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就在陳氏帶着韓青環去了崔府之時,青瑤正在畫室當中軟軟的求着老太爺帶她出門。韓老太爺本就有心讓青瑤到外面見識走動,便順水推舟的笑道:“丫頭,既想出門,怎麼還穿了這一身過來。”

青瑤大喜,開心的叫道:“青瑤這就去換衣裳,一盞茶的工夫就得,爺爺您一定等等青瑤。”話音剛落,青瑤便一陣風似的衝了出去,看得韓老太爺搖頭直樂,心道瑤瑤這丫頭倒是越來越天真活潑,很好!

青瑤一溜煙兒的跑回房,嚇得跟着青瑤的丫環趕緊追上去,一路追一路叫道:“大小姐慢點,仔細摔着了。”不過丫頭們的擔心純屬多餘,青瑤練功也有些日子了,再怎麼也不能跑幾步就摔了。

一衝進房中青瑤便叫了起來:“嬤嬤嬤嬤,快把我的衣服拿來……”

王嬤嬤被青瑤嚇了一大跳,慌忙將手裡的針別在衣襟上,心急火燎的衝出來,急急問道:“我的大小姐,您可慢着些兒。”

青瑤一看到王嬤嬤便興奮的拉着她叫道:“嬤嬤,快把奶奶前陣子給我做的男裝拿出來,爺爺要帶我出門啦。”

王嬤嬤聽了這話臉不由黑了幾分,從一開始老夫人給青瑤做男裝,她這心裡便存了一百二十個不樂意,大家子小姐,哪裡能扮成了個男人拋頭露面的,便是當年江老太爺那麼寵愛她的小姐,也沒許小姐私自出門的。爲了這事,王嬤嬤私下裡可沒少嘀咕青瑤,不過青瑤都是左耳入右耳出,沒當回事罷了。

雖然是是板着臉,可王嬤嬤還是給青瑤拿來了一套天水藍的男裝,一邊嘟囔着一邊服侍青瑤換了,青瑤對着一人多高的紫檀水銀穿衣鏡左看右看,滿意的笑道:“嬤嬤,你看我是不是比哥哥還俊俏些。”

王嬤嬤真是拿青瑤沒有法子,只皺着眉頭說道:“您到底是小姐。”

青瑤嘻嘻一笑,抱了抱王嬤嬤的肩膀說道:“嬤嬤,我又不是偷偷溜出府,是光明正大的跟着爺爺出門呢,有什麼可不放心,不說啦,爺爺還在等我呢,我走了……”說完便又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王嬤嬤慌忙追出門,卻見青瑤已經跑遠了,王嬤嬤搖搖頭,見桃葉換了小廝的衣裳跟上青瑤,王嬤嬤才略略鬆了口氣,回屋去了。

青瑤又去了畫室,韓老太爺只覺得眼前一亮,男裝的青瑤比換了女裝的她別有一番俊逸,這麼俊美的少年到了街上,怕不是要有投果盈車的熱鬧,韓老太爺搖頭說道:“瑤瑤,這樣還不夠,你的皮膚太白眉眼太俊美,竟比穿着女兒家的衣裳還招人,你這樣子出門,怕只有被人看的,沒有你去看人的。”

青瑤靈動的眼珠子一轉,便笑道:“有辦法了。”只見青瑤命桃葉回去取了些脂粉,用赭石顏色調了,再薄薄的在臉上頸上手上敷了一層,一個面如冠玉的少年傾刻間就變成了蜜色皮膚的陽光少年。只這樣還不算,青瑤還拿起畫筆細細的描了眉眼,原本細細的柳眉生被青瑤一筆一筆的描成了劍眉,因青瑤畫的很小心,所以幾乎看不看出來描畫過的痕跡,韓老太爺瞧了不禁嘖嘖稱奇,這個化妝術還真是了不得,生把一個嬌美的大姑娘化妝成了一個帥氣的小子。

收拾好了,青瑤揚頭看向韓老太爺淘氣的笑着問道:“爺爺,您看如何?”

