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喜平素沒心沒肺的,但是偶爾也露出這副表情……
好像悵然若失,好像有一點點憂鬱。
一般,是面對雲染的時候。
以至於阿水現在看到她突然對他露出了這個表情,就有點心驚肉跳的。
他隱約覺得有些猶豫。
是不是……不該逼她?
“你是陛下的人嗎?”她認真地問。
阿水沉默了。他猶豫了半晌,然後,才搖搖頭。
“不是?”雲喜似有些意外。
阿水痛定思痛,終於擡起頭,坦然面對她,道:“我只是覺得,這樣比較好。”
雲喜狐疑地望着他,一時半會兒沒說話。
“或許您覺得一個妖族,會憂國憂民,有些奇怪……”
該死!爲何竟會語無倫次了!
雲喜愣了愣,然後道:“我不是說你不該有志氣。”
阿水一愣。
“可是,我怎麼辦?”
阿水:“……”
“我就活該嗎?莫名其妙的,這個鍋爲什麼要我背呢?有沒有人問過我的志氣是什麼呢?”
阿水:“……”
雲喜苦笑:“他要孩子,我給他生就是了。我很認命的。可是偶爾,也會有一點點妄想,以爲自己可以就這樣逃開啊……”
他張了張嘴,卻始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連你也逼我呢……
這似乎是她沒有說出來的話。
“我不喜歡你了。”她道。
阿水僵住。
很荒謬的一句話啊……不知道爲什麼讓他渾身發冷。
“以後都不再喜歡你了。”她賭氣似的道。
也許重複一遍,是想聽他說點什麼。
而他竟是……什麼都沒有說。
雲喜等了一會兒,終於是慢慢地,垂下了長睫。
她最終嘆氣,道:“我都明白了。”
阿水終於出聲了。
他道:“無論是什麼事,逃避總不是辦法的。你爲什麼這麼悲觀呢?或許,硬着頭皮走下去,結果會……和你想的不一樣呢?”
雲喜迅速道:“能有什麼不一樣呢,他那樣的人。”
阿水噎了噎。
“硬着頭皮也罷,我的路,我會好好走下去的。只是你我之間,你只當從前,我說的都是傻話吧。若是陛下復甦,我會告訴他,王庭之內,有你這麼一個,忠心耿耿的妖。”
這話,委實是難聽啊。
他又豈算是貪圖什麼……
可是,面對這樣的她,他又能說什麼呢?
不如沉默以對吧。日後,她總會明白的。
“您就這麼討厭陛下嗎?”他道。
這話說得像是扇了她一個耳光,她的臉色迅速變得難看極了!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是氣得不輕,可是看着眼前這人,分明緊緊咬着牙,卻,笑了出來。
“殿下?”阿水驚愕地看着她。
她迅速站了起來,彷彿是害怕自己下一秒就會做出什麼失控的事情來,迅速轉身離開了。
阿水愣了半晌,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眼前,都沒有反應過來。
而這時候,睚眥和小七嘴裡分別叼着一條魚,屁顛屁顛地回來了。
然後兩個畜生都坐在他面前,仰起頭看着他。
什麼意思?
去燒魚給它們吃!
阿水頓時氣不打一處來,道:“睚眥!”
吧嗒一聲,睚眥嘴裡的魚掉在了地上,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主人生氣了……
“去看着雲喜。”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道。
睚眥迅速轉身,跑了出去。
“嚒嚒?”小七莫名其妙地看看睚眥的背影,又看看地上的魚。
然後一跺腳,小七終於捨棄了大魚,跟着睚眥跑了。
阿水獨自坐在院子裡,只覺得心頭彷彿被什麼東西壓住,沉重得喘不過氣來。
這樣是沒錯的。他對自己道。
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她是不該對妖族有感情的。
她是應該要認命的,聽話的,走完這段路。
因爲以後他什麼都會告訴她的。
以後……她就都會明白的。
這是沒錯的。他在心裡,又重複了一遍。
可是心頭卻是非常,非常地不安。
彷彿有什麼,就要這樣,從指尖逝去了。
那種感覺太陌生了,他活了千萬年都沒有感受過,一時之間竟是捋不清頭緒!
雲喜自是很傷心的。
她在空曠的井侯府裡走了很久很久。
身後跟着兩個小神獸,亦步亦趨。
她偶爾落淚,卻又很快擦了去。
傷心什麼呢?她心想。
或許還是她“追”得不到位,回去哄哄他就好了。本來就是“倒追”啊,思想有問題,可以“**”啊。
可她向來是個想得開的人,此時竟是完全無法安慰自己。
尤其是最後那一句……
什麼叫做,你就這麼討厭陛下嗎……
真傷人啊。
被自己的喜歡的男人,問這種問題……
雲喜扶着湖邊的柳樹,蹲身望着水面上那個好似失魂落魄的少女。
好不甘心啊,他竟是一點,都不喜歡她呢。
書上是怎麼說的來着?
妖族,衝動,放蕩並且放縱……
所以,昨天晚上他那樣做,只是因爲“微醺”,以及“本性”嗎?
可是她分明是認真的交付。
這麼想着,她就覺得委屈又難過。
“嚒嚒。”
小七輕聲叫着,用大腦袋蹭了蹭她的膝蓋。
雲喜把腦袋埋進了小七胖乎乎的身體裡:“好難過啊,小七……”
“嚒嚒。”小七坐在了她身邊。
一人一獸就這樣在水邊發起呆來。
在她們身後,睚眥蹲着圓滾滾的身子,一臉嚴肅地放哨。
……
雲喜在傍晚的時候就回到了先前住的那個院子,看起來很自然。
可大約是她從前太鮮活了,所以阿水總覺得她那平靜的神情下,似乎隱藏着些許落寞和憔悴。
“殿下……”
“不餓。”她道。
阿水愣了愣,道:“可是殿下今日滴水未沾。”
雲喜淡淡道:“我本來就不會餓死。”
言罷她就轉過了身,道:“你若是得空,出去打探打探消息吧,看看井侯什麼時候回來。還有王庭那邊,現在怎麼樣了。”
阿水琢磨着她的話,然後點頭應了個好。
雲喜揉了揉眉心,疲憊要走。可是剛走了兩步,她的肚子就咕嚕咕嚕地叫了兩聲。
阿水:“……”
雲喜坦然道:“不餓。你快走吧。”
阿水狠了狠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