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峰,你其實可以留梨園,你怎麼沒選擇留呢?說說你心裡想的實在話。”方子業問。
梨園醫院是華中科技大學附屬醫院,雖不如協和、同濟那麼高端,但勝在距離中南醫院不遠。
馮俊峰的複試都過了,方子業也過去打好了招呼,但馮俊峰卻選擇回了老家的地級市醫院。
馮俊峰低頭、才說了本心話:“師父,終究是我捨不得脫下這身師父您披上的‘孔乙己’長衫。”
“最近這麼多年,跟着師父您,跟着團隊裡的其他老師、師兄們,跟了那麼多科研課題,總歸是心裡有些想法的。”
“這種想法,在梨園醫院裡開展不了,還不如去地級市醫院,在那裡,或許有人會搶我的飯,但不會有人干涉我的科研方向。”
馮俊峰是一個很努力,也有個人想法的人,也有一定的資質。
本來是有大概率留院的,但運氣不好,撞上了一位慕名方子業而來的‘走穴高手’,人家捨棄了原院士團隊的‘團隊身份’,來方子業這裡求職,方子業不能視而不見。
鄧勇當年犯下的錯誤,方子業不能把他傳承下來。
“如果梨園醫院開展不了,你可以來找師父我啊?”方子業繼續追問。
馮俊峰道:“師父,讀書和工作不同,讀書是學校氛圍,工作之後就是職場氛圍。”
“留院是最好的,老師熟悉,同學熟悉,上級熟悉,一切都熟悉,不需要去新開人情世故……”
“但出了這裡,師父您就算是對我很好,但我真的可以借用師父您的名聲壓人麼?”
“我怎麼從來沒見到您借用自己的名聲,借用鄧老師的名聲壓人?”
方子業聽了,翻了翻白眼,語氣一緊:“馮俊峰,你這是內涵我還是誇獎我?”
方子業是沒有以名氣去壓人,就是以自己的實力把很多人都打得鼻青臉腫,如熱鍋裡的煎魚!
就很多年前吧,有吳軒奇,還有來自京都的“謝大小姐”!
方子業是不必用名聲去壓人,只是別人害怕了方子業,生怕方子業一個不注意,就把他們搞成當年中南醫院的‘韓元曉’!
幾年前的方子業就敢硬剛院士,現在的誰還敢在學術領域與方子業硬剛?
至於在專業領域剛?
快別說笑話了,當前成熟的術式,標準的病種都吸引不了方子業,方子業看到了這樣的病種都懶得出手。
搞的手術要麼是疑難雜症,要麼就是創新術式。
就算沒有前面幾年那麼活躍地研發新術式,但懂方子業的人都知道方子業是在憋大招……
“師父,自然是誇您的。”
馮俊峰接着壓低了聲音,細聲說:“而且同濟醫院裡的吳軒奇大哥,我們團隊的聶明賢大哥的履歷,也給了我不少的啓示。”
“大器晚成,當醫生是一輩子的事情,就算起點稍微低一點,完全不影響。”
“但要做自己的東西,踏踏實實,實實在在地做自己的東西,把東西做出來。”
“我現在的運氣好啊,我只要能把東西做出來,就不怕沒地方去賣,但我需要沉下心來做自己的東西。”
馮俊峰的‘自知之明’學得非常好。
有方子業是他的導師,以方子業目前的江湖地位,他只要做出來了東西,就不要去外面賣,直接一個大召喚術,方子業就可以把他的前路鋪得平整。
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方子業得道之後,固然不能強行留住馮俊峰留院,任人唯親。
但如果馮俊峰真的產出了了不得的課題,沒有任何人敢在馮俊峰面前玩不公平。
“嗯,好,你能有這樣的想法,我很感到欣慰。”
“你的想法是對的,或許去地級市醫院,對你的發展會更有利些。”
“因爲你如果在我這裡,我或許也會干擾你的真實想法。讓你做我覺得你應該做的事情,而不是做你應該做的事情。”方子業的回答坦誠。
馮俊峰低聲說:“揭師兄也說我的這個想法有搞頭。”