“嗯,不錯,行了,丫頭,咱們走吧。”韓老太爺捻着鬍鬚笑着說道。

誰知青瑤卻搖撥浪鼓似的搖頭,粗着嗓子說道:“爺爺,我是您的孫子,可不是什麼丫頭。”

韓老太爺被青瑤逗得哈哈大笑,用手連連點着青瑤笑罵道:“你這促狹鬼!好好,就說你是老家來的侄孫子韓青,青兒,跟爺爺走吧。”

青瑤大聲應道:“是,青瑤遵命,爺爺請。”

祖孫兩個有說有笑的便出了府,往街市上去了。青瑤可是頭一回見識外面的風景,看着什麼都覺得稀奇,那兒有個捏麪人兒的,青瑤便跑上前去認真的看,捏麪人兒的是個老頭兒,他看到青瑤衣着華貴,便笑着招呼道:“少爺,小老兒給您捏一個?”

青瑤不是那種不知柴米油鹽都要錢的人,只笑着問道:“老人家,捏一個多少錢?”

那捏麪人的老頭兒微微一愣,在他的經驗裡,穿着如此華貴的少爺,從來都只是讓捏人隨手撒銀子的,從來沒有一個還沒捏就先問價錢。老頭兒也是人老成精,只笑着說道:“回少爺的話,十文錢一個,若小老兒捏的象,少爺不拘多少打賞一二,便是小老兒的造化了。”

青瑤看着老頭兒笑咪咪的說道:“那好,你捏吧,若是不象我是不要的。”

那老頭兒也沒細細的打量青瑤,便飛快的取了一團面搓了起來,青瑤只見老頭兒的十指簡直如飛舞起來一般,飛快的挑捻抹剪,神奇的如同變魔術一般不過半盞茶的時間,一個唯妙唯肖的男版小青瑤便被老頭兒捏好了,就連領口袖口的風毛都被老頭兒細緻的梳了出來。青瑤何曾見過這樣的手藝,不由看呆了,這時韓老太爺從後面慢慢走了過來,看到青瑤那歡喜的樣子,便笑着說道:“福興,賞。”

那老頭兒一聽到這個聲音,身子不由的一震,他猛的擡頭看向韓老太爺,滿是皺紋的臉上迸射出驚喜,他扶着案子站了起來,努力的讓自己站直些,顫聲喚道:“將軍!”

韓老太爺一愣,自從他解甲以來,便很少聽到有人這麼叫自己了,他瞳仁兒微縮的看向那個老頭,端詳了片刻,韓老太爺驚喜的叫道:“老六!”

一聲“老六”叫哭了捏麪人兒的老頭,他猛的一撐面前的小桌子,整個人便離開了案子,撲通一下摔倒在地,象個孩子一般的放聲大哭起來。

韓老將軍的神情也很激動,他一步衝上前,蹲下身子抓住那捏麪人兒的老頭的手臂,顫聲說道:“老六,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你去了哪裡?快起來說話。”

跟着老將軍的小廝忙上前去扶老將軍和捏麪人兒的老頭,這時青瑤才發現這老六竟是個不良於行的殘疾人,他的左腿自大腿褲管以下全是空蕩蕩的。青瑤心道:“他是祖父先前的部下的,可憐一將功成萬骨枯,死去的人倒也解脫了,象他這樣的,要怎麼生活下去呀!”

韓老將軍也注意到老六的腿,他虎目圓睜怒喝問道:“老六,你的腿?”當年在戰場上,老六隻是肩膀中了箭,可他的腿還是好的,怎麼就……

老六垂頭,怨忿的搖頭道:“將軍,不提了,不提了!老六還能再見將軍一面,死了也能閉眼。”

韓老將軍立時怒道:“胡說!老六你說,到底出了什麼事!”

