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能逃離那樣的陰影,無論你把那稱之爲陰影、沉鬱、不幸、幽靈,還是別的什麼,它是真實的一環,它也是我們自我的一環。”
安娜栗色的眼睛盯着顧爲經。
盯着個柔軟的男人。
她的神色中帶着因爲幻想的失落所帶來的傷痛,傷痛又帶着一種隱含着的快感,因爲藐視所帶來的心理上的快感。
就像撕扯開了一幅你曾以爲畫的很好,能和你心心相印的作品。
初時你會覺得痛。
旋即。
在紙張被刺啦一下一分爲二的那刻,在她冷笑出聲的那刻,一種報復得逞般的破滅的樂趣佔領了女人的心靈。
那是一隻充滿力量的野性的壞獅子,對一隻的沒有力量的,把頭埋在沙丘裡,做着陽光明媚春秋大夢的好獅子的報復與不屑。
不。
所有獅子都是吃人的,世界上從來不存在吃意大利麪,喝雞尾酒的獅子。
因此。
世界上也就根本沒有好獅子和壞獅子的區別。
只有真與假。
只有真正的,擁有狂野之心,保持心中的永不燃盡憤怒的獅子。
那顆野性的,狂野的心,是維持着自己和生活搏鬥下去的力量之源。
憤怒的咆哮着露出尖牙的獅子。
纔是萬獸之王。
在安娜的世界觀裡,獅子可以柔軟。
但只會永遠柔軟着的,永遠爬在假山上曬肚皮的連牙齒都沒有了的獅子,要不然是動物園裡買票參觀的伶人,要不然則是馬戲團中踩着皮球鑽火圈的小丑。
它們空有獅子的外貌。
卻只是貓一般溫順的動物了。
它們已經不再有……讓生活感到畏懼的能力了。
“真的不敢相信,顧先生,竟然要由我來對你說這句話!我在維也納度過了我人生之中的一半時光,結果竟然是由我來向你講述這樣的故事,實在是太過諷刺了,我以爲你這樣的人,會比我更清楚什麼是生命的力量的。”
“人是不能只活在想象世界裡的,人是不能拋棄掉身後追逐着你的那隻幽靈的!”
“無論你跑了多遠,那隻幽靈都永永遠遠地跟在你的身後,因爲那是你的影子,你人生的一部分,你的命運,你的慾望一部分。你站在那裡,閉上眼睛,沉溺在虛構的想象裡,然後對自己說——”
“真是個好天氣。”
“春暖花開,陽光明媚。”
“你不想讓他們感受到被困住了,不想讓他們覺得命運的不幸?這是天真的,也是幼稚的,甚至是致命的。”
伊蓮娜小姐心中有憤怒的火焰在涌動,語氣冰冰冷冷。
“他們出生在孤兒院裡,他們被父母拋棄了,他們被家庭拋棄了,甚至也可能會被社會拋棄了,他們的父母死了,散了,不要他們了!如果這不是命運所註定的不幸,那麼什麼纔算是不幸。”
“被丟離部族的飢餓的小獅子,除了牙齒,還有什麼。那些在陰影裡的孩子們,除了憤怒,還有什麼。憤怒是他們戰勝這個孤獨的世界的唯一的力量。你怎麼能讓他們去忘記憤怒呢。他們難道能坐在酒吧裡,喝着杜松子雞尾酒,吃着意大利麪條活下去麼。”
“不能。”顧爲經回答道。
“正是如此。他們必須要理解這個世界是什麼樣的。他們必須要像真正的獅子一樣去對待生活,他們必須要咬牙切齒的努力,他們要小心謹慎的匍匐在草叢裡,在泥濘裡,在水灘邊,直到能夠發出咆哮撲上去,死死的咬住生活的咽喉,去死死的撕咬住命運的咽喉。”
“生活是拿着槍的獵人。你教小獅子們忘記了吃人的美德,教他們忘記了憤怒的力量。那麼,當獵人拿着槍靠近時他們要怎麼辦?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時怎麼辦?連直視槍口,露出尖牙的勇氣都沒有,那把頭去藏在草叢裡,高唱着天氣真是晴朗麼?”
