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四
裘家最重要的兩個人擺明了立場,明宗先鬆了口氣,放下了手,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現在我想到的是,到底耿氏的話有多少可信的。如果阿阮——阮氏是大兄放在我身邊的釘子,那麼宮裡的情形,必定大哥能夠了如指掌。那麼,他如何不乾脆挾天子?”
裘峙不以爲然:“大郎在這種真正的行軍佈陣事情上,壓根就是個草包。你以爲他真有那個魄力宮變麼?我借他八個膽子!”
裘峰想了想,搖了搖頭:“我倒覺得,未必是大郎不敢,應該是雍郎不肯。雍郎既然心心念念地想要過繼到聖人膝下,想必還是很重視正朔這個名聲的。既然他能夠在內宮安插這麼多女人,然後一個皇后兩個皇后的都扳倒,應該是自信滿滿,覺得自己肯定能名正言順、皆大歡喜地繼承皇位……”
裘峰說到這裡,忽然頓住,苦笑了一聲,續道:“拿錚郎的話說,大約大郎和雍郎始終沒有拿下裘家和太后,所以心裡還沒有十足的底氣罷!”
明宗聽到這句話,方纔冷哼了一聲,道:“他們父子看來還是有自知之明的,很是清楚自己理虧。”
裘峙不耐煩,扯開話題:“這些枝節想他作甚?現在只說怎麼辦?!”
明宗的眼神一閃,面上有些晦暗不明:“依大舅舅的意思呢?”
裘峙一拍胸脯:“照我的主意,我親自帶一隊親兵,直接去一趟他們家裡,兩個人拎出來綁上,扔到宗正寺,讓老皇叔除了他們的籍——事情不就完了麼?”
裘峰扶額嘆氣:“大兄,你要想明白,不說大郎雍郎手裡有沒有高手護衛,單說你真的綁了他們倆,證據呢?人證、物證、旁證,黨羽、錢糧、兵器——樁樁件件都得弄清楚。不然,咱們自己家的人倒是拿下了,那大片的東西,不白白便宜了那些攛掇着兩父子謀逆的居心叵測的人了?!萬一有朝一日有人舉着爲雙王洗雪冤情的名義謀逆,你怎麼迴應?你讓史書以後怎麼寫小四?!”
裘峙提起這些就不勝其煩,雙手在膝上搓來搓去:“唧唧歪歪的!那你說怎麼辦?”
裘峰看向明宗。
明宗的表情高深莫測:“是啊,那小舅舅說,該怎麼辦?”
裘峰尋思片刻,道:“這件事,我看要叫上錚郎一起商量。那邊的消息他知道得更細緻一些。另外,不是說二哥跟大郎過從甚密麼?我倒覺得可以利用一下。”
明宗的嘴角勾了一勾。
裘家兩個老舅爺在,還不夠,還要叫上小舅爺——呵呵,明白了。
明宗很果決,表情平靜,聲音穩定,說出的話卻驚得裘家大郎三郎都跳了起來:“等事情完了,我想立釧娘爲後。”
裘峰的臉色大變,瞬間蒼白了起來。
裘峙顯然是大喜過望,捋着鬍子呵呵地笑了起來。
明宗看着裘峰,似笑非笑:“小舅舅,你似乎不高興?”
裘峰連忙一躬到地:“臣下不敢。”
明宗的話更加弦外有音:“不敢?幹嘛不敢?我喜歡釧娘,釧娘也壓得住後宮,又有阿孃幫她。這不是皆大歡喜的事兒麼?”
皆大歡喜……
裘峰剛纔用這個詞,是用在雍郎身上的……
裘峰額上冒出了一層白毛汗:“聖人三思。”
明宗的笑意更深,下了御座,親手扶起了裘峰,笑道:“小舅舅是個謹慎的人,邊關在你手中,朕十分放心。但釧娘實在是皇后的不二人選,朕意已決,小舅舅不要多心纔好。”
裘峙有些莫名地看了看裘峰,顯然聽不懂裘峰和明宗之間的機鋒。
裘峰僵着臉賠笑,心思急轉,慢慢地說了一句:“也好。他們那一代,也就是錚郎和釧娘有些出息,其他的幾個,都平庸得很。還請聖人准許他們都不到朝中出醜了。”
裘峙這個時候,終於聽明白了,臉色也變了,咬咬牙,躬身道:“若說,三弟家的裘鏑也是個好的。其他的那些,真是三弟說的,都沒出息。四郎賞些宅子地給他們,讓他們回鄉罷!”
明宗連連點頭:“這樣好。這樣好。”
二裘都靜下來,躬身聽明宗的示下。
明宗微笑看着兩個舅舅,甜棗給了,接下來,就是自己提條件了——
七十五
“這樣大的事情,只怕單憑着兩位舅舅手裡的人辦不周全。羽衛如今在沈邁手裡,神策軍如今在樑奉安手裡,舅舅們看,這兩個人誰更可靠一些?”