青瑤見周圍的人有上來圍觀的意思,忙叫道:“爺爺,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不如帶着老六爺爺找個清靜的地方,您和老六爺爺好好聊聊。”

聽了青瑤的話,韓老將軍怒容稍減,對老六說道:“老六,你跟我走。”老六有些猶豫,他遲疑了片刻才重重點頭道:“是,老六聽將軍的。”

韓老將軍的長隨小廝們忙上前扶老六的扶老六,幫他收攤子的收攤子,不一會兒韓老將軍和青瑤便和老六坐到了不遠處的茶樓醉茗軒的雅間兒之中。

青瑤心思靈透,她已經猜出了老六的斷腿必有隱情,便讓長隨小廝們都在外面伺候,自己斟茶倒水布點心。老六有些惶恐,他不知道青瑤的身份,便撐着桌子想要站起來,韓老將軍緩了聲音說道:“老六你坐着,她是小輩,給你倒杯茶也是應該的。”

老六忙說“不敢不敢”,青瑤卻笑道:“老六爺爺您當得,只衝着您是爺爺征戰沙場的戰友,韓青便該向您敬茶。”

韓老將軍聽了這話心裡更加舒坦,臉上略帶了笑意說道:“韓青是我的孫兒,難得這孩子有心,知道上進,老六,你腿不方便,好好坐着吧。”

老六這才坐穩了,先以茶代酒敬了韓老將軍一回,韓老將軍象喝酒一般的一口乾了,然後沉聲問道:“老六,我們七年沒見過面了,這些年你都在京城裡麼?你的腿到底是怎麼回事,一個字都不許瞞着,你只管照直了說,什麼都不用顧忌。”

老六聽了這樣的話,心裡一陣酸楚難過,偌大的人,竟然伏到桌上放聲大哭起來,好象是迷失方向的孩子找到了家人,要盡情渲瀉受到的委屈。

韓老將軍臉上的怒容更重,青瑤不知道老六,可是韓老將軍瞭解老六,老六,那是一條響噹噹的好漢子。老六原是韓老將軍的親兵,從韓老將軍還是少年將軍的時候,他就跟着韓老將軍,這一跟便跟了幾十年,身上雖然有不少軍功,可是老六隻願意當老將軍的親兵。老六是個孤兒,不知道父母是何人,因身上有個刻着“六”字的銅牌,所以人人都叫他老六。

老六是個鐵骨錚錚的硬漢子,當年在戰場上,老六被敵箭射中了肩胛骨,軍醫給他拔箭的時候,老六硬是哼都沒哼一聲,讓軍醫生生把那帶着倒刺的狼牙箭拔出來。那一箭傷了老六的筋脈,雖然盡力救治,老六的右手卻再也拿不了重東西,按着軍規,象老六這樣的人是領一筆安家銀子離開軍隊的。當時戰事正緊,韓老將軍只能多多給了老六一些銀子,讓他到京城韓府棲身。可是等老將軍回到家中,才發現老六沒有來過,此後韓老將軍一直在找老六,可是卻一直沒有他的消息。

“老六,不許哭,有什麼就說!”韓老將軍咬牙說道。

老六用又髒又破,已經看不出本來顏色的衣袖抹了眼淚,才含悲帶怒的說道:“將軍,當年標下回京,在山東遇到一夥盜賊,他們搶走了標下的銀兩財物,還將標下打傷,標下的腿便落下了毛病,從此走路不便,標下走走停停,直到大軍還朝,標下也沒有走到京城。”

韓老將軍皺眉道:“是山東的盜賊打傷你的腿?”

老六點頭又搖頭,接着說道:“當日標下的腿被打斷,因無力請大夫,只能由着骨頭自己長死,骨頭接挫了,可標下還能走路。標下無親無故,還是往京城裡來,這一路上標下無以爲生,只能打打零工換口吃食,好不容易纔攢了幾個錢,置了個捏麪人的攤子,靠着捏麪人,標下才在前年秋天到了京城。”

“你既到了京城,爲何不來找我?”韓老將軍皺眉沉聲問道。

老六悽慘的搖了搖頭,悲忿的說道:“標下一到京城就想去找將軍,可是誰成想標下在朱雀大街擔着擔子走路,因標下腿腳不便,躲閃不及,就礙了威國公府公子們的路,標下這條腿,生被他們的馬踏的粉碎……”

韓老將軍聞言大怒,啪的一掌狠狠的擊在桌上,將那兩寸多厚的老榆木茶桌砸了個粉碎,木屑飛濺,饒着青瑤反應迅速,及時的以袖蓋臉,她的手背還是被飛濺的木屑擊中,疼的青瑤不禁驚呼了一聲。