“爲了活下去,他們必須要面對獵人,必須要擁有吃人的美德。你有個好爺爺,但他們沒有。”
“生活的英雄主義,前提條件是認清生活的本來面貌。想要談愛與理解,前提條件是心中擁有着燃燒着火焰,擁有着燃燒着憤怒。有些道理是很好的道理,有些畫也是很好的畫。但那終究只是畫面之上的璀璨陽光。”
“燃燒在紙面上的陽光,不會帶來真正的溫度,你是這個意思麼?”顧爲經想了想,“很好的比喻,真像是您的風格。”
顧爲經又一次準確切中了安娜話語裡的意蘊。
遺憾的是。
這次,安娜沒有再次露出不由自主的微笑以做獎賞。
心有猛虎,細嗅薔薇,才具有動人的細膩魅力。若沒有了猛虎,拿着玫瑰花猛嗅的,便是庸碌的花花公子了。
伊蓮娜小姐生命中,從來不缺乏願意說出一些妙語連珠的話語,挖空心思來奉承着她的人。
安娜原本以爲顧爲經瞭解自己。
現在想來。
那便都是些虛幻着的自我感動,對於顧爲經和她,他們兩個人任何來說都是。
就像顧爲經的那幅《陽光下的好運孤兒院》。
他以爲自己是和孤兒院裡的小孩子們共情。
事實上。
他只是沉溺在陽光明媚的想象之中,在和虛幻着的自己共情。
又像是那篇有關卡洛爾的論文,伊蓮娜小姐和顧爲經之間有關卡拉着的談話,顧爲經能讓安娜心生期待,他能讓女人心生好感,覺得溫柔的很大一部分原因,便在於顧爲經說了很多很有道理的話。
那些很有熱意的話,彷彿映照着卡拉的人生。
這讓安娜錯誤的以爲。
顧爲經是瞭解卡拉的勇氣的。
真是一場美妙的雙重幻夢。
溫順的大貓,在某些特定的角度上,會看上去像是獅子。
一個不勇敢的人,在某種情況之下,也會看上去像是非常勇敢的人。
勇敢的人能化作閃電照亮人間,不勇敢的人,活在想象中的晴空之下,也能表現得陽光明媚,看上去無所畏懼。
這騙過很多人。
也騙過了她。
這樣的人在她面前,告訴她,對方覺得自己是有溫度和熱意的人,又有什麼意義呢。
終究只是畫紙上的陽光,來自假獅子的鸚鵡學舌罷了。
“在美術館裡明亮的補光射燈之下,這樣的燈光看上去明豔極了,但在陰影裡,無光的夜色之中,燈光一滅,這樣的光線也就頓時滅了。”
安娜銳評道。
女人盯着顧爲經的臉,覺得意興闌珊。 年輕人坐在那裡,安靜的坐在靠背椅之上。
這一次,他沒有像那次在萊佛士酒店的咖啡館裡那樣,露出憤怒的神情,哈哈大笑,說出些刻薄挖苦的話。
他看上去既得體又精緻。
而正是這樣的得體與精緻,讓伊蓮娜小姐感受到難以忍受的意興闌珊。
她所以爲的咆哮山林的野獸,把命運當做人生的試金之石的野獸,可以永遠養在心中的野獸。終究變成了一隻背生雙翼的,說高貴的法語,慢條斯理的吃意大利麪的好獅子。
“伊蓮娜小姐,你太強硬了,也太憤怒了,你不理解什麼是孤兒們的心——”男人依舊是那種平和的語調,就像失去了生氣的能力。
“夠了。”
安娜聽得想吐,她爲自己心中曾被對方所打動的柔軟,而感到想要嘔吐。
她揮揮手。
“顧先生,請千萬不要再勸我什麼放棄憤怒了,你根本就不瞭解我,也許你也從來不瞭解什麼是卡拉。”
“憤怒是卡拉能夠走下去的勇氣。她從來沒有忽視過籠子存在。但她沒有拿着支票本一去不返,她沒有逃走。她轉過身,回到了巴黎。她死在了籠子裡,可那依然是很勇敢的行爲。用光去映破陰影和虛幻的自我催眠,無知者無畏,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如果你用畫筆畫一幅《撐陽傘的卡洛爾》,會畫出一個陽光而嫵媚的女人。沒錯,也許在地窖中死去的的卡拉心中也活着一個陽光而嫵媚的女人。”
“但她的陽光是出於勇氣與堅定,而非對於命運虛幻的誤解。你會畫得看上去很像,像到能騙過很多人,也幾乎騙過了我,但實則,南轅北轍。”
