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雨一般下的急, 好在時間持續不算太長,最多一個多時辰也就慢慢收了陣勢, 等到雨勢漸收, 外頭林子裡只有樹葉上的雨滴不斷往下滴落的時候,從小樹林深處慢吞吞出現了一匹馬。
蔻兒衣服勉強算是整齊, 頭上的帷帽上有一處溼泥, 她身上還穿着遮雨的罩衣,罩衣的袖子和下襬也髒兮兮的, 像是在什麼地方蹭溼了一樣。
她坐在馬匹的前側,身後靠着的是宣瑾昱。
與頹然而無精打采的蔻兒不同, 宣瑾昱的精神很棒, 嘴角一直掛着微笑, 摟着蔻兒不停噓寒問暖。
雨已經停了,但是此刻沒有任何可以顯示時間的存在,蔻兒根本不知道他們進到林子裡去了多久, 也不想知道。
從林子裡繞出去的時候,蔻兒什麼話也不想說, 甚至重新調整了姿勢,面對着宣瑾昱的胸膛,緊緊埋着頭, 一動不動。
蔻兒從未想過,宣瑾昱居然也會有這種心思,下着雨的夏夜,荒郊野外的樹林深處, 虧得他也是帝王之尊,還真是不講究!
手掌有些火辣辣的疼,可能是摩擦到了粗糙的樹幹上,還被雨水沖刷過,蔻兒緊緊攥着宣瑾昱的溼漉漉的衣服,深深嘆了一口氣。
真是受罪。
她手中本來拎着的燈盞早就不知道扔在了哪裡,如今外頭漆黑一片,全靠着宣瑾昱的肉眼去分辨,蔻兒甚至看不清周圍,只能依稀看見一道道黑漆漆的影子,在夜中靜默矗立。
重新回到官道的時候,位置可能稍微朝前了一些,宣瑾昱架着馬走了不遠,身後漸漸就傳來了馬蹄聲。蔻兒頭都不敢擡,假裝身後長長的隊列不存在。
太過分了,這種半途停下來消失在樹林裡,過上許久才重新歸隊的事情,如果有人猜到的話,這也太害羞了。
蔻兒手指微微一用勁,揪着宣瑾昱後背腰側的肉,擰了一圈。
宣瑾昱疼的吸了一口氣,卻知道這個時候不敢說一個不字,只能含笑道:“夫人抓牢了,我們要加快速度趕上去了。”
“真是難爲夫君還記得我們要趕時間了。”蔻兒忍不住刺了他一句。
明明就是爲了趕時間纔會從馬車裡出來乘馬,結果現在倒好了,別說趕時間,只怕在馬車裡現在都要到了,反而慢了不少!
宣瑾昱很淡定:“無妨,花一點時間和夫人欣賞夜色,爲夫甚是歡喜。”
欣賞夜色……蔻兒一個字都不想聽他說了。
途中玩鬧了一番,等好不容易趕到了前頭設立好的落腳點的時候,夜已經深了。
因爲是野外,羽衛軍們早早就在選好的坪地紮營,設立了不少的帳篷,周邊也安排了篝火和巡防。
蔻兒和宣瑾昱的大帳裡早早就燒着篝火,一進去整個帳篷暖烘烘的。蔻兒和宣瑾昱的衣服早就溼了,只是在野外諸多不便,換衣服用清水擦了擦身,重新套了一件紗裙坐在火堆旁暖了暖就算了。
晚膳是早就燉化了的山雞野菜湯,蔻兒吃了一碗下肚,整個人從剛剛雨夜中的涼颼颼漸漸回了溫,而用了膳,蔻兒已經困得睜不開眼了。
雖然是野外設帳,但是諸多準備全部完善,蔻兒想起當初她進京途中睡在馬車中的荒郊野外的那一夜,對比如今軟軟綿綿的席墊,嘆了一口氣,撲上去整個人滾了一圈,然後緊緊抱着被褥,頭一歪,陷入睡眠之中。
宣瑾昱沒有打擾她,等她睡熟了才從大帳外進來,小心翼翼把她懷中的被褥拉開,自己替代了被褥,緊緊抱着蔻兒。
這一天都有些辛苦,宣瑾昱摟着蔻兒,也很快入了睡。
次日清晨,蔻兒是被外頭的鳥鳴吵醒的。
一覺醒來,身體舒服了不少,減少了來自舟車勞頓的辛苦,她大大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打着哈欠起身穿衣,大帳中只有她的幾個侍女,宣瑾昱已經看不見人了。
蔻兒收拾妥當,掀了厚厚的帳門出去時,看見巡防的羽衛軍隊列正從她的營帳前路過,爲首的正好是她的羽衛軍首領重寧。
“主母。”重寧看見了蔻兒,第一時間過來低頭問了好。
“郎君在何處?”蔻兒問道。
重寧道:“回主母,主人在舒首領帳中議事。”
這麼早,還有事?蔻兒想了想,也懶得去找他,而此刻還未有準備起身拔營的準備,她索性用了早膳後令侍女取來了漁具,在附近的一個湖泊開始垂釣。
不多時,知道了蔻兒已經起身,宣瑾昱很快來了。
而這個時候,蔻兒釣不上魚,已經心煩意亂了,看見宣瑾昱,繃着臉道:“夫君早。”
“早,夫人。”宣瑾昱施施然坐在了蔻兒身邊,很快接過蔻兒的漁具,順口問,“夫人進京時,不知道走的是瀾灣縣還是周令縣?”
