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青海跟着潼恩爬下了地洞。
這個豎井狀的地洞還挺深的,長度大概三十多米,傅青海在向下攀爬的過程中耳朵忽然捕捉到了一絲潺潺水流聲音,對於這條豎井通往哪裡心裡已經有了一些猜測。
“啪!”“啪!”
兩人依次落到堅實的地面上。
傅青海轉頭打量周圍的環境。
果不其然,是城市的下水道。
“這邊。”
潼恩比劃手勢示意跟上。
傅青海跟隨着潼恩在如迷宮般複雜的下水道里繞來繞去,穿過水閘和分叉隧道,終於來到了一個標註着檢修室的閘門前。
潼恩雙手奮力扭動閘門上的閥門,閘門裡面傳來“咔咔咔咔”齒輪轉動聲音,這座厚重密封鋼鐵閘門最終慢慢被打開了。
傅青海看向檢修室內部,裡面放着一張桌子,桌子周圍坐滿了人,有男有女,穿着打扮各異,既有年輕人也有老年人。
他們同樣也轉頭看向了閘門之外,當他們看到潼恩身後的那個陌生高大男人,頓時露出緊張和警惕的神色,一箇中年男人下意識地擡手按住桌面上的一把爆能手槍。
“潼恩?他是誰?”
一個老者皺眉開口問道。
“不用緊張,是自己人。”
潼恩擡了擡手示意說道。
說完她扭頭衝傅青海道:
“進來吧,青山。”
傅青海低下頭跨過閘門,走進了這間不算大的檢修室。裡面的人都在審視着他,用不信任的目光打量他。傅青海無視他們的眼神,泰然自若地找了把椅子坐了下來。
“我們正在討論的是納拉斯蒂亞上發生的爆炸事件,你叫一個不相干的人進來幹什麼?我們的秘密據點已經變成市場了嗎?”
一個年輕男人語氣不滿地道。
“他,就是這起事件的當事人。”
面對質疑,潼恩不慌不忙地在傅青海旁邊坐下,大拇指指了指旁邊男人說道。
“什麼?”
在座衆人聞言頓時驚訝起來。
“斯利澤巴格諾臨死之前把我的名字和地址告訴了他,他就順着找到這裡來了。”
潼恩簡單地解釋了一下前因後果。包括傅青海因爲什麼來到納拉斯蒂亞,如何找到斯利澤巴格諾,以及交易過程之中突然遭遇衝鋒隊員破門入室逮捕,斯利澤巴格諾中槍,傅青海隨後反殺那隊衝鋒隊員等等……
“你殺死了十個衝鋒隊員?”
一個老者懷疑地看向傅青海:
“你怎麼做到的?”
“沒有你想象中的那麼難。”
傅青海淡淡一笑沒有多解釋。
“所以你是一個賞金獵人?”
這個老者繼續追問說道:
“你需要鏈碼去核心區域?”
“也算是吧。我知道你想問什麼,我和帝國有點私人恩怨,如果你們想要僱傭我做對付帝國的事,我的要價可以打點折扣。”
傅青海點點頭承認並補充道。
確實也算一種賞金獵人,但不是他們理解的那種賞金獵人,是輪迴世界的賞金獵人,賺取的是同化點數,而不是信用點。
老者聞言嘴角勾起一絲微笑。
他坐直了身子正要開口說話。
“等一下!”
一個短捲髮國字臉的年輕男子忽然出言打斷,他看着傅青海一臉敵意地道:
“這很有可能是一個陷阱!想想是否存在這樣一種可能,他們故意製造一場爆炸事件,他們故意殺掉幾個衝鋒隊員,就是爲了讓這個人取得我們信任,打入我們內部?”
衆人聞言紛紛看向了傅青海。
“你如何證明你不是帝國的間諜?”
