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
顧爲經的那輛小汽車在漢堡市的一家文藝活動中心停下。
後車門推開,小姑娘從車上走了下來,懷裡抱着只胖胖的薑黃色貓咪,站在原地回頭望去。顧爲經從副駕駛的位置上走了下來。
他沒有立刻離開。
顧爲經一手拉着車門,彎腰問道:“真的不一起去麼?應該會很好玩的,有專門的親子班。”
駕駛汽車的司機搖搖頭,他指了一下收音機上方的數位屏時鐘。
“六點半我再過來,先生。”
顧爲經向駕駛員告別,關閉了車門,朝小姑娘聳聳肩。“你看,我就覺得自己沒有能力說動他。下次你再試試。”
“走吧。”
他伸手拍拍阿旺的肚皮。
阿旺“喵”的叫了一聲,尾巴輕微晃動,似是想要拍打他。
“要乖。”
小姑娘的手指尖微微用力,批評道。
於是,阿旺的尾巴又垂落下去,乖乖的躺平了。
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
阿旺可以被安娜追的滿房間跑,可以追着奧古斯特滿房間跑,可以撓的楊老師嗷嗷嗷的叫。當它遇上精力無限的人類幼崽,立刻就又變成了罪惡魔爪下的貓咪型玩偶。
顧爲經帶着茉莉,一路走上臺階,推門走入了前方的藝術中心。
前段時間,阿萊大叔身爲顧爲經的助理,和伊蓮娜小姐一起去了一趟阿布扎比。安娜返回後,阿萊還留在那邊了幾周和美術館方面對接了一些物流方面的細節,這周纔剛剛回來。阿萊大叔如今是茉莉的監護人,正好茉莉小姑娘的學校已經放了聖誕節的大假期,這幾天,茉莉就一直呆在安娜的牧場裡陪貓貓玩,或者說,讓貓貓大王陪玩。
據說。
伊蓮娜小姐在檢閱過阿旺的生活狀態之後,感動莫名,對茉莉的表現給予了高度肯定。
真是老天有眼!
這貓就是欺負她腿不好,看,茉莉跑的多快,終於有人能治治這隻肥貓了。
顧爲經拎着茉莉,茉莉抱着貓,兩個人一隻貓一起在藝術中心裡轉悠,時不時見到認識的人便點點頭。
這個藝術中心包含一家藝術工坊,面向市民提供雕塑,插花,陶藝等藝術類課程。顧爲經就是在這裡開始的業餘時間的瓷器繪製。
後來。
爲了使用起來方便,他在自己的工作室裡,也額外添置了一口電窯。今天主要休假,爲了陪小姑娘玩,他們兩個又跑到了這間地方更大的藝術中心來。
“顧,你對於手工課的熱愛,真的是無人能及。”
藝術中心裡接待他們的是位短髮的女人。
“你好,聯繫您的時候,我還有點擔心,聖誕節期間,這裡關門了呢,這位是茉莉。親戚家的孩子,今天一起過來玩。她懷裡的是阿旺,我養的貓。”
顧爲經向茉莉介紹了雙方。
她是這裡的藝術老師,同時教陶藝和瓷器課,顧爲經最開始的相關課程,就是由對方教導的。
“那隻貓砂盆就是給它做的?”