“你見過揭翰了?”方子業問。
“對,這幾天師父您不在,有事情在忙,我就去見了揭翰師兄。”
“揭師兄也說我這個方向有搞頭,不過具體是什麼方向,我就不給師父您說了!~”馮俊峰迴道。
方子業是知道揭翰的。
揭翰,經歷了長達整整八年的錯亂積累,終於覺醒了‘國手’水平的理論水平。而且,這種‘國手水平’與普通國手還不同,可能是國手高經驗值的水平。
這種跨越,過程極爲艱辛,而且只有揭翰自己可以闖,在外人看來就是‘奇葩’思維,‘邏輯混亂’。
以前袁威宏都怕了揭翰,就知道揭翰的思維到底有多‘活泛’,多麼不靠譜了。
“你幾點的火車?我現在送你過去吧……”方子業提議。
“十點二十,還有一個半小時。”
“那可以出發了。”方子業出門,下樓而去。
……
翌日,六月二十八日,週三。
週三本來是方子業組的手術日,可方子業卻睡了個大懶覺,直到上午十點,方子業才被方希言叫醒——
“爸爸,爸爸,去遊樂園了,你怎麼還沒起。”
“你再不起來我生氣了,我早上起來都洗了皮皮、喝了奶、吃了早餐,還出去散了步。”
“臭爸爸,你是不是不想帶我去遊樂園?”方希言叉着腰,頗有一種小辣椒的意思。
方子業一看時間,趕緊翻身起牀:“哎唷,都這麼晚了啊,爸爸馬上起牀。”
“爸爸洗漱很快,給我五分鐘時間!~”
“給你八分鐘。吃早飯。”方希言扭着屁股出門了:“奶奶,奶奶,我今天要穿那套紅色的裙子……”
“好,我給你找。”
“你幫希言找一下。”
“親家母,我去吧。親家估計找不到。”是閔麗敏的聲音。
“我去裝希言的玩具推車箱。”方南憨厚道。
方子業出門時,便看到了父親方南,母親樑霞還有岳母閔麗敏寵愛方希言的一幕。
方南用玩具推車箱,恨不得把方希言所有的玩具都帶上,其中包括她喜歡的城堡。
“爸,這個城堡不要裝,還有這些桶和鏟子,我們是去遊樂園玩,不是去沙灘。”方子業勸道。
“遊樂園不是有個沙灘麼?希言萬一想玩呢?到時候臨時買還不如家裡的好。”方南道。“又不用你裝。”
方子業翻白眼:“我小時候你怎麼沒對我這麼好?”
樑霞完全不理方子業,問希言:“這套綠色的碎花裙要不要帶着啊……”
“外婆,還要帶零食。”方希言對着方子業作了作鬼臉。
方希言可謂是在很多人的寵溺下長大的,基本上要買什麼都可以,家裡的玩具可以堆滿半間屋。
這一套新買的四室一廳,被強行改成了三室一廳,其中一間房子就是希言的玩具、衣帽間!
而方子業和洛聽竹對方希言的惟一勒令就是,不許發脾氣。越發脾氣要什麼,就絕對沒有什麼。
其他的,如果她很乖的話,看上什麼都是直接掃碼結賬的。
方南和樑霞有退休金,閔麗敏的退休金和存款更是多得離譜,給蘭天羅買了一套房後還很富裕。
雖然閔麗敏還有老人要養,但她還有兩個哥哥,每個月給家裡寄錢就行。閔麗敏還時常出去旅遊,但依舊是個‘富裕外婆’!
方南白了方子業一眼:“你小時候我們是沒這個條件,希言這麼乖,當然很多都可以滿足的啦。”
“希言,你看看還要什麼玩具。”
方希言說:“不要啦不要啦,這些都已經很多很多了……”
……
中午,十二點。
烈日正酷,方希言就像是不怕被曬似的,跑來跑去像個小蝴蝶,一會兒跟着方南爬到滑滑梯上方,爺孫兩個‘小孩’並排滑下,一會兒又去踩水了,衣服打溼了奶奶就給她去換。
一會兒他們又去坐搖搖車、旋轉木馬……
就連閔麗敏都跟在方希言的身後,完全就容不下方子業的一雙手去保護她。
方子業看着,都有些慕了,可也很開心。
如果不是自己夠努力,以前拼搏了這麼久,如果自己只是一個地級市醫院的普通醫生,父母能這麼安逸地帶希言?希言能想快樂就快樂?
自己想在手術日出來就可以不去手術室?
