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會議草草地結束了。
參會人員急匆匆地各自散去。
帝國封鎖方多所有港口這個消息對於在場的人來說無異於是晴天霹靂,他們完全無法接受這件事情所造成的損失,顧不得再討論別的話題,他們眼下只想儘快解除封鎖。沒有人理會傅青海的警告,經過簡單商議以後,他們決定利用各自人脈關係,號召整個星球上的工人發起一場抗議示威活動。
傅青海也離開了那間檢修室,微微搖頭苦笑,一臉無可奈何表情。顯然,作爲一個外來的陌生人,儘管他的個人武力已經得到證明,但他還是沒有那個威望能夠說服方多本地這個反抗組織聽從他的意見建議。
傅青海跟隨着人羣離開了檢修室,卻沒有留意到,剛纔會議現場有個一直縮在人羣后面不起眼的角落裡的年輕女人,會議結束散場以後依然定定坐在原位沒有離開。
女人深深地看了傅青海的背影一眼。
低頭在手裡的筆記本上寫了幾句話。
然後纔不緊不慢收拾東西起身離開。
……
昏暗而陰冷的下水道里。
工業污水“嘩啦啦”地流淌着。
傅青海和潼恩並肩走在通道里面。
“你說組織抗議可能正中帝國下懷。”
潼恩轉頭看向傅青海不解道: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全場可能只有這個女人認認真真聽了我說的話……傅青海心裡暗歎了一聲。
“假旗行動。”
傅青海目光幽深望着前方道:
“你知道什麼叫做假旗行動嗎?”
潼恩輕輕搖了搖頭。
“舉個例子,就以這場抗議爲例。”
傅青海想了想如此解釋說道:
“現在他們已經決定號召方多所有工人組織抗議活動,對吧?而且我猜到那時候現場一定會有新聞媒體,因爲這樣抗議的影響才能被最大化傳播開,對吧?儘管如此依然還是一場和平的示威和抗議,雖然現場可能一副聲勢浩大、羣情激憤的樣子,但是他們其實並不打算和帝國徹底撕破臉,對吧?”
傅青海三言兩語描述出了場景。
也道出了這個反抗組織的心態。
隨後他的話鋒突然一轉說道:
“我們假設,假設帝國安全局提前安排了一批特工穿着平民衣服混進示威人羣參與這場抗議,並在抗議的過程中,突然掏出武器襲擊現場維持秩序的帝國士兵,故意打死打傷幾個帝國士兵……這個時候,請問你們要如何向周圍的其他人,向現場的媒體證明,證明這些襲擊者不屬於你們這個組織?”
傅青海停下腳步轉頭看向潼恩。
潼恩聽完話後頓時瞳孔巨震。
“可是……可是……我們……我們可以主動逮捕那些開槍的人,然後證明他們並非方多工人中的一員,而是帝安局的奸細!”
潼恩一時間有些語無倫次地道。
“如果我是帝國官員,我不會給你們這個機會的,當第一個帝國士兵倒下的時候,我就立即下令軍隊出動開始鎮壓,到那時候現場必然一片混亂,你們不會再有機會抓住那些混進人羣裡的特工,只能抱頭鼠竄。”
傅青海撇了撇嘴角淡淡說道:
“而在場的新聞媒體只會看到是方多的工人率先開槍襲擊帝國軍隊。你們想要組織一場和平抗議示威,最後卻演變成了一場非常失敗的武裝暴動。當畫面通過全息網傳向銀河各地,人們或許不會產生太多同情。”
潼恩呆立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當然,這也只是我的一個猜測,我並沒有任何證據證明他們一定會這麼幹。”
傅青海聳了聳肩繼續向前走去:
“但這至少在邏輯上是可行的對吧?如果我是帝安局的官員,我就會這麼做。”
假旗行動在二戰期間的交戰各國之間屢見不鮮,但是上述這套流程,在近現代的歷史中,要數美國中情局玩得最溜,多年以來使用類似招數顛覆了無數國家的政權。美劇《安多》第二季裡也有類似情節,星球大戰確實是個美國IP,就地取材非常方便。
潼恩沒有跟上傅青海的腳步。
她停在了原地臉色不停變幻。
“你會幫我們的,對嗎?”
潼恩擡起頭看向傅青海背影:
“方多已經被封鎖了,你也沒法離開這裡,如果你不想我們中的某個成員被抓住了供出你來,你就必須幫助我們對抗帝國。”
“我當然想對抗帝國,即便你們沒有給我報酬我也願意對抗帝國,可問題是……”
傅青海轉回身來無奈攤開手:
“你們似乎並不願意讓我參與其中。”
“我們組織中的一部分人目光短淺。”
潼恩看着傅青海正色道:
“但我可以盡我所能嘗試說服他們。”
“你憑什麼認爲自己可以說服他們?”
傅青海淡淡地開口問道。
“今天和你說話那個白髮老頭。”
潼恩緩緩道出一個事實:
“他是方多星際飛船造船工行會的常務副主席之一,同時……也是我的父親。”
“噢?”