蔻兒道:“瀾灣縣,怎麼了?”
“沒怎麼,不過是規劃路線罷了。”宣瑾昱一語帶過。
路線自然是早早規劃好了的,這個時候,宣瑾昱不過是稍微做一點調整罷了。
拔營重新啓程,車隊的方向在分岔路轉道了瀾灣縣。
瀾灣縣算是富饒,從踏入地界起,周邊都是栽種着果樹,裡頭忙忙碌碌的都是果農,來來往往不少行人。
羽衛軍依舊和之前一樣打散了化整爲零。一部分先行,一部分押後,宣瑾昱附近只留了一百人左右隨侍。
進入縣城後,宣瑾昱率先撩開車簾看了看周圍,回過頭來若有所思看着蔻兒,忽然問:“夫人可在此處逛過?”
“未曾。”蔻兒搖了搖頭。她當時是直奔入京,途中一切都沒有去留意,走過的也就是地名還有些印象。
宣瑾昱頷首:“既然如此,今兒時間尚早,倒也不急於一時,不若去轉轉如何?”
蔻兒自然同意了。
如今正是過了正午,天氣炎熱的時候,蔻兒一行先是找了個瀾灣縣最有名氣的酒樓去用了午膳,然後招來跑堂的問了問,瀾灣縣最有名的特產。
問話的人是幾個侍衛,年輕的外地男人,跑堂的曖昧朝着他們一笑:“若說我們瀾灣縣,最有名的自然是安子都巷了!外來的哪個不都是衝着安子都巷去的。”
侍衛們把這個情況彙報給了宣瑾昱蔻兒之後,蔻兒還在好奇:“安子都巷,這是什麼地方,這麼有名?”
宣瑾昱卻猶豫着看了蔻兒一眼,貼到她耳邊道:“煙花柳巷。”
蔻兒愣了愣。她已經不是當初少不更事的小女孩兒家了,自然知道這種地方的存在是爲了什麼,她遲疑着看着宣瑾昱,有些糾結:“……那,去看看麼?”
“合着夫人還想去看看?”宣瑾昱氣樂了,“這種地方,夫人也想去看?”
蔻兒想了想:“……唔,不去也可以啦。”
其實她長這麼大,還未去過這種地方。說起來,也是有那麼兩份好奇的。
宣瑾昱靜靜看着蔻兒,半響,拍板道:“那就去吧。”
很快,蔻兒換了一身圓領袍,做少年打扮。
如今她長高了不少,身形纖細,額頭束着勒子,腰間繫着革帶,五官精緻,神情中帶着一絲風流,晃一看是少年,仔細一看有些紕漏,但再看,就雌雄莫辨,難以區分了。
蔻兒小口氣呼吸着,她已經感覺到,自從成婚之後再做男兒打扮,比起一往來,胸口緊縛感多了不少。
她微微嘆氣。
比起重新打扮了的蔻兒不同,宣瑾昱也換了一身衣服,卻是換了身黑衣勁裝,做手下打扮,緊緊跟在蔻兒身側,就像是個沉默寡語的護衛。
蔻兒覺着這樣還不夠,索性又弄來了半塊面具,遮蓋了宣瑾昱的臉。
她左右看看,覺着這個樣子的宣瑾昱大概能遮蓋住美色,不會引誘旁人的垂涎,這才笑眯眯道:“宣侍衛,本公子的安危,就交給你了。”
宣瑾昱也盡職盡責,十分貼合自己的身份,微微拱了拱手:“小主人放心,小的定然會……寸步不離。”
這會兒太陽偏西,等宣瑾昱與蔻兒帶着幾個暗衛架着馬車找到安子都巷的時候,天已經染成金色,這個掛着不少紅色綢布的巷子口已經點上了一盞盞長排燈,紅通通的。
蔻兒扶着宣瑾昱的手下了馬車後,站在那兒看了看,金色餘光與紅色燭火灑在她秀氣的臉龐上,增添了不少靡靡之息。
這個時候還沒有多少人在巷子周邊,蔻兒吸了一口氣,帶着宣瑾昱大步邁進巷子裡。
安子都巷不是很寬,中間的道路緊緊能容納兩輛馬車並肩而過,道路的兩旁是都是兩層閣樓,掛着紅色燈籠,這會兒時候好像還比較早,箱子裡鮮少有人,幾家鋪子都是剛剛開門,幾個小工正在搬着門板。
蔻兒左右看了看,發現整條街都是這樣,嘆了口氣:“來早了啊。”
這也是她沒有經驗,基本天還有亮色,這種地方就不會有人大搖大擺進來。
乾等着麼?
蔻兒正想問問宣瑾昱,忽然一枚帶着清香的手帕輕飄飄落在她頭頂,蔻兒擡手抓了一把,看見是條月牙色的手帕時,茫然地擡起頭。
道路左側兩層閣樓上,隔着紅色的圍欄,一個穿着白色內衫的年輕豔色男子正倚欄而笑,看着蔻兒的眸中充滿了戲虐,沙啞卻不失誘惑的聲音輕聲道:“這會兒大家都還未開門迎客,這位小郎君,不妨上來坐坐,如何?”
蔻兒的目光膠在那人的臉頰上,從他細長的眸到眼下淚痣,再到上揚的嘴角勾起的一抹誘惑的弧度,她忍不住嘆道:“美人啊!”
“小公子剛剛說了什麼,小的未聽清。”
蔻兒一僵,緩慢回頭時,對上了面覆金屬面具的宣瑾昱略顯猙獰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