同。”顧爲經用眼神告訴對方,“嗨,尊敬的伊蓮娜小姐,這就是我們之間的不同。”
安娜則回以他一個氣惱的白眼。
“抱歉,我並不覺得那樣的人生是幸福的,更全然不覺得那樣的人生便是他們想要的。”
“絕不是。”安娜說道。
“沒有了這份痛苦的感悟,莫奈就不再是莫奈。同樣,他也就失去了吸引着卡美爾的東西……飛蛾撲火般迎接命運的勇氣,他拋下了一切,走向命運……在不知道等待着他的是一年內七次被房東趕出家門,還是未來功成名就後的私人莊園。”
“抉擇的勇氣,便是藝術的魅力。這話是你說的,這也是莫奈的偉大之處所在。”女人直言不諱的說道。
“但偉大不是一切的藉口,貧窮也不是。”顧爲經則立刻便說道,“在那麼貧窮的狀態下,卡美爾依然盡力的履行起了母親和妻子的職責,承擔了家庭的重任,而莫奈沉浸在自己的藝術創作中,也許……此間確實會有家庭缺位的成分。”
“我相信有愛存在。但你不能把什麼都說是愛,用一個‘愛’字就填補了所有痛苦的存在,只是說莫奈愛她,對卡美爾經歷過的事情來說,也許是非常不公平的。”
觀衆們大受震撼的看着舞臺上的爭論。
不少不明所以的人沒搞明白,安娜不是在爲顧爲經說話麼,結果這兩人怎麼就自己吵了起來,顧爲經簡直是在扮演剛剛亞歷山大所扮演的角色。
安娜一開口。
亞歷山大就蔫了。
顧爲經反而火力全開。
做爲一個被人拋下的孩子。
顧爲經對家庭責任感,看得其實是非常重的。
他爸爸就是把他扔下,自己跑去申請法國銀行的工作去了,顧爲經對這事兒簡直有天生的PTSD。
“不是所有人都會做出莫奈相似的選擇的。我爺爺顧童祥,他年輕時候,曾經得到過去藝術產業更發達的地方發展的機會。他爲了家庭,放棄了這樣的機會和夢想。不去向飛蛾撲火選擇未知的命運。這也是抉擇的勇氣。他直到60歲,都只是在河邊賣畫的小商販,可對我來說,他是真正勇敢的人,他也是真正偉大的人。他沒有把痛苦留給家人,只留給了自己。”
“不。如果你用痛苦理解一切,對莫奈本人是非常非常不公平的。”安娜有不同的意見。“你覺得他一定程度上把痛苦留給了家人,我則覺得應該說,莫奈選擇了對藝術的虔誠。而卡美爾,這個在公共畫室裡當模特的女人,她同樣也選擇了對於藝術的虔誠。承擔家庭責任,便是她表達自己的虔誠的方式。只有這樣,他們纔是靈魂相貼的兩個人,莫奈也在承擔着屬於莫奈的痛苦。”
“施加痛苦和承擔痛苦,這是完全不一樣的事情。”
伊蓮娜小姐說道。
“貧窮或許不是藉口,那就用你自己的話說,它意味着無奈。”
“莫奈他主動的選擇了更加艱難,更加不平凡的道路。他可以去過着優渥的生活,但他沒有,你一定要明白這一點。因此,我個人覺得,在再評價他在後來面對貧窮時的種種選擇的時候,應該要多一分的寬容與理解,而非苛責。”
她直視着顧爲經的雙眼。
顧爲經猶豫了一下,輕輕搖了搖頭,沒再說話。
有些事情他有不同意見。
但女人的後半句話,還是打動了顧爲經。
“亞歷山大先生,我說我要回答你,便是想要指出,莫奈沒準確實有莫奈的問題。但是,一個人放棄優渥的生活,選擇了更艱苦的道路,爲此做出了種種抉擇,這是需要被注意的。”
“你說卡美爾爲了莫奈私奔,對,但莫奈也爲了卡美爾私奔,這二者也許是同樣重要的。”
“你說莫奈在卡美爾病重的時候,便和他的第二任妻子愛莉絲同居在了一起,對,這也是事實,但是,客觀上這有愛莉絲的丈夫,莫奈原本的贊助歐內斯突然破產,他們無家可歸,只得舉家投奔財務狀況剛剛有所好轉的莫奈的因素。這一點,也應該被考慮到,甚至,直到卡美爾死後很多很多年,接近十年以後,莫奈才最終選擇了和愛莉絲結婚。這期間的不同時間點,也是應該被注意道。”
“不考慮這些因素,就直接說莫奈是位無情的,暴虐的,甚至是不斷剝削自己妻子的丈夫,它是一件非常非常不公平的事情。”
……
一條條,一樁樁。
他想要回答,那麼,伊蓮娜小姐便給他回答。
“呃。”
亞歷山大就像法庭上面對尷尬場面,提交了虛假證據被人所發現的訴訟律師一樣,不斷的擦拭着額頭上的汗水。
“如果你問我的意見。”
“關於莫奈。”安娜掃了亞歷山大一眼,“就我而言,我相信莫奈是一位愛着自己妻子的丈夫。我沒有什麼切實有力的證據。十九世紀的男性油畫家們所留下的書信裡大多數總是比較的含蓄。但我曾經讀到過一個記載,在1910年代,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之前,評論家去拜訪他,提到莫奈長久的盯着池塘發呆,嘴裡呢喃自語。這讓我想起了早年間曾讀到過的一封莫奈的信,信裡他這麼寫道……”
顧爲經手指微微一動。
他沒有說話,靜靜的聽着伊蓮娜小姐念出了那封也曾觸動過他的信,眼神漸漸的柔軟了下去。
他和安娜的很多觀點沒法達成統一,卻又在這封信裡,抵達了殊途同歸的終點。
一種和解。
“至於關於那幅《雷雨天的老教堂》。”
安娜又說道。
“我還有另外一種解釋,我相信不平等的權力關係確實存在,但壓迫着卡洛爾的另有其人。”
她瞅着顧爲經。
用眼神說道。
嘿,顧先生,你說我不懂什麼叫重壓。這一點你可說錯了。
不。
我懂的,最起碼,她相信卡拉應該是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