“竟有此事,老六,你爲何不早來告訴我,便是讓人遞個信,也不至於受這兩年的苦。”韓老將軍怒氣衝衝的責問。老六受了這樣的磨難,韓老將軍真的心疼。

老六無力的搖了搖頭,慘淡的說道:“將軍,標下無親無故,原本以爲就那麼死了,便也一了百了。誰想到標下命大,在路邊昏死後被一位好心的大夫救了,那位大夫見標下的腿已經無藥可救,便將標下的腿齊根截了,又養了一年多,標下才撿回這條老命。因標下欠着好心的黃大夫醫藥費,標下便想先還清了這錢,再去求見將軍。”

“糊塗!你欠了多少藥費,我來出。老六,跟我回家,以後再不出來擺攤,我養着你。”韓老將軍臉色鐵青,說出來的來絕不容老六拒絕。

老六卻搖了搖頭,低低說道:“將軍,老六已經是廢人了,將軍別再爲老六費心吧。”

青瑤一邊讓桃葉幫她處理手背上被木屑扎傷的地方,一邊聽着老將軍和老六說話,她見老六不肯進將軍府,便對韓老將軍說道:“爺爺,孫兒瞧着這捏麪人兒挺有意思的,想學呢,您請了老六爺爺進府教孫兒吧。”

老六一愣,可他很快就想明白過來,立刻搖頭說道:“多謝少爺的好意,只是這捏麪人是再低賤不過的手藝活,是窮苦人討生活的本錢,少爺再不必學這個。”

青瑤卻一本正經的搖頭說道:“老六爺爺您這話可不對,只看剛纔您給我捏的小像那般的栩栩如生,便知道這捏麪人兒對做畫是極有幫助的,韓青不才,跟着爺爺學畫,真想着如何能畫的更加生動逼真,若是學會了捏麪人兒,必是對韓青作畫極有益處的,還請老六爺爺不吝賜教。”說着,青瑤向着老六做了個長揖,慌的老六忙要避讓,只是他行動不方便,青瑤的動作又快,便身不由己的受了青瑤這一禮。

韓老將軍拈鬚點頭,他知道青瑤學捏麪人是假,想幫着他勸老六進府是真,便粗聲說道:“老六,就算你沒了一條腿,你也是有用的人。不許再多羅唆,這是軍令。”

老六的身子一震,他立刻以洪亮的聲音應道:“是,標下遵命。”

韓老將軍的臉上這才露出一點笑意,他看看青瑤,這才注意到青瑤的手背被木屑扎傷了。青瑤見韓老太爺瞧向自己的手,忙笑着說道:“爺爺放心,青兒沒事,只是擦破了油皮兒。”

韓老將軍嗯了一聲,對青瑤說道:“青兒,改日再帶你出來逛,今兒咱們先回家安頓老六。”青瑤自然沒有異議,她讓桃葉出去吩咐,讓人叫了一乘二人灰呢小轎擡着老六,老六死活不肯坐,卻被韓老將軍狠狠瞪了一眼,怒道:“你只是傷了腿,恁的也婆媽起來。”如此,老六纔不得不坐了轎子,跟在韓老將軍的馬後回府。

青瑤還沒練好馬術,韓老將軍便讓她和自己共乘一騎,青瑤聽着韓老將軍忽哧忽哧的直喘氣,知道老將軍心裡憋着火,便低聲說道:“爺爺,您消消氣,別沒教訓了惡人,先氣壞了自己的身子。”

韓老將軍悶悶的嗯了一聲,過了片刻,韓老將軍才說道,“丫頭,你不知道,老六救過爺爺的命,救過你二叔的命,他是咱們韓家的大恩人哪。沒有老六,就沒有我們將軍府的今天。”

青瑤重重點頭道:“爺爺,青瑤記住了,以後一定好好待老六爺爺,現在威國公府勢大,況且此事已經過去兩年了,再翻舊帳只怕不容易,可是這筆帳青瑤心裡記着,就算現在報不了仇,將來總有一日,青瑤會爲老六爺爺討還公道。”

