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裘太后藉口身子不適,帶着沈英妃,令葉大、桑九、牟燕娘、小語、流光、飛星跟隨,去了驪山。留下尹線娘,並幾張蓋了太后鳳印的空白詔書,令她私下裡告訴鄒皇后:“我把傷員病號都帶走,你們放心做事。不要怕,天塌下來都推在我身上。”
鄒皇后看着手裡的幾張空白詔書,沉默下來,令人記檔,然後拿給明宗:“四郎,母親終究是偏心的——偏向咱們,偏向您。”
明宗看着手裡的黃綾卷軸,沉默下去。但眉眼之間,已經柔和下來許多。
正月十二夜,沈邁令尹線娘轉告鄒皇后:“太后車駕剛剛出城,達王便私下裡約見寶王和溫王,談了整個下午,勸其不要弒君,留聖人性命。溫王沉默,寶王一口答允。”
鄒皇后冷笑一聲,挑眉譏誚:“父子不曾相認麼?”
尹線娘臉色怪異:“我特意問了沈將軍,沈將軍道:不曾。”
鄒皇后呵呵一笑,轉身提筆,一揮而就,交給尹線娘:“立即交給我兄鄒禺,令他設法從小楊學士處打探,溫郡王打算令哪位王爺輔政。”
正月十三下午,尹線娘接到鄒府傳書,立即呈報鄒皇后:“小楊學士透露,溫郡王言談之中,壓根就沒有輔政親王這一項。事事策劃,都是自己親力親爲。”
鄒皇后皺起了眉頭,心頭的感覺越發不好:難道雍郎真的跟自己一樣,是重生的?!
尹線娘歇了口氣,接着道:“小楊學士似乎很是得意,還說,到時候,都是自己這等年輕人的天下,除了楊正卿要從鴻臚寺去吏部之外,其他的老邁一輩,都要被撤換!”
鄒皇后頓時睜大了眼睛:這,這是,瘋了吧?!大唐朝堂哪裡經得住這樣的動盪?雍郎若果然前世曾做過帝王,怎麼會使得出這樣的暈招?!
尹線孃的神情也很詭異:“小楊學士最後說,如果小二郎肯出來做事的話,他可以幫着在溫郡王跟前美言,讓他去執掌戶部!”
鄒皇后緊緊地皺起了眉頭,鄒禺可是自己的親哥哥,這到底是小楊學士是個草包,敢於相信自己的哥哥不會爲自己復仇;還是溫郡王是個孩子,天真地以爲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用利益二字交換?
尹線娘忽然說了一句話,當做她對這些話的結論:“娘娘,溫王是個孩子可以理解,小楊學士是不是得了失心瘋?”
鄒皇后噗嗤一聲,失笑起來:“你說得對極了,我也正想這樣說!”
晚間,沈邁又令人遞了消息進來:“寶王爺微服,單獨約了達王爺出來吃酒,父子相認了。”
鄒皇后驚奇,連聲追問:“寶王竟然敢認?”
尹線娘冷笑一聲,壓低了聲音將事情的後半截說了出來:“達王爺的酒中,有毒。”
鄒皇后的臉色頓時陰沉下來,漸至鐵青。
半晌,鄒皇后的牙縫裡擠出來兩個字:“畜生!”
正月十四下午,沈邁令人緊急給尹線娘送來了消息:“立即報知皇后娘娘。”
尹線娘聽了消息始末,大吃一驚,飛跑進了內室,推門進來,不管周遭的情形,高聲道:“娘娘!溫王殿下毒殺林樵!”
鄒皇后從美人榻上翻身坐起,手中書簡嘩啦落地:“什麼?!”
尹線孃的神色簡直可以用激動驚喜來形容:“溫王殿下,殺了林樵!”
鄒皇后仰天大笑:“天助我也!”
雍郎不是重生者!
寶王與達王的關係,一方面,可以說是明宗撕破臉捅出來,便能夠剝奪寶王和溫王繼承大統權力的,無上利器;可另一方面,也是可以拿來威脅一向深受母恩、孝順有加的明宗的一柄尖刀!
太后婚前有子,欺瞞先帝四十年——這種事一旦大白於天下,太后便只有自縊一條路!而寶王和聖人兩兄弟,卻是同母的,他們都是裘太后的親生兒子。裘太后若是身敗名裂,他二人就會同時失去坐上龍椅的資格——這是一把名副其實的兩敗俱傷的雙刃之劍!
但寶王和溫王,卻像是對元宵過繼一事已經十拿九穩一般,竟然在那之前,便急急地解決了生身的父、祖達王殿下,以及在這件事上,己方唯一知情的達王府長史,林樵!
只是爲了早絕後患,而已。
但這樣一來,他們便失去了威脅明宗的一枚,最重要的棋子!
這絕不是一個老辣的帝王能做得出來的事情!
雍郎不是重生!
而只是個生而知之、聰慧靈透的,孩子,而已!
只要他只是個孩子,他就絕對不是自己和明宗的對手!
鄒皇后長身而起,高聲令人:“讓阿舍準備酒菜,請聖人!”