藝術老師被阿旺大王吸引了注意力,多看了兩眼。
“是的,是的。”
茉莉抱着貓,她握住阿旺的爪子。“今天我們準備給你再做一隻,高興不高興。”
“如果做的好就是貓糧盆,做的不好。”小姑娘思索着。
“就是……一對貓砂盆。”顧爲經補充道。
小姑娘懷裡的貓,它神態裡看不出任何歡喜的樣子,無神的眯縫着眼睛,看向天花板,長長的鬍鬚顫了顫。
——
“用拇指下壓,製作開孔……對,讓兩隻手的手指一起配合,隨着轉盤的旋轉,提拉泥土進行塑形。”
瓷器的製作技藝起源於華夏,是東方最經典,最源遠流長的藝術符號之一。好的瓷器,在巧手工匠的掌中,可以精美的彷彿讓時間都凝固。
工坊裡。
狸花貓躺在窗臺上,曬着太陽。
一大一小兩個人,則在工作臺邊快樂的玩着泥巴。顧爲經過去一年半里,完整的上過很多節瓷藝課,有過實操經驗,兩個人動起手來,操作的很快。
顧爲經在旁邊揉麪式的和泥巴,時不時的捶打兩下,這麼做是爲了排除高嶺土裡含有的氣泡,讓泥土在烘烤時炸開。
他一邊揉着泥,一邊和課堂老師一起指揮着茉莉小姑娘在轉盤邊手工拉胚。
專業的瓷器製作非常的複雜,也非常需要經驗。
景德鎮那種薄如紙,明如鏡,敲起來隱隱約約有金屬的聲音迴盪,對着天空看透明的彷彿可以流光的薄胎瓷器的製作手法堪稱絕藝,擁有數十道工序,每一道都凝練着制瓷匠人一生的心血。
要考慮土質,要考慮土層裡空氣,要考慮瓷胚的水份,要考慮燒窯的每一個步驟的溫度。
顧爲經和茉莉所做的這個,更多的是“玩”,性質更加類似於百貨超市裡看見的興趣體驗課,所以也就沒有那麼多的講究。
差不多就行。
能燒出來最好,燒炸了再說,燒炸了也不是不能用,大不了拿膠水沾嘛。
老師在一旁指點着,顧爲經和泥,茉莉拉胚,反反覆覆的失敗之後,終於成功的拉出了一個盆的形狀。
就算大功告成。
顧爲經和茉莉大眼瞪着小眼,一起看向這一隻器型左右前後都輕微不對稱的,胚體微微歪斜的“大笨盆”出來。
大笨盆是顧爲經自己的稱呼。
就別說什麼薄如紙,明如鏡了,哪怕是個泥胚,它看上去也甚是粗笨。
一旁的老師建議他們,可以嘗試的把器型的側壁修得再薄一點。
顧爲經搖頭。
這個老師不懂行。
顧爲經可是有豐富的經驗的人。顧爲經經驗豐富就豐富在,他知道以他們兩個人的“手藝”,再修就連這個歪斜的大笨盆都沒有了。
製作成這樣的器型,實打實的是他們的能力,一點水份都沒有。
“阿旺胖,它就喜歡這種苯苯的結實的樣子。”茉莉小姑娘分外貼心的送來了解釋。
顧爲經微笑的表示肯定。
阿旺?
顧爲經不挑,茉莉不挑。
藝術家手工和泥,少女手工制器,這福分能小的了麼?它一隻貓貓,何德何能跑來挑來挑去吶。
在窗臺邊睡覺的狸花貓翻了一個身。
不知是否是在這個甜美的夢鄉之中,因爲夢見了自己即將到來的第二隻豪華馬桶,而因此感受到了幸福。
……
瓷器製作成胚後,需要經歷很長時間的陰乾過程,才能在上面進行上色以及進窯烤制。
貓糧盆也好,貓砂盆也罷。
顧爲經和茉莉做好胚胎,就放入陰乾箱裡陰乾,方便下次來的時候烤制。然後從一邊他自己的置物櫃裡取來了白淨的瓷盞。
爲了完成任務方便。
顧爲經專門花錢找這裡的藝術老師訂了一整批素坯。所謂的素坯,指的就是已經上過釉,經過第一次的高溫素燒的半成品。
只要完成釉面彩繪的工序,再進窯進行低溫二次復燒,一件色彩極爲鮮豔的現代藝術瓷就熱騰騰的出爐完工。阿旺大王有了自己新的專屬王座。
顧爲經問茉莉小朋友有什麼好的建議。茉莉提議,他們可以給認識的朋友,一人一隻瓷盞,做爲接下來的聖誕節的禮品。
顧爲經欣然應允。
他準備好顏料和畫筆。
“畫小貓,畫小貓。”茉莉興致勃勃的建議道。
她跳起來。
踮着腳走到窗邊。
“阿旺。”
她叫道。
阿旺肚子顫動了一下,一動不動的裝死。
爺睡着了,別來叫爺。
茉莉伸出一根手指,執着的撓撓阿旺的下巴。
“起來啦,起來啦,大懶貓,大白天的不要睡懶覺。”
貓咪也許經歷複雜的天人交戰,最終還是挪動了一下屁股,掉到了茉莉的懷裡。