傅青海聞言略有些驚訝。
他上下打量了潼恩一眼。
潼恩是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女人,淺金亞麻色的波浪捲髮緊貼頭皮梳得光滑平整並在腦後紮起一團髮髻,她的顴骨和鼻樑都很高,淺小麥色的臉頰泛着健康的紅色,穿着一件灰色緊身無袖背心和寬大的牛仔藍揹帶褲,身材並不纖細,相反肩膀和手臂還頗有一些肌肉線條,看着就像一個幹練女工。
傅青海一直以爲潼恩是個工人代表之類的,沒想到居然是副主席的女兒。
“還有今天那個一直在懷疑你身份的傢伙,他……不算一個壞人,他只是有一點……他喜歡我,我知道的,所以看到我和你在一起可能就有點不高興,他就是這種人。”
潼恩有些無奈地擺了擺手解釋道。
“噢~”
傅青海有些八卦地挑了一下眉毛。
沒想到潼恩還有自己的深情舔狗。
就是那個方臉捲髮的年輕男子。帝國大敵當前,還能爲了一個女人爭風吃醋,這個小夥也算這羣烏合之衆裡的一個人才。
……
潼恩的家裡。
傅青海又回到了這間樸素的民宅。
傅青海坐在沙發上,擡起頭打量着周圍的傢俱和陳設,唯一看着值錢一點的東西是角落裡的一臺呆呆傻傻的A-LT宇航技工機器人,他都開始懷疑潼恩是不是私生女了。
潼恩先給傅青海倒了一杯水,然後走進房間裡面翻出一塊存儲單元,她在傅青海的旁邊坐下,把存儲單元插進了桌面上的全息投影儀裡,然後點開全息投影指着說道:
“這就是方多的基本資料。”
傅青海俯身眯起眼睛開始瀏覽。
他的瀏覽速度極快,食指不斷點動切換投影文件頁面,光影在他眼睛裡面不斷閃動,很快就把上千頁的文件資料瀏覽完了。
“方多連同衛星只有九億七千萬人?”
傅青海摩挲着下巴思索起來。
這點人口對於偌大兩顆星球來說確實不多,所需要的統治成本相對來說不高,很難讓帝國陷入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之中。
“據我所知,現在整個方多的通訊信號都被帝國嚴密監聽着,我們缺乏溝通聯絡其他城市的手段,很難號召團結更多的人。”
潼恩憂心忡忡地補充道。
動員力和組織力也不行。
傅青海心裡又加了一句。
“其實,還有一個辦法。”
傅青海側頭望向窗外說道。
遠方是黑壓壓的工廠集羣。
“什麼辦法?”
潼恩立即追問說道。
“方多連同衛星共有九億七千萬人,其中百分之七十五是人類,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五是各種各樣的異族。但是,其實方多還有一股很龐大的力量,被你們完全忽視了。”
傅青海望着鱗次櫛比的廠房:
“方多還有幾百億的機器人。”
“機器人?”
潼恩一下子睜大了眼睛。
“我記得會議裡有一個工程師說方多有一半的機器人都是他開發的?這是一個非常值得利用的點。對於那些智力水平比較高的機器人,你們可以許諾它們參與反抗將會獲得更好工作待遇,比如磨損零件的更換或者機油保養的頻次。對於那些智力水平比較低的機器人,你們可以直接在它們的程序裡面重新編碼,加入反抗帝國的相關隱藏指令。”
傅青海緩緩獻出了一條毒計:
“只是這樣一來,整個方多的工業產能可能會徹底廢掉。畢竟這裡的自動化程度如此之高而人口的總量又如此之少,工業生產嚴重依賴於機器人。這是一個代價非常大的辦法,但我確信一定可以威脅得到帝國。”
這絕對是一招玉石俱焚、魚死網破的歹毒計策。銀河帝國將會永遠失去方多這個產能僅次於夸特和科雷利亞的造船工業重鎮,軍事產能遭到沉重打擊,但是方多人民也會因此失去他們賴以生存的工作和生活。
如果現在是銀河內戰最激烈的中期,義軍同盟的高層肯定樂意看到方多工業產能完全癱瘓,這樣可以極大地打擊帝國海軍的戰爭潛力,讓前線的殲星艦數量少一點。
但是目前這個時間節點整個義軍同盟依然處於蟄伏狀態,甚至還沒公開拉起反旗,只能躲在暗處悄悄搞點破壞,還不具備和銀河帝國真刀真槍正面硬剛的軍事實力。
“這個,這個辦法也太……”
潼恩半張嘴巴有些說不出話。
“當然,我估摸着他們是不會同意的。”
傅青海聳了聳肩靠上沙發背:
“畢竟他們只想進行有限度的反抗。”
