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萌萌整晚都維持了同一個姿勢坐着,整個人都快僵硬。
楚世修擡眸注視着她微紅的眼眶,驚訝出聲,“你昨晚沒睡?是不是因爲我……”
“不是,當然不是。”顧萌萌飛快地打斷他的話,衝他無謂地笑了笑,眉眼彎彎的,柔聲說道,“我只是睡不着罷了。”
“是嗎?”
楚世修黯下眸來,順着她遠眺的視線望去,海的那一線,如霞光般的太陽慢慢升起,佔了半際天空,大得壯觀……
“日出出來了。”楚世修眼底噙着溫暖的笑意。
九年了,他終於又和顧萌萌一起看日出。
再之前的……是多久之前,那時候他們的個子都還沒長開,大清早他計算着時間把她叫醒,兩人站在陽臺上看日出……
在家裡看日出和在海邊看……是完全不一樣的。
“嗯,日出出來了。”顧萌萌淡淡地應了一聲,轉眸看向楚世修微笑溫和的臉,“楚世修,我該走了。”
……
我該走了……
楚世修的笑容僵在臉上,遠望着日出好久都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安靜地坐着。
終於還是要走了。
她不可能永遠陪着他呆在海邊看日出。
她不可能永遠……呆在他身邊。
“好,我送你回去。”楚世修攙扶着她的胳膊拉她站起來,將她背上肩朝着輪椅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子緩慢,緩慢得有些刻意。
顧萌萌沒有說破,任由他揹着自己慢吞吞地走着。
“冷不冷?”楚世修關心地問道。
“不冷。”顧萌萌留戀地望了一眼大海,海風拂過面頰,很愜意,“楚世修,送我去可以坐出租車的地方就行了。”
“不可以。”楚世修拒絕,“你家住哪裡,我送你回家,還是送你回醫院?”
回醫院的話,他至少還能見到她。
“不用了,我還想去別的地方。”顧萌萌笑着委婉回絕。
楚世修想說些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
赫叔管家做的早餐仍然精緻到位,顧萌萌沒吃多少,倒是餵了很多狗糧給波比。
波比吃得很歡實,在她身邊蹦來蹦去。
“滴——滴——”
楚世修給她叫的專爲殘障人士的車在外面按着嗽叭。
正在看她喂波比吃東西的楚世修站在牆邊,眸淺淺地低垂着,有些不安的情緒。
顧萌萌也明白時間到了,乾澀地笑了一聲,揉揉波比的腦袋,“波比,我要走了。”
“嗷嗚嗷嗚……”
波比像是聽得懂似的,不捨得地把腦袋往她懷裡蹭了蹭。
“滴——滴——”
車在外面把喇叭按得很響。
“我走了。”見楚世修不說話,顧萌萌搖控輪椅出門。
一直站着不動的楚世修這才走到她身邊,沉默地推着她走出別墅,波比乖巧地跟在他們身後。
“小姐。”
赫叔管家跟着走過來,戴着白色手套的手上託着一個銀盤,上面呈放着一枚鑰匙。
鑰匙的設計很獨特,頂端的部分是一個精巧漂亮的皇冠,鑲着幾顆鑽石,讓整枚鑰匙看起來發着星碎般的光芒,好看得無以復加。
“這是?”顧萌萌疑惑地擡頭望着赫叔。
“dreamhouse的鑰匙,這裡以後就是你的。”楚世修握起她纖細的手,溫柔地攤開她的掌心,將鑰匙放上去。
皇冠鑰匙在她掌心裡散發着光芒。
明明不重,卻讓她覺得沉得厲害。
這一枚小小的鑰匙,就是代表楚世修爲她建造的夢想……很沉。
顧萌萌下意識地想縮回手,卻被楚世修按住。
像是知道她會說些什麼似的,楚世修看着她,眼神固執,“如果你不收下,我不會讓你離開。”
“楚世修……”顧萌萌注視着他的臉,不知道該怎麼拒絕。
“上車吧。”
楚世修把她從輪椅上抱起,小心翼翼放到副駕駛座上,看着車內牌子上司機的名字和電話,轉頭向赫叔道,“把電話和司機編號記一下。”
“好的,少爺。”
楚世修溫柔的謹慎讓顧萌萌會心微笑。
輪椅被放上車後,顧萌萌關上車門,衝楚世修和赫叔搖了搖手,“拜拜。”
“小姐慢走。”赫叔微笑着衝她彎腰鞠躬。
“小心點。”楚世修眉頭微鎖,直直地注視着她的臉,“有事給我打電話。”
“好。”
顧萌萌坐在車裡笑着點了點頭,司機將車緩緩開動。
望着後視鏡裡越來越遠的楚世修和白色別墅,顧萌萌僞裝的笑容轟然塌下,只剩下無力的蒼白。
“小姐,要去哪?”