韓老將軍頓覺老懷安慰,這青瑤雖是女兒身,卻不是那種嬌滴滴沒有見識的尋常小姐,她骨子裡的血性風骨和韓老將軍年輕時一模一樣,這是韓老將軍最欣賞也最看重青瑤的原因。

“好丫頭,爺爺解甲歸田,雖有將軍之名卻無將軍之實,爺爺老了,只怕有心而無力,老六的事,爺爺就將給青瑤了,不論用多少時間,這筆帳你都要清算了,若那時爺爺還在,自然看的到,若是爺爺不在了,你也要到墳頭上來告訴爺爺一聲。”

青瑤沒有說話,卻很鄭重的點了點頭。很快就到了韓府,在府門前,韓老太爺和青瑤一行正遇上從崔府回來的陳氏和韓青環。

陳氏聽說老太爺打從對面來了,忙命人停下車子,需等老太爺先進了門,她才能跟着進去。因是在府門外,爲免拋頭露面,陳氏便不用下來給老太爺見禮了。

聽跟車的嬤嬤說老太爺的馬上還坐着個少年,陳氏心裡一驚,便悄悄挑開簾子一角往外張望。果然,在老太爺的馬上坐着一個劍眉星目的少爺,這少爺英氣勃勃,皮膚是蜜色的,看着很招人喜歡,不過那眉眼兒瞧着倒眼生的緊,陳氏發覺自己竟然完全不認得這個少爺是誰。

感受到有人在偷窺,韓老將軍和青瑤同時往陳氏車子的方向看去。嚇得陳氏心裡一驚,手一哆嗦便將簾子放了下來,遮住了她和韓青環,韓青環出了崔府一上車便在哭,直哭的無力,靠着陳氏的身上睡着了,這會兒還沒有醒過來。陳氏垂頭看着韓青環,便沒有心思去猜老太爺馬上的少年是什麼人了,她正犯愁韓青環之事要如何向韓老太爺老夫人還有韓大老爺交待。

韓老將軍掃了陳氏的馬車一眼,倒也沒有說什麼,只帶着青瑤和老六的轎子進了府,老六腿腳不便,韓老將軍便將他安置在畫室旁邊的一處小院子裡,便拔了兩個老實厚道的僕人過去服侍老六。安頓好之後才帶着青瑤去見韓老夫人了。

陳氏估計着老太爺這會子已經到了內院,方纔到了門上,門上的過來將馬帶走,又傳了四個健僕將整個車廂擡進大門,在西便道上換了青騾車,一直到了遠逸堂,陳氏屏退了不相干的下人,才由她的貼身丫環們服侍着下了車,再用軟兜兒將還睡着韓青環擡到了她自己的房間,陳氏這才深深的鬆了一口氣。總算是無驚無險的回到了她自己的地盤。

陳氏回屋換衣裳,剛解了拜客穿的大衣裳,還來不及穿上衣裳的玫瑰紫繡金褙子,陳氏便聽到從青環的房裡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叫,陳氏心中一緊,也顧不得換衣裳了,拔腿便往青環的房間跑。她心裡着急,一時忘了自己還纏着小腳呢,哪裡就能健步如飛的,果不不其然,陳氏剛跑了兩步便摔了個大馬趴,整個人臉朝下撲倒在地上。就算陳氏屋子裡鋪了厚實的波斯地毯,她這麼臉朝下的一摔,也摔的不輕,冬梅夏竹兩個趕緊上來扶,費了好大力氣纔將陳氏拉起來,陳氏顧不得自己身上摔疼了,只一疊聲的叫道:“快扶我去看小姐。”

到了青環房中,只見青環雙手緊緊抱着自己縮在牀角,憑是那個丫頭嬤嬤都不許上前,她眼露兇光,惡狠狠的盯着屋子裡的每一個人,象極了受驚的野獸。而牀邊的地上,跪坐着一個丫環,她手捂着臉,單薄的肩膀一聳一聳的,顯然正無聲的哭泣。陳氏臉色一沉,立刻怒喝道:“怎麼回事,連服侍人都不會了,要你們有什麼e用!”