年輕男人盯着傅青海一字一句道。
傅青海不禁有些啞然失笑,他緩緩地轉頭看了在場的所有人一眼。他們中有矮壯敦實的技術工人,服飾考究的工廠董事,衣着樸素的居民夫婦……無論什麼身份,此刻他們臉上的表情或多或少都有一絲懷疑。
他們全都在等待着傅青海的解釋。
包括帶領傅青海加入這場會談的潼恩,也是雙手抱胸靠在椅背上面,目光靜靜地看着傅青海,想要看看看他會怎麼解釋。
“恕我直言。”
傅青海咂了咂嘴有些無奈地說道:
“對付你們這樣一個組織,剿滅你們這樣一羣……烏合之衆,並不需要付出十個衝鋒隊員的代價,你們不值得他們那麼做。”
整個檢修室先是安靜了一秒。
接着衆人頓時陷入一片譁然。
“什麼?”“烏合之衆?”“什麼意思?”
衆人面面相覷紛紛表達不滿。
“我並不想炫耀,但是方多一半的工業機器人型號都是我開發的,你明白嗎?”
謝頂眼鏡男人面色不虞地道。
“小子,你可知道,我在軸承車間幹了整整四十六年,整個軸承車間所有工人都是老子教出來的徒弟,他們全都要聽我的!”
矮壯工人師傅漲紅了臉吼道。
“你知道你正在和誰說話嗎,外環來的賞金獵人?我的家族佔有拉斯佩造船廠百分之八十的股份,那是你幹一輩子賞金獵人都賺不到的鉅額財富!你敢這樣和我說話?”
瘦高中年男人惱怒地嘲諷道。
“他真的好粗魯……”
一個女人轉頭對丈夫抱怨道。
眼見整個檢修室陷入了一片混亂。
爲首那位老者皺眉正要開口說話。
“嘭!”
傅青海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突如其來的一聲巨響讓整個房間瞬間安靜下來,衆人全都閉上嘴巴,怔怔地看着傅青海,沒有了剛纔的紛亂雜擾的樣子。
“可能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的原因,我覺得在座的諸位似乎都忽略了一個事實——這是一場戰爭!各位,這就是一場戰爭。”
傅青海冷酷地掃了一圈在座衆人:
“我不知道你們此時此刻聚在這裡是在密謀一些什麼東西,你們各自都有什麼訴求,但我提醒你們注意的是:你們現在的所作所爲,在帝國的眼裡,就是謀反,就是叛亂,他們會毫不猶豫地調動軍隊鎮壓你們!”
傅青海的手指挨個指着在座的人:
“我不管你是哪片社區的居民代表,還是哪個車間的老師傅,還是哪個造船廠的幕後大股東或者首席工程師……在一場戰爭裡,你們都有一個統一的身份,就是平民!”
說完,他收回了一直按在桌面上的左手手掌,不鏽鋼的桌子邊緣出現了一個深深的掌印,衆人見此一幕,心中頓時一凜。
帝國衝鋒隊,是和帝國陸軍、帝國海軍所並列的銀河帝國三大軍事序列,它由銀河共和國時期的克隆人部隊改組而來。儘管“戰袍計劃”施行以後,克隆人士兵逐漸被自然人士兵所替代,兵源素質大大降低,但是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衝鋒隊員依然不是一羣沒有任何軍事技能的平民能夠碰瓷的。
哪怕潼恩不說,情況也非常明瞭了。眼前這羣傢伙應該就是方多各個階層之中不願意配合帝國的人的代表,他們秘密聚在城市下水道的一個檢修室裡商討如何反抗帝國,所以纔會神經緊繃緊張兮兮。傅青海不知道他們算不算義軍同盟,可能算是義軍同盟前身——銀河系各地自發形成的反抗組織。
當然,傅青海只要隨機打死現場的一個人,輪迴世界自然就會告訴他這些人屬不屬於義軍同盟陣營,只是沒有這個必要。
“再次強調一遍,這是一場戰爭。你們沒有軍事力量,你們就沒有任何籌碼和帝國進行談判,你的專業知識,你的社區聲望,你的工廠股份,在一場戰爭裡啥也不是。”
傅青海赤裸裸地指出這個事實。
當然,在現代普遍流行的總體戰的戰爭思想裡面,任何一個平民都是可以被動員的後備潛能,任何一顆螺絲都是可以被利用的戰爭物資,但是眼前這羣烏合之衆顯然沒有這種覺悟,經過剛纔爭論傅青海已經看出來了,他們甚至沒準備好進行一場戰爭。
“我們並不打算和帝國開戰。”
謝頂工程師推了推眼鏡低聲道:
“我們是隻想要爭取我們的權益。”
果不其然……傅青海暗想道。
“帝國想要取締方多星際飛船造船工行會,改由他們派遣官員直接管理,說得直白一點,我們僅僅只是反對這一件事而已,我們想號召星球團結起來讓他們知難而退。”
老者看着傅青海正色說道。
就這麼點難度帝國憑什麼退?