星球大戰傳說宇宙也發生過類似“智械危機”那樣的機器人大叛亂,只是規模沒有戰錘40K宇宙裡的鐵人叛亂那麼龐大。
雅文戰役四千多年以前,曾有一個名爲HK-01的機器人重新編程了大批機器人,打着要擺脫有機生命奴役的旗號,攻擊殺死智慧生物居民並佔領了一顆星球,最終在絕地武士幫助下,共和國鎮壓了這次起義。
隨着機器人的智能水平逐漸增強,人們對於是否給予機器人與其它智慧生命同等權利曾經有過激烈爭議,但是自從這次起義之後,關於給予機器人與其它智慧生命相同的平等權力的呼聲,幾乎徹底銷聲匿跡。
儘管也發生過機器人大叛亂,但是星球大戰裡的人類並沒有對人工智能做出類似機械神教的深紅協議這樣的約束和限制。
很多科幻作品裡面都有人工智能叛亂這種經典情節,但是這些科幻作品往往忽略掉了一個關鍵之處——龐大的算力和高級的智能,是需要先進的物理硬件來支撐的,而先進的物理硬件往往是需要高昂成本的。
星球大戰裡的很多智能機器人,就是因爲成本限制,並不具備高級智能。沒有自我的意識和複雜的思維,自然也就無法理解“剝削”、“奴役”、“權利”這些複雜概念。
同時,這些科幻作品還忽略了一點——人類對於奴役和剝削的反感,往往是由慾望的不滿足而產生的。最初始的慾望都是由生理機制產生的,交配的慾望,繁衍的慾望,吃喝拉撒的慾望。機器人不具備和智慧生物一樣的身體構造,自然也就沒有這些慾望,沒有這些慾望又何來的不滿情緒產生?
所謂的機器人大叛亂,更多是人類由己及人的一種幻想,如果機器人真的具備足夠高的智能,身體構造也決定了他們的思維方式和利益訴求一定都和人類大相徑庭。
很多人就有這種陰謀論,認爲星球大戰傳說宇宙裡的那場機器人大叛亂,其實是機器人制造商澤卡公司的自導自演。因爲如果允許機器人平權法案通過將會嚴重影響該公司業務,所以他們才策劃了這場叛亂。
“這個辦法確實有些太誇張了。”
潼恩認真思索之後依然拿捏不定。
義軍和帝國的這場戰爭,本質上還是有機智慧生物之間的內戰,但是如果要把增加機器人的權益加入進去變成戰爭籌碼,那就變成有機生命和人工智能的事情了,性質就完全改變了。也不怪乎潼恩一時難以接受這個計策,換任何一個人都得慎重考慮。
“我也只是提供一個建議。”
傅青海滿不在乎地雙手枕在腦後:
“採不採用只取決於你們。”
潼恩忍不住擡頭看了傅青海一眼。
她有些不確定,這個男人真的只是外環來的一個賞金獵人?他的神秘,他的強大,他對戰爭事務如此細緻入微而又直達本質的認知和理解,真的是一個賞金獵人能夠具備的?他甚至願意不要報酬地對付銀河帝國——銀河系目前最強大的勢力沒有之一,這是一個拿命換錢的刀頭舔血的賞金獵人會做的事?
他到底是什麼人?
潼恩心裡正猜想着。
“篤篤篤篤。”
房門突然被敲響了。
潼恩聽到敲門聲音有些緊張地一把抓起了放在桌面上的爆能手槍,她和傅青海對視了一眼,起身慢慢走向連通着客廳走廊的房門,站在門後拉開房門上的窗孔打量。
“咦?伊格瑞斯,你來幹嘛?”
潼恩有些驚訝地開口道。
她按下了按鈕,房門向右滑開。
站在門外面的男人歪過身子,朝房子裡看了一眼,剛好看到了坐在沙發上的傅青海,臉上頓時浮現出了憤怒扭曲的表情。
“他現在住在你家了,潼恩?”
年輕男人看向潼恩質問說道。
“他是被帝國通緝的逃犯,我當然要保護他了……等下,你聲音能不能小一點!”
潼恩連忙壓低聲音解釋說道。
說完又警惕地轉頭觀察左右。
幸好此刻街巷裡面沒有路人。
傅青海也看到了門外那個年輕男人,應該就是潼恩說的那個舔狗。不知道爲什麼,他總覺得這種臉很方的男人身上總有一股二愣子的氣質,這可能是一種容貌歧視。
“就算他需要被保護,他就非得住在你家?他不能自己找一個地方去躲着嗎?”
伊格瑞斯不依不撓地揮手道。
“我讓你聲音小一點!”
潼恩壓着聲音惱怒地提醒道:
“方多城裡到處都是帝安局的眼線,你想讓他躲去哪裡?算了,我懶得和你多說了,這是我家,我想讓誰住就讓誰住,你管不着,請你立即離開這裡,別來騷擾我了。”
說完她“啪”地一聲按下按鈕。
她面前的房門迅速地閉合了。
房門關閉之前,傅青海看到了那個男人一雙憤怒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