恆公子的指尖,撫過她冰冷蒼白的容顏,心神動盪間,想起了兩人初見面時的一幕——
那時月上初梢,正待華宴,他爲魏國存亡而毅然出使,重檐樓臺,梅林似血,有紫衣華裳的少女從天而降,下意識的一伸手,便是溫香軟玉抱了滿懷。
那時候的她,驚怯之後,便笑得雙眼彎彎,星眸之中滿是狡黠與精靈——
“多謝你救了我……”
那般清脆而略帶軟糯的嗓音,在他耳邊不經意的呵氣。
於是,生平第一次,他嚐到了心猿意馬的滋味。
知道她是昭元帝寵妃時,他心頭咯噔一聲,好似丟了什麼重要之物,空落落的有些茫然。
即使是在宮宴之上,不知不覺間,他的目光也頻頻停留在她與皇帝身上。
兩人靠得極盡,她幾乎是倚坐在昭元帝懷裡的,那嬌俏無邪的一顰一笑,那般羞惱,慵懶,耍賴的種種情態,竟引得他目不轉睛。
那樣的目光,其實是近乎失禮了,連昭元帝也察覺到了,冷冷的掃了他一眼。
驀然驚覺自己的失態,恆公子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盯着他人的妻妾看了半響!
不及細想,隨之而來的,卻是刺客的直搗黃龍,悍然一擊!
回憶當時的情景,恆公子不禁微微皺起了眉——
當時他正在奏琴,古琴乃樂中君子,中正和平,不容一絲殺意邪念侵擾,刺客未進殿中,他便有感應,心神動盪間,一根絲絃當場斷裂。
想也不想的,他立即出聲示警。
然而,來者竟會是……清韻齋主身邊的寧非,而接應他的金刀蒙面人,更是他熟悉異常的身影——自己的手下,顏彥!
沒有任何一個人,告訴他會有這場刺殺——齋主待他一向親厚,此次卻是絲毫不露,大概是怕連累了他,更連累了晉國。
驚愕之後,他心中也有了決定,有意無意間,他阻擋了禁衛們衝向刺客的來勢,使得顏彥能順利擋住左相。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卻讓他肝膽俱喪——
狡黠愛笑的她居然在關鍵時刻,以身爲盾擋在了皇帝身前!!
怎麼會有這樣的事!!
異常震驚的他眼睜睜看着嫣紅的血從她的胸口流下,染紅了華美的宮羣,也濺落在皇帝的玄裳翟紋上。
因着焦急,他不知不覺的走上前去,想要靠近,卻被皇帝冰冷的目光警告,僵硬的站在玉階之下!
只能搖搖的望着,她那秀麗精緻的小臉被明黃色外袍包裹着,蒼白的近乎透明……
恆公子搖了搖頭,不願再去回想那鮮血淋漓的一夜,然而這熟悉而冰冷的面容,與回憶中的那一幕歷歷重合了。
只是這一次她的面色更加慘淡。連唯一的一絲鮮血和生機都不曾留下。
她已經香消玉殞了。
恆公子的心底好似有一團無名的火在燒,嗓子有些乾澀,卻說不出話來,原本只是查看死因的手,卻緩緩的緩緩地撫上了她的眉心。
“阿恆……”
身後,有清冷擔憂的女音在呼喚。
恆公子身上一顫,回過頭來,只見丹嘉面露憂色,神色之間滿是焦急關切。
頓時,一種慌亂混合着愧疚的心理升上他心頭,他驀然將手一縮,好似被什麼燙着了似的。
“你怎麼了?”
丹嘉走到他身邊,低聲問道
恆公子素來光風霽月,行事鎮定自若,此時卻也有些支吾,“沒什麼……我只是在看她到底傷在何處?”
丹嘉凝望着她,目光深幽幽的,好似水波粼粼,“她全身毫無一絲傷痕,府裡的婢女早就檢查過了的。”
恆公子一愣,隨即垂手入袖,神色恢復了平靜,“畢竟他們不諳武功,有些暗傷是看不出來的”
兩人之間的氣氛,驀然有些微妙,下一刻,一道清脆渺然的女音打破了沉寂——
“這是怎麼了?”
兩人回頭一看,頓時低喊出聲——
“羽織聖女!”
只見門檻處站着一個人,雪衣櫻紋,朱絛系的纖腰不盈一握,上面掛着一顆非金非玉的菩提子,晶瑩剔透,將整個人照得恍若仙子。
他身後的陰影裡,默默站着一個人,布衣木劍,似與明暗日月合爲一體,讓他感覺無處不在,卻又無跡可尋。
恆公子立即認出,這是那位當殿一劍,險些取下昭元帝性命的寧非。
寂寂暗夜裡,羽織從容走入這正堂之上,她不帶半點珠玉,那周身的容光氣度,卻照亮了這愁雲慘淡的石府!
乍然見到丹離的屍體,她也略有驚訝,聽丹嘉講訴事情的經過,她點點頭,沉聲道:“今夜大凶,所以怪事頻繁。”
丹嘉一口氣說完,略見急切的道:“五妹這一死,只怕宮裡饒不過我們全府,恆公子乃是私下前來,若是在此被捕,後果不堪設想,還請聖女將他就離。”
“你暫且寬心。”
羽織將手一擺,安慰她道:“宮裡現在亂成一團,哪還有閒心來管賢妃的生死。“”
她見兩人仍是懵懂驚訝,於是解釋道:”太后與熙王封鎖宮中,據說已經纂奪大權,內外宮掖消息不通,此時都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一般,暫時不會來此問罪。”
他看了並肩而立的兩人一眼,繼續道:宮變暴亂迫在眉睫,整個天都城都將陷入危險,所以我來府上,除了要帶走恆公子以外,也要帶走你和唐王,王后和小王子。”
他指了指寧非和他身後幾道淡淡人影,“你們就放心吧,我們清韻齋的暗衛,身手皆是非凡,寧非大哥更是劍術通玄——”
她回頭看向寧非,卻是驚訝的“咦”了一聲。
只見寧非站在門檻邊,癡癡的望向大堂中央,白布上陳放的屍體,整個人竟是宛如泥塑木雕一般!
“寧非大哥……”
羽織驚愕的低喚,卻見寧非充耳不聞,整個人僵直、呆愣了半響,隨即,周身竟涌起狂怒悲痛,將整個大堂籠罩其中!
宛如巨浪滔天,又似孤狼悽嘯,那般凜冽的悲怒,壓迫的三人都倒退數步,丹嘉和恆公子甚至覺得胸口憋悶,呼吸困難。
“她……是怎麼死的?!”
低啞而慘淡的嗓音,宛如鬼魅一般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