……
……
來了的明宗卻神色黯然。
鄒皇后看着他,知道明宗又一次陷入了親人即將離世的悲哀中,不由得呵呵一聲笑:“臣妾恭喜聖人,賀喜聖人!那一柄能夠傷到母親的刀,已經被敵方,親手摺斷了!”
明宗一愣。
鄒皇后看着他,垂下了眼眸:“聖人,達王不是我的叔叔,我對他,沒有半分半毫的骨肉之情。寶王殿下也不是我的哥哥,我對他,也沒有半絲半縷的憐惜不捨。我只知道,一向護着我,幫着我,即便是在我最不堪最狼狽時,也會對我伸出善良之手的餘姑姑,死在他父子二人手中了。”
鄒皇后一旦說及逝去了的餘姑姑,明宗的眼中也閃過了一絲殺氣。
鄒皇后續道:“世人皆說,生恩不及養恩。達王是生了寶王殿下,可這三四十年來,對他寶王爺有求必應、寵信有加的,令他寶王殿下錦衣玉食、金奴銀婢的,是先帝!而聖人您,也許達王叔和寶王兄於您而言,都是遠遠近近的血脈骨肉,可將您攬在懷裡從小抱大、教您學武、爲您射虎的,卻是那個死在搭救您的母親之後的餘姑姑。”
“可寶王殿下,卻爲了一個本不屬於他的皇位,先是背叛了養父先帝,接着毒殺了生父達王。”
“四郎,我聽說他們父子倆自相殘殺,心裡覺得,痛快極了!”
“因爲餘姑姑的仇,報了一半了!”
“四郎,你不要可憐他們,因爲這是他們應得的,報應!”
鄒皇后說到這裡,一仰頭喝乾了慢慢一盞烈酒,眼中的狠辣冰寒,幾乎要滿溢出來,淹沒整個清寧宮!
明宗看着她,眼中滿是震驚。
孫德福看得眼睛都直了,更兼下意識地輕輕打了個寒戰:“鄒娘娘現在,像極了當年的太后……”
鄒皇后的嘴角揚起,一絲冷笑浮現,低聲續道:“還有咱們那位自詡神童的雍郎,溫郡王殿下。”
“還記得您告訴過我,雍郎七歲的時候,就說最愛的是史書。我現在想着,他這話,必不是假話!”
“堂皇史書,更多的都是君臣猜忌、骨肉相殘。一個小小的孩童,唯有熱愛看這些東西,纔會在下令殺人的時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已經拿自己當了御座上那個名垂青史的千古一帝,所以纔會這樣在意自己的名聲,神童、禪讓,然後殺舅公、殺祖母、殺祖父,接着,就是殺一切的知情人了罷……”
“四郎,我跟你打賭,火燒掖庭的事情,只怕就是雍郎下的令!”
“這樣一個小小年紀便心狠手辣的僞君子,我們怕他何來?我們又留他何來?又可惜何來!?”
鄒皇后眼中的陰寒越來越重:“這樣的孩子,若我是他的母親,生下來,我便將他溺死在馬桶!省得禍害人間!”
明宗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一仰頭也滿滿地喝了一杯酒。
鄒皇后說的話,所有的話,都是他想說又不敢說的話。
聽着有人將這些話全數說出來,好,痛,快!
……
……
沈邁在御書房直等到二更天,洪鳳才笑嘻嘻地來告訴他:“聖人在清寧宮喝多了,明兒一早,依計行事便了。”
沈邁張嘴便想要喝罵,被洪鳳一個箭步上來掩住口,低聲笑道:“如今這天,可變了許多了。您想好了再罵。”
沈邁撇撇嘴,低聲嘀咕:“她孃的!改天換日啊!多麼大的事兒,她竟然能把聖人灌醉了!她就不怕明日出了茬子?”
洪鳳笑了,低聲答道:“拉倒吧!娘娘前幾日在太后跟前是怎麼說的?不過是一隊大理寺衙役出趟公差的事兒!您吶,不過是個震懾作用而已!大好的含元殿,娘娘怎麼捨得血洗?必定是兵不血刃,天下太平啊!”
沈邁撓撓腦門,嘟嘟囔囔地咒罵着去了。
洪鳳笑着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幽深。
說到底,沈將軍還是怕皇后娘娘的,那一句掛在他口邊的“小娘皮”,終究還是沒有罵出來。
……
……
溫王很早就睡下了,而且,睡得很香。
所以,當激動緊張到睡不着的寶王來他院子的時候,幾個黑衣人悄悄地閃了出來:“阿郎,小郎已經睡了。”
寶王苦笑一聲,背在身後的雙拳骨節處,隱隱發白:“這樣早?他還睡得着?”
黑衣人深深地躬下身去:“小郎本來興奮得睡不着,後來想起阿郎來,說不能辜負了阿郎這麼多年的教誨,才逼着自己躺到牀上,翻騰了許久,睡去了。”
寶王點點頭,垂眸,半天,問道:“你們知道,你們小郎手裡,有一枚當今賜的閒章麼?”
幾個黑衣人面面相覷,莫名地看着寶王:“不知。”
寶王再次點點頭,沉默下去,再也不發一言,轉身,慢慢地走回書房。
越走,身形越顯佝僂;越走,整個人越覺得蒼老。
幾個黑衣人看着他的背影,不約而同,露了一絲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