小姑娘把貓咪放到工作臺邊的椅子上,拿起勾線的軟筆,一筆一畫的描摹了起來。顧爲經坐在旁邊,不時把畫的不夠好的地方擦去,提供着指導意見。
“肚子要圓潤一點,畢竟阿旺這麼胖。”
“這裡這裡。”
“耳朵這裡可麼畫,把筆給我,我來修一下……”
顧爲經看着茉莉勾好了線,等開始拿着顏料上色的時候。他也拿起了一隻現代藝術造型的口呈現喇叭狀花瓶,一筆一畫的繪製了起來。
在瓷面上作畫和在紙面上作畫,有着非常多不一樣的地方。
紙面作畫所追求的是在二維的表面上,繪畫出三維的圖像,而瓷器,這樣的藝術載體本身就是三維的。
一隻瓷瓶。
它的瓶身沒有起點,沒有終點,頭連着尾,尾銜着頭,構成了一個完美的環。
特殊的空間,能讓一隻小小的瓷瓶承載住了複雜的空間,能夠輕易表現出稚童相戲,花鳥相逐的色彩。
一隻大肚瓶。
環繞式的構圖佈局,繪畫的過程裡,畫師要拿着畫筆繞着它旋轉,出窯後放在地板上,桌案上,欣賞者的視線也是在繞着它旋轉。欣賞的角度不同,看到的場景也不一樣。
這就像奈爾斯先生和顧爲經之間的對話。
他思考這段對話時的角度不同,所得到的結論也不一樣。
顧爲經不緊不慢的一筆一筆的畫着。
畫瓷器看上去最複雜,實際上則是顧爲經所接到的那三項任務裡,最早摸到門道的一個。
畢竟。
這項任務不抽象,有着明確的要求,說到底不過是100幅「樸實之作」等級的作品而已,種類不限,篇幅不限。
老實講。
非常寬鬆。
篇幅不限,那麼,顧爲經隨手擡筆在瓶身上畫一朵梅花,也完全可以。
但是。
也許是因爲另外兩項作品所在心中累積的煩躁的原因,完成的進度同樣比他想象的要慢不少。
“你爲什麼需要版畫呢,是因爲剛剛獲得了《油畫》的關注,轉而就想要發大財麼?”
“你爲什麼需要畫瓷器呢?是因爲,系統讓你這麼做麼?”
無論是《彈鋼琴的少女》還是塞納河邊的風景花,全都是關於雷諾阿人生中那些蜂蜜色調的回憶。
而畫瓷器,則是這位印象派大師人生之中的藝術啓蒙。
從13歲到成年,雷諾阿都是在瓷器店裡度過的,他小時候被父母送去巴黎的一家瓷器店裡當學徒,按件記報酬。
先畫花鳥魚蟲,後畫人物肖像。
小盤子每件2個蘇。
大型器物,每一件3個蘇。
雷諾阿在成爲瓷器店學徒的過程之中,不斷的磨鍊着自己繪畫筆觸,不斷的審視着自己,不斷求追尋自己對於技藝的熱愛。
最終。
他鍛煉出了後來成爲油畫作品裡“雷諾阿式色彩象徵”的晶瑩剔透的畫面質感,他的很多印象派技法,都被學界認爲和畫瓷的經歷相關。
顧爲經一直在以完成任務的目標,對待着這項技藝。
他帶着強烈的功利的心境。
他一開始學習整個瓷器製作的過程,然後覺得捏黏土麻煩,就請老師來做。覺得藝術中心瓷器烤的慢,就直接給自己買了一套電窯。
別看他整天開着讓企鵝和北極熊感激涕零的小排量破二手車,那是因爲他對開車不是很有興趣。
自己POLO開得。
安娜的大奔也開得。
只要能完成任務,顧爲經花起錢來,連眉頭都不眨一下的。
最後。
他覺得其他所有工序全都可以仍掉了,那都是浪費時間,他是畫師,又不是陶藝師或者瓷藝師,直接買半成品白瓷來畫,方便又省事。
從完成任務的角度來說,這件事本身沒問題。
製作瓷器是個複雜的工作,本來就有相應的分工,雷諾阿當年也只負責畫畫。
問題在於。
顧爲經逐漸在這個過程中,完全丟掉了他對於瓷器藝術的熱愛,甚至丟掉了他對繪畫的熱愛。
奈爾斯說。
抱歉,我覺得你不夠熱愛版畫。
這個話警醒了顧爲經。
抱歉,他發現自己也不夠熱愛瓷器,他在枯燥的重複着工作,沒有在這個過程裡感受到任何的熱意。
他的筆觸乾枯而寒冷。
昨天面對茉莉小姑娘,他輕而易舉的感受到了對方看向阿旺的那套瓷盞時的好奇和感興趣,她想和自己一起去玩。
以前茉莉就沒有表現出來這一點麼?
不。
是以前顧爲經根本就沒有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