“顧先生,我們對彼此都有很大的誤會。”
安娜一字一頓的說道。
“如果你要敢把剛剛那句話說完,敢說我不理解什麼是孤兒,那我就把桌子上的水杯潑在你頭上。你可以試一試,但我保證我會這麼做的。”
“我在幾歲大的時候,我的父親駕駛的一架塞斯納172小型運動飛機墜毀在阿爾卑斯山上,飛機副駕駛上坐着我懷孕的母親。”
房間裡安靜的很。
狗狗奧古斯特乖乖的趴在一邊,夾着尾巴一動都不敢動。
連窗外的風聲在這一刻都彷彿停了,掀着紗簾不住的搖晃的力量,不是海邊從來不會消失的風,而是伊蓮娜小姐話語裡驚人的力量。
“我比你要更有資格說,什麼是孤兒。我也要比你更有資格說,什麼是孤兒人生中所面臨着的情感陰影,什麼是永遠追逐着她的不安定感。”
“同樣。”
“我也要遠遠比你更有資格說,勇敢的接受這一切,勇敢的直視着這些陰影,直面這些灰暗的情緒和色調,要比閉上眼睛,催眠自己遺忘着這一切,更勇敢。”
“遠遠勇敢的多。”
顧爲經靜靜的聽着。
這一次。
他不打斷我了麼,他不反脣相譏了麼。
不,當然不。
他就是這樣的人。
安娜冷漠的想道,他要是有這樣的能力,要是有這樣的魄力,那麼,他就不會剛剛容忍亞歷山大膽敢侵犯他的領地,他就不會容忍,那個崔小明在他的面前搬弄是非,卻不做任何表態。
真是黑色幽默。
這個年輕男人,有能力哈哈大笑,推開一張價值300萬歐元的支票。
卻失去了露出獠牙,失去了真正的撕咬別人,讓敵人,讓生活心驚膽顫的憤怒。
有些時候,你會被他唬住,覺得他真的很有力量。
最終。
她又成功看穿了這一切。
“所有的獅子都吃人,吃人是獅子的天性,在維也納的午餐俱樂部裡點一片印度商人口味的三明治的好獅子,要比其他壞獅子虛僞的多。”
“你就是這樣的好獅子。”
“可能你不是一隻虛僞的獅子,你只是一隻被閹割掉的獅子,你失去了你的憤怒,你遺忘你的憤怒,你就再也沒有了讓人顫抖的咆哮的能力了。無法直面鮮血的獅子,它只能像雕塑一樣,活在展臺上。”
安娜的嘴巴是真的毒。
看上去。
顧爲經很平靜。
安娜也很平靜。
可女人表現的越平靜,她的內心就越失望。
顧爲經表現的越平靜,安娜的話語就越是毒舌,她的話語是尖利的鋼針。
而她用鋼針一遍又一遍的戳着對方。
這種無所顧忌的痛快裡,有帶着一種痛苦,隱藏着極深的痛苦的期待。
伊蓮娜小姐心底深處也許報着一種幻想,想要去刺痛對方,想要把他逼到絕路,直到最終暴躁的露出獠牙的那一刻。
當馬戲團裡的獅子被鞭打到極處的時候。
它也許也會忽然咆哮起來。
那一刻。
在這個非常殘忍的時刻裡,卻又也許是它一生之中,所表現的最像是一頭真正的獅子的時刻。
顧爲經只是很慢很慢的搖搖頭。
安娜不知道這算是什麼。
起碼。
這不算是真正的咆哮,連貓咪一般的哼哼都算不太上。
伊蓮娜小姐給予的迴應是一聲的嗤笑。
“不同意,證明給我看。”
“你知道麼,顧先生。我今天訪談結束以後,想要邀請你過來見面,我自己的內心是存在着一些小心思的。我一直等待着你對我開口,請求我來爲你主持公道。請求讓我來替你懲罰崔小明的誣衊。”
“直至剛纔。我都一直在等待着這件事發生。”
“只要你開口,我便會去做。只要你開口,只要你說,伊蓮娜小姐,請你幫幫我,我就會爲你完成這件事。然後去嘲笑你。在伊蓮娜家族面對可能的不公平的時候,推三阻四,輪到自己身上的時候,就受不了了?”
“真是虛僞的雙標,不是麼。我甚至覺得這會成爲以後我們兩個人之間很有趣的話題的。”
“但現在,我忽然意識到了,你其實是不會向我提出這樣的要求的——你沒有這樣的勇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