那個丫頭驚慌的挪着身子,擡頭看向陳氏,陳氏猛一打眼,倒被嚇了一大跳,只見這小丫頭的右臉上赫然有三道極深的指甲抓痕,還正在滴血,顯然是剛被抓的。再看看牀角的韓青環,只見她左手的指甲上帶着血跡。陳氏皺眉斥道:“你怎麼得罪了小姐?”

那小丫環抽噎着說道:“回夫人,奴婢見小姐還穿着大衣裳,恐小姐睡的不安穩,想給小姐換身衣裳,誰知,誰知小姐就……”

陳氏心裡自是明白的,她放緩了聲音說道:“你先下去吧,冬梅,給她些雪玉膏,再給她幾兩銀子,這幾日不要安排她當差。”陳氏語氣略頓了頓,凌厲的眼光在屋子裡的丫環嬤嬤們的身上掃了一圈,這些人久在陳氏手下當差,怎麼會不明白陳氏的意思,忙都跪了下來,齊聲道:“夫人慈悲,對犯了錯的奴才如此仁慈,實是奴婢等之福。”陳氏淡淡的嗯了一聲,沉聲道:“都下去吧,無有傳喚不許進來。”

等下人都走光了,陳氏才向韓青環張開手柔聲喚道:“環兒別怕,這裡只有娘。”瞧着韓青環沒有動靜,眼神似忽有些鬆動的意思,陳氏便往前走了幾步,坐到牀上,伸手去抱韓青環,誰知韓青環忽然暴起,伸出十指象瘋子一般的朝着陳氏沒頭沒腦的撓了下來,直將陳氏的頭髮全都撓散,還扯斷了好幾縷,疼得陳氏眼淚都流了出來,若非陳氏本能的護着臉,只怕她那並沒有多麼美麗的老臉可要多幾道色彩了。

聽着屋裡傳出尖叫聲,在外面候着的丫環嬤嬤們個個面面相覷,這尖叫聲,好象不是在傳那個丫頭,算了,還是安全要緊,大家有志一同,全都聽到裝沒聽到,只站在外面扮泥胎木像,看着倒是滑稽的緊。

陳氏好不容易纔抓住韓青環的雙手,不由分說將她緊緊的摟到懷中,又是哄又是拍的,韓青環卻不領情,只一聲接一聲的尖叫,淒厲的叫聲直要現在遠逸堂上的青天。外面的丫環嬤嬤們不知所措,大家只能站着,這時她們卻聽到一個極爲憤怒的聲音:“大年下的挺什麼屍!”

衆人回頭一看,見是大老爺回來了。原來大老爺要出門拜客,過來換衣裳,不想進了門卻一個人都沒瞧見,又聽到青環的屋子裡傳來陣陣淒厲的叫聲,韓大老爺循聲走來,卻看到一羣丫環嬤嬤裝雕像,韓大老爺怒了!

衆丫環嬤嬤嚇得跪了一地,韓大老爺怒問道:“出了什麼事情?夫人和小姐在裡面?”

衆丫環忙連連點頭,韓大老爺心中生疑,他擡手推開門,透過黃花梨木繡花鳥大屏風看到陳氏和韓青環抱在一處正糾纏着,韓大老爺心中一沉,他擡腳進門,反手將門關了起來。

陳氏此時全副精力都放在韓青環的身上,壓根兒就沒有在意外面有什麼動靜,直到韓大老爺憤怒的問了一句:“你們娘倆在幹什麼!”陳氏身子一震,而韓青環又受了驚嚇,再度尖叫起來。

韓大老爺的臉黑的如鍋底一般,氣得鼻子眼裡直噴白氣,想也不想便啪啪兩巴掌甩到了韓青環的臉上,因陳氏是緊緊抱着的韓青環的,不可倖免的,陳氏也被韓大老爺的掌風掃到,娘倆個的臉上都立時紅腫起來。“我還沒死,你們嚎什麼喪!”韓大老爺怒不可遏的吼道。

說來也怪,陳氏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沒有讓韓青環冷靜下來,倒是韓大老爺甩的這兩記響亮的耳光讓她清醒了。韓青環羞忿難當,猛的推開陳氏,便伏在被子上嚶嚶的哭了起來。

韓大老爺眉間擰出了一個深深的“川”字,他沉聲問道:“青環出了什麼事?”