傅青海心裡不屑地暗想道。
他們普遍都還心存天真幻想,幻想自己能和帝國進行談判斡旋,通過一些類似非暴力不合作的手段達成他們想要的目的。
“如果這真的是一場戰爭,可是正如你所說的,我們只是一羣平民,我們沒有軍事力量,我們能拿什麼和帝國開戰呢?我們難道要打一場毫無勝算、註定會輸的戰爭?”
潼恩望向傅青海悲哀地道。
“軍隊並不是憑空產生的。”
傅青海轉向潼恩耐心解釋:
“沒有誰生來就是合格的士兵,方多可以擁有一支軍隊,前提是你們有覺悟和決心,前提是你們已經認識到這是一場戰爭。”
方多是造船重鎮,這裡的工業條件,比抗戰時期的農村要好太多了。有合適的武器和充分的訓練,平民是可以變成軍人的。不過,傅青海認爲想要變成一支有戰鬥力的軍隊,除了武器和訓練外還得擁有信仰,不是宗教上的那種信仰,而是一種能夠說服別人爲了這場戰爭奮不顧身的理念和意義。
傅青海希望他們能聽懂自己的暗示,即:他可以幫方多訓練一支軍隊出來。
傅青海注意到,聽完他的一番話後,爲首那個白髮老者已經陷入沉思之中。
“我們今天難道不是來討論斯利澤巴格諾的死訊嗎?帝國通過什麼渠道找到了他?他的身份是怎麼暴露的?這難道不值得我們警惕?誰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發現我們?”
這時那個年輕男人又說話了。
傅青海感覺他在試圖轉移話題。
“斯利澤巴格諾的死無關緊要。”
老者皺着眉頭擺了擺手說道:
“那個傢伙又賣香料又吸香料,他接觸過的不三不四的黑幫分子太多了,被帝國掌握了線索也不奇怪,不用再管他的事了。”
“現在在座的是行會所有代表了嗎?”
傅青海看向這個老者詢問道。
“不是,我們只是其中不願順從帝國的那部分人,還有一些行會成員已經打算接受現實不再反抗,另外部分行會成員甚至淪爲了帝國的走狗幫兇。我們沒有辦法說服所有行會高層跟隨我們步調一致行動,他們不想任由帝國擺佈,但又畏首畏尾不敢行動。”
潼恩率先開口解釋說道。
“也就是說,你們曾經嘗試過聯繫他們,換句話說,他們同樣知道你們的存在?”
傅青海看向潼恩詢問道。
潼恩聞言猶豫了兩秒鐘:
“……是的。”
“那就去暗殺去綁架!暗殺那些已經淪爲帝國走狗的行會高層,以此震懾其他打算投降的人,綁架那些態度猶豫不決的行會高層的家人,以此逼迫他們來與我們合作。”
傅青海毫不猶豫地揮手說道。
至於這幫平民如何執行暗殺以及綁架行動?其實非常簡單,他們只需要提供相關人員的情報,剩下的交給傅青海就行了。
以目前傅青海的實力,他來到了方多,就像當年鴉王科拉克斯降臨到了呂凱烏斯,他一個人就能掀起一場起義,對於帝國駐軍來說,傅青海就相當於一個基因原體。
聽完傅青海殘酷無情的建議。
會場裡的衆人頓時面面相覷。
“我不同意這種做法。”
白髮老者面色嚴肅搖頭說道:
“如果我們堅信我們所作所爲是正義的,那我們就不能使用不正義的卑鄙手段。”
“如果帝國也對那些行會高層使用了同樣的手段,你覺得他們會不會出賣你們?”