車子駛出海灘,往公路上行駛,司機問道。
“去……”顧萌萌剛想報地址,就望見後視鏡裡有部房車遠遠地跟了上來。
傻瓜。
楚世修是傻瓜。
跟蹤也不會換部車子麼?難怪剛剛沒有堅持送她回去,他是想看看她會去哪裡……
“司機,麻煩在前面的公廁停一下。”
司機停下來車來要替她取輪椅,顧萌萌忙道,“不用了,我的腳只是一點小扭傷而已,你在這裡等我就好。”
坐着輪椅跑路太不方便了。
“好的。”司機欣然應承。
顧萌萌打開車門一瘸一拐地下車,眸光往後瞥了一眼,那輛房車遠遠地跟着停下。
顧萌萌走進女廁,從另一道門裡出去,走了好遠的路才終於攔截到出租車。
“小姐,去哪?”司機開始計算時間,緩緩啓動車子。
“c市林道三十號小院。”
顧萌萌報了舅舅家的地址,她被厲楚恆囚禁了這麼久,一次家還沒回過。
出租車開了很長的時間纔到舅舅家,顧萌萌想付錢時才發現自己身上沒有分文。
她被厲楚恆帶在身邊身上從來沒有錢。
“請你等下。”
不好意思地向出租車司機解釋着,顧萌萌一瘸一拐地走下車走進小四合院,家裡只有一個舅媽坐在大屋裡跟三姑六婆們打麻將。
看到她進去,舅媽連眼也沒擡一下,刺耳尖銳的聲音卻傳了開來,“哎,所以大家都講白眼狼白眼狼,有些拖油瓶就是養不熟的白眼狼,出門那麼久回來連個屁都不帶……”
話音一落,跟着舅媽一起打麻將的人個個回頭朝她看來。
“舅媽。”顧萌萌淡淡地叫了一聲,轉身進到自己的屋裡,取了錢給出租車司機。
再一次回到四合院,舅媽一邊搓着麻將一邊朝着她吼了開來,“看什麼看啊,還不去做飯?等着我伺候你啊,還當你是顧家大小姐啊?!”
顧萌萌懶得搭理一張利嘴的舅媽。
她很不喜歡舅媽,可她全賴舅舅纔有片瓦遮着,爲了舅舅,她從來沒有和舅媽爭執着。
拖油瓶,得做好拖油瓶的本份。
寄人籬下,要有寄人籬下的自覺。
顧萌萌走進廚房忙碌開來,舅媽在大屋裡同牌友們嘰嘰喳喳地數落她的不是,句句大聲,全落進她的耳朵裡。
“萌萌回來了啊……”
舅舅葉永誠中午下班一向都是回家吃飯的,看到廚房裡的顧萌萌激動地夾着公文包過來,“誒,這孩子,怎麼一回家就做家務,讓你舅媽做。”
顧萌萌剛想叫舅舅千萬別說這句話,可已經來不及打斷了。
舅媽摔了麻將就衝過來,攥起舅舅的耳朵就擰,“你個死人,你讓我做家務?這個家不是這麼多年我裡裡外外做得還不夠多?!你爲個拖油瓶讓我做事?好啊,這日子沒法過了!離婚!離婚!”
“你別動不動把離婚掛嘴上。”
“我就掛了怎麼着?葉永誠你個死人……你敢使喚老孃……”
那些麻將搭子見狀忙不迭地離開他們……
小小的四合院裡,頓時只聽見舅媽的罵聲……
顧萌萌同情地瞥了一眼舅舅,對付舅媽只有一個辦法,就是不搭理她,把她當個背景無視就行了……
你跟她一爭執,她能罵你罵上三天三夜不帶重複詞的。
直到吃飯的時候,罵罵咧咧的舅媽才終於安靜下來,三個人圍着一張小圓桌吃飯。
舅舅不時夾菜到她碗裡,“怎麼跟一趟劇組的新聞,把你瘦成這樣。”
“瘦什麼瘦啊……”舅媽伸出手去掐顧上艾的臉,陰陽怪氣地道,“看這臉滋潤的,指不定在外勾搭上什麼野男人了呢。”
……
顧萌萌偏開頭躲過她的魔爪,沉默地扒飯。
“吃你的飯,在孩子面前胡說什麼?!”舅舅氣得吹鬍子瞪眼,一轉頭又衝顧萌萌關心地問道,“怎麼樣,你的腳有沒有事?舅舅陪你去醫院看看?”
“沒事,小扭傷而已,好的差不多了。”
顧萌萌吃着飯,盤算着心裡的事要怎麼開口才好,片刻,顧萌萌纔開口,“舅舅,最近雜誌社的收入怎麼樣?”
舅媽聞言警鈴立刻大作,“收入怎麼樣不關你的事,你一個拖油瓶還想耗我們葉家的錢?!”
……
顧萌萌有些說不下去了,舅媽在一旁,總能把話題往吵架的方向走。
“別聽你舅媽胡說,你最近是不是缺錢?”舅舅問道。
顧萌萌擱下碗筷,搖了搖頭,琢磨着措詞說道,“我在想表弟表妹都在加拿大留學,畢業以後有很大的機會是留在那邊發展,舅舅跟舅媽有沒有想過移民加拿大,一家人在一起也好照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