就在青環撲到被子上哭的時候,她的衣領有些鬆開,韓大老爺便眼尖的看到了青環頸上的可疑痕跡。身爲一個風月場中的熟手,韓大老爺自然不會對那樣的痕跡感到陌生,原本,他也在不少女人的身上留下這般的痕跡。可是當有這個痕跡的人是韓大老爺的女兒,韓大老爺就狂怒了!

一把揪着陳氏的襟口,韓大老爺生將陳氏拎了起來,他咬着牙一字一字的往外蹦:“是誰欺負了青環!說……”

陳氏嚇得渾身亂顫,這會兒她就算有一萬個膽子,也不敢說是自己唆使青環去向郭誠自薦枕蓆的。只哆哆嗦嗦的顫聲說道:“是……是威國公府的二公子。”

“是他?”韓大老爺雙眼充血,死死的瞪着陳氏,不相信的問道。青環跟着陳氏到崔府去做客,自然是在內院裡活動,那威國公府的二公子已經成丁,不可能再在內院裡出入,他怎麼可能和青環遇上,還做下那等事情。

一些事情如電光火石一般的衝入韓大老爺的記憶,他的臉色紫漲,掄圓了胳膊朝着陳氏便噼哩啪啦的甩起了耳光,這一打便足足打了二三十下,直打的陳氏眼冒金星口鼻流血耳朵嗡嗡直響,連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韓大老爺久未做劇烈運動,直打的氣喘吁吁,這才停了手,將陳氏往地上狠狠的一摜,咬牙恨聲怒罵道:“賤人,是不是你看上了威國公府的家世,教着青環不學好,去勾引郭二公子!”

陳氏被摜的七葷八素找不着北,可是韓大老爺這句話她卻奇蹟般的聽清楚了,忙跪爬到韓大老爺腳邊,抱着韓大老爺的腿大哭着說道:“老爺,我沒有,我沒有啊,青環是我的身上掉下來的肉,我怎麼會那樣做呢,老爺,你冤死我了……”

“呸!賤人,這一手是你用老了的,你會不這樣做,騙鬼鬼都不信!”韓大老爺一提腳便將陳氏踢飛,陳氏身子不輕,因此只是飛了一小下便落在地上。要說這陳氏也有先見之明,早先在屋子裡都鋪了厚厚的地毯,憑怎麼摔,也不會摔得傷筋動骨。

韓大老爺想起當年的舊事便心中上火,便什麼都不顧了,只對着陳氏一通拳打腳踢,先出了胸中這口惡氣再說。

陳氏自是知道這頓打爲着什麼,因此也不敢求饒,只咬牙忍着。直到韓青環冰冷的聲音從牀上傳了過來。

“爹,娘,是不是你們打完了,就能讓一切回到從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韓青環冷冷的看着韓大老爺和陳氏,不論神情還是語氣,都不象一個十三歲的孩子。

韓大老爺無力的停了手,拉過已經歪倒了的繡凳坐下,恨聲說,道:“不學好的小賤人,你若是還有點廉恥之心,早早了結了自己是正經。”

陳氏一聽這話,便瘋了一般的撲到牀上護住韓青環,衝着韓大老爺聲嘶力竭的叫道:“不,環兒什麼都沒有做錯,她是被欺負的呀,老爺,環兒是你的親骨肉,你不能這麼狠心!”

韓大老爺冷冷的哼了一聲,怒道:“我沒有這樣不知廉恥的女兒。”

韓青環推開抱着自己的陳氏,爬下牀,一步一步的走到韓大老爺的跟前,撲通一聲雙膝跪倒,仰着頭看着韓大老爺說道:“父親大人,青環人賤命薄,可也是您二品大員韓大老爺的女兒,平白無故的就死了,您能說的清楚麼?那郭家欺負了女兒,騎在您的頭上做威做福,您也認了?原來父親大人您就是個只在家裡有本事的……”