傅青海看着老者認真地反問:
“還是說你對他們充滿了信心,認爲他們在面對酷刑折磨和家人被挾持的情況下,依然還會守口如瓶絕不泄露你們的存在?”
老者面對反問頓時啞口無言。
還是那句老話:革命不是請客吃飯。
《星球大戰:俠盜一號》裡面,卡西安·安多在卡夫林之環從他的線人那裡獲得了死星的情報,按理來說這個線人也算義軍功臣,但是因爲擔心手臂負傷了的線人無法逃脫帝國士兵追捕,被捕導致義軍情報泄露,安多毫不猶豫地背後開槍把他殺死了。
又要搞地下情報工作,又不想手上沾染無辜者的鮮血,這是不可能做到的。
傅青海以往都嫌這些破事兒太髒手,所以把髒活兒全都交給五十六號去做,但是現在五十六號不在,就只能親自動手了。
老者再一次陷入了長考之中。
傅青海感覺自己已經差不多快要說服這些人了。既來之,則安之,獲得鏈碼本身也是爲了方便造反,既然剛好在方多遇到了反抗組織,那順勢就在這裡發動起義吧。
就在這時,那個服飾考究的瘦高男子掏出了懷裡的一個全息終端,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上顯示的信息,忽然臉色大變驚呼:
“帝國封鎖了方多所有的港口!”
“所有港口?””他們瘋了!”
在場衆人聽聞消息頓時大驚。
“包括納拉斯蒂亞也被封鎖了。”
瘦高男子低頭念着公告信息:
“理由是要抓捕衛星上的逃犯。”
說完他擡頭看了傅青海一眼。
衆人也全部把目光轉向了他。
“你們該不會想把我交出去吧?”
傅青海挑了一下眉毛試探道。
“我們絕不會這麼做。”
白髮老者當即拍板否決說道:
“正如我先前所說的,如果我們堅信我們所作所爲是正義的,那我們就不能使用不正義的卑鄙手段,這條標準對你同樣適用。”
“方多每天都有上千萬信用點的商品、貨物、材料和零件在進出,他們這樣做簡直就是罔顧整個星球的死活,這羣混賬。”
一個工廠董事抱頭哀嚎說道:
“我的船廠要垮掉了!”
“整個方多都要停工,不止你的船廠。”
旁邊的工程師搖頭低聲說道。
“生活物資進不來怎麼辦?”
夫婦兩人憂心忡忡地開口道:
“方多可不生產糧食,他們打算封鎖多久?我們都不知道糧食儲備夠吃多久?”
“自然是封鎖到抓到逃犯爲止。”
瘦高男子意味深長地回答道。
“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必須想點辦法。”
白髮老者面色嚴肅堅定地道。
“我們可以組織抗議,聯合方多所有工人在方多城空港起降區的平臺上發起一場聲勢浩大的抗議示威,要求帝國取消封鎖!”
其中在座的一個人提議說道。
“可以。”“好主意。”“我贊成。”
衆人聽到這個提議紛紛贊同。
“我不認爲組織抗議是一個好主意。”
傅青海認真思索了一下後道:
“這有可能正中帝國下懷。”
“我們總是要嘗試一下的,對嗎?”
瘦高男子攤開雙手反問說道:
“不抗議怎麼辦,把你交出去嗎?”
“我們不能指望抗議可以改變現狀,你們比我更加清楚,帝國不把方多抓到手裡絕對不會罷休。抓捕逃犯只是一個藉口,你們仔細想想,我在衛星上殺了人,他們卻要封鎖方多,爲了區區一個逃犯有必要把行星衛星都封鎖嗎?他們是在故意逼迫你們。”
傅青海看着衆人再次提醒道:
“戰爭,從這一刻起,已經開始了。”
然而,看在場衆人的反應。
似乎沒什麼人認可這個結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