值班、還房貸,纔是現在方子業的主業務。
一家好幾口在這裡玩的時候,還在療養院手術室“幹活”的洛聽竹是羨慕不已的,她給方子業發了一組監護照片,嘟嘟嘴巴:“我也想出來玩,不想工作。”
方子業笑道:“也可以啊,你只要把你們麻醉科的主任幹翻,安排他給你做事就好了。”
“或者你也帶幾個成熟的熟手出來,可以完全放心的把手術室交給他們。”
“算了,我還是繼續工作吧!!!”洛聽竹覺得兩個建議都不靠譜。
她可不是方子業,方子業此刻的悠閒,都是‘戰’出來的。
醫生很忙,鄉鎮醫生就不清閒,縣醫院這樣的基層醫院更是連軸轉,地級市醫院裡的醫生是牛馬,中南醫院裡的醫生則是‘驢牛馬’,不僅要做臨牀,還要搞科研,做課題。
哪怕是像鄧勇、王興歡教授這樣的大教授,依舊要爲‘未來’而奔波。
倒是方子業,經歷了多年的努力和調教,把蘭天羅和揭翰調教出來後,再加上原有一些教授、副教授、副主任醫師也被方子業帶了出來,方子業簡直瀟灑得離譜。
科研方向交給揭翰,有問題來找我。
臨牀工作交給唐僿教授、李諾、秦葛羅、揭翰、蘭天羅,有事情還可以找方子業。
方子業呢,就只要每天清理一下文件,看一下病房裡的特殊病人,如果有特殊的事情,稍微開口指點一下即可。
在療養院這邊,骨科有宮家和教授,血管外科有李永軍、聶明賢幾人頂着,如果不是特殊的手術,方子業都懶得上。
27年的時候,方子業還偶爾會帶一帶“脊髓損傷、功能重建術”的教學,但27年11月份後,方子業再次對脊髓穿刺器進行改良後,方子業連教學都不搞了,就只是踏踏實實地當一個‘幕後’大佬,看起來就是個閒散人。
方子業看似坐在了躺椅上,其實也還是在想事情的。
有幾個重要的課題,一個是“漸凍症”的治療。
一個是肌肉‘分泌素’的基礎科研,到底該怎麼結題。
一個是新發現的MiRNA,能不能成爲骨肉瘤化療藥物的靶向靶點,還有一個課題則是關於CC材料在人工血管中的應用。
再一個則是負責一種新型止血器械的研發工作。
這幾個課題,隨便拿出來一個,就能讓院士們抓頭撓耳了。
方子業也同樣覺得腦殼痛,可頭痛歸頭痛,方子業還是默默地承受着這一切,一邊扛着一部分人說方子業‘耍大牌’的‘閒言碎語’,一邊在休息着‘尋找靈感’!
說實話,做課題,idea最重要。
靈感也最重要。
這幾個課題都很有現實意義,一個是罕見疑難雜症的治療,可以填補現代醫學治療無能的空缺。
一個是超級課題盤的基本面,如果肌肉分泌素真的可以促進骨骼、肌肉、神經等生長,那就是一種新的技術,可以重新定義目前大部分病種的治療標準。
新型骨肉瘤化療藥物,可以讓骨肉瘤患者的術後生存率再度增加,還有新型止血器械,更是可以讓創傷性休克患者,在普通醫生的手裡就可以搶過命回來。
洛聽竹所知道的事情就是,方子業把這幾個課題面往上面一提交,就馬上來人給方子業處理“後續”了!
先是國家衛生健康委問方子業的臨牀工作有沒有什麼難度?
哦,有啊。
那你點人,要誰來給你做臨牀?
揭翰,可以!!
宮家和教授也可以,甚至就算要點段宏教授都不是不可以商量的。
接着就是有人來問方子業課題組裡的錢夠不夠,今年常規發放的四千萬用完了沒有?沒有用完的原因是什麼,是不是有大型器械買不起啊……
自然,表現最爲熱情的,當屬於是方子業常規合作的醫療器械公司了。
就廣白集團,目前屬於是軍工醫療企業的“醫療耗材研發”公司,在漢市常駐了四十多個各個專業的醫學博士,幫襯着方子業研發各種課題,就是爲了方便方子業可以安安心心,踏踏實實地做臨牀課題。
當然,他們也並沒有把方子業的臨牀業務架空。
所有人都知道,醫學課題是來源於臨牀又高於臨牀,憑空捏造課題,產生思路純粹是扯淡。
釜底抽薪還想要結果,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所以啊,其實方子業這個‘閒散人’,一點都不閒散,反而是壓力最最最大的一個。
方子業現在在點開着一個視頻——
她與方希言同齡,開口就來了暴擊:“媽媽,痛,媽媽,我好痛…”
接着畫面一轉,她雙目無神又惶恐不安:“媽媽,我不動了,你讓醫生別抓我了好不好,我不動,我一下都不動,我讓他們打針,別按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