韓大老爺大怒,啪的一巴掌甩上韓青環的臉,韓青環彷彿感覺不到疼痛一般,不閃不避的受着,仍繼續說道:“父親大人,青環跟着母親到崔府做客,一直安分守已,是郭二公子強佔了女兒,身爲父親,您一不爲女兒出頭,而不挽回我們府上的顏面,卻只想着讓女兒去死,是不是女兒一死,您就能當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韓大老爺被韓青環說的臉上掛不住,擡手又要打。可是陳氏撲上前死死抓住韓大老爺的手,哭訴道:“老爺,環兒已經受盡了折磨,那郭家二兒子就是個畜生,您不能再打她了,快想法子怎麼解決這事吧,威國公夫人說回府同威國公商量了,就要派媒人來咱們提親的。”

聽了陳氏的話,韓大老爺的手緩緩放了下來,他冷冷的看着陳氏,咬牙切齒的說道:“果然要來提親?”

陳氏慌忙點頭道:“威國公夫人是這麼說的!”

韓大老爺冷笑數聲,忽然譏誚的說道:“果然招數不怕老,有用就行。好啊,既然你們都已經說好了,愛怎樣便怎樣吧!”說完,韓大老爺便站了起來,大步向外走去,他再沒有回一下頭。從此,韓大老爺沒有在陳氏房中再過一夜,不論她再用上什麼樣的手段,韓大老爺都沒有再理會過。

外間的丫環嬤嬤們早都散開了,大戶人家僕人的生存秘訣之一便是不該聽的堅決不聽,知道的越少越安全。韓大老爺心灰意冷又自傷其身,便直接出了遠逸堂,去了馨園尋求三姨娘柳氏那年輕**的安慰了。

韓大老爺走後,韓青環看着陳氏,怔怔的說道:“娘,您是這樣嫁給爹的?”

陳氏心中羞忿,急忙否認道:“不是不是,青環,你別聽你爹亂說,娘是奉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嫁給你爹的。環兒,現在你爹爹已經知道這事了,他嘴上雖氣,可心裡卻還是有你的,他一定會爲你做主,你別擔心。倒是你祖父母那裡有些棘手,老太爺的性情剛烈,娘只怕他那裡會有什麼意外,你這兩日在屋子裡好好養着,等身上好了再出來,不到萬不得已,不能讓老太爺知道。”

韓青環並不相信陳氏的話,不過她也沒有再追問下去,只很冷靜的說道:“娘,您一直說我有了小日子,是不是說我會有孩子?還有,那威國公府真的會還提親麼?他們還要讓那個狐狸精做大讓我做妾,娘,我死也不答應。”

陳氏將韓青環摟到懷中,低低說道:“環兒,你的小日子前天才走,是不會有喜的。那威國公府牽着太后娘娘的臉面,他們府裡比我們將軍府更丟不起面子,所以娘相信他們一定會來提親,只不過這時間上不會那麼快,環兒,你別急,耐心的等着吧。至於那個小賤人,哼,環兒你放心吧,娘絕對不會讓她擋了你的路。威國公府的二兒媳婦只能你韓青環。”

韓青環毫不掩飾眼中對青瑤的恨意,只咬牙說道:“就連冰醉都治不死她,現在她又成了爺爺奶奶的心尖子,憑是衣食住行娘都插不了手,娘,你還能怎麼辦?”

陳氏半晌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道:“環兒,這事有娘,你就不用擔心了,倒要把嫁衣什麼的準備起來,免得到時候來不及。”韓青環臉上沒有一絲喜意,只冷冷的點了點頭,陳氏知道她初逢大難,便也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親自倒了水,先給韓青環洗了,自己再淨了面,厚厚的均了脂粉,卻也不能將韓大老爺施暴的痕跡完全遮住。

陳氏想了想,便命冬梅進來,讓她到頤年居回話,說是和韓青環兩個在路上受了些風寒,身上不適,恐把病氣過給老夫人,便不過去請問了。韓老夫人聽罷,皺着眉頭淡淡了說了一句:“知道了。”便讓冬梅退下,甚至連一句讓陳氏母女倆個好好將養的場面話都沒有說。冬梅這心裡,再不象從前那些有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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