明宗異軍突起,忽然提起了禁軍。
二裘互視了一眼。
裘峙很詫異,這種事,怎麼來問我們?難道不應該是你最清楚麼?
裘峰則更驚懼,明宗這究竟是在問裘家的傾向態度,還是在問別的什麼?
但話還是要答,裘峰只好含糊地說:“大約都差不多。沈將軍是聖人一手簡拔起來的,或者做起事情來,會更加賣力一些?”
明宗深深點頭:“我也這樣想。所以內宮的一應事情,大多是孫德福和他在辦。只是樑奉安這個人也關鍵得很,我不想放棄,舅舅們看,有沒有什麼法子探聽一下他的立場?”
裘峙覺得莫名其妙,大大咧咧地說:“他個神策軍左將軍,拱衛皇城的一軍之將,他的立場要得着探聽麼?必定是站在小四你這邊的啊!”
裘峰皺起了眉頭,想了半天,方道:“上年倒是聽說了一句,似乎當年鄒家的二郎還在軍器監時,與他有過交情。若果是如此,即便立場搖擺,爭取起來也不難。”
明宗立即又點了點頭,笑道:“那就太好了。這兩個人若都可用,事情就容易了許多。到時候,大舅舅和樑奉安一起攘外,小舅舅和沈邁一起安內。皇城內外,兩隊兵丁的事情,我想就容易得多了。”
裘峰聽到這裡,忽然明白了過來。
兵權不能都在裘家。
明宗這是決定了要讓沈、樑二人來分自己等人的兵權了!
裘峰想到這裡,反而輕鬆了起來,躬身應諾:“正該如此。”
裘峙卻覺得自己一個人慣了的,忽然要多一個人出來“搗亂”,十分不舒服,便張口道:“我自己就夠了,你給姓樑的分別的活兒,讓他少跟我攙和。”
明宗的眼中厲色一閃,仍舊微笑可掬:“大舅舅既然不樂意,就算了。只是到時候都拿什麼人、去哪裡蒐證據、得來的各種兵器財務如何處斷,大舅舅一個人忙得來麼?那些東西若丟了一兩樣,定罪的時候,可是大麻煩——大舅舅真的自己就夠麼?或者你有旁的什麼人能幫得上忙?”
裘峙沒瞧見裘峰拼命打過來的眼色,自己望天想了想,笑道:“我雖然不擅長這些,但我們家錚郎卻沒問題。我到時候帶上兒子不就得了?”
明宗一笑,還不及說話,裘峰卻知道這個時候真的不能再顧及禮儀了,搶先道:“要我說,大哥到時候還在裘府坐鎮吧,到時候看情形,萬一哪裡需要增援呢?錚郎到底年輕,府裡有些老兵他壓不住。至於這趟外差,倒是大哥的話,讓錚郎去出纔好。而且,既然聖人提到了樑奉安,我看不如請樑將軍和錚郎一起去,一則錚郎可以替聖人看看這位樑將軍的立場,二則這位樑將軍聽得說也是沙場征戰出來的,倒是可以教一些錚郎沒經過的事兒——聖人您看呢?”
明宗眼中的笑意更濃,滿意地連連點頭:“小舅舅這個建議十分好。大舅舅是咱們的大將,押後陣。錚郎也需要歷練,這個事情正好。”
七十六
事情計議一定,明宗立即命人悄悄帶了裘錚入宮,然後喊來沈邁和樑奉安,四個人商議此事。
本來要留下裘峰,裘峰卻道:“到時候我聽沈將軍分派就是,何況,想必我也只是負責興慶宮而已。還不如現在去姐姐那裡跟她說一聲。”
裘峙得意洋洋,也想跟着去,裘峰卻道:“大兄不如去看看釧娘,她這幾天累壞了,擔驚受怕的。大兄既然入宮一趟,也該去安慰安慰。”
裘峙大喜,忙嚮明宗討令:“小四,可行的?”
明宗目露爲難:“蓬萊殿遠在大明宮西北,大舅舅若是要過去,只怕得穿過整個大明宮。看起來着實不成個體統,釧孃的面子上也不好看。不如大舅舅去我御書房等着吧,我讓人去喊釧娘過來。”
裘峰會意,連連點頭。
二人目光交匯,彼此心領神會——裘太后那裡,這個小弟弟說話的分量和分寸,比誰都合適;而裘大郎這張漏風的嘴,只怕除了自家女兒之外,也沒有什麼人能夠管得住。所以,各盡其用,挺好。
裘釧聽說自家阿爺和小叔叔都進了宮,就知道明宗是要跟他們商量寶王的事情,想了想,雖然很知道這個時候要控制賢妃,但也擔心會打草驚蛇,於是令人:“給我死死地盯住承歡殿,凡有一絲風吹草動,即刻來報!此事不得讓任何人知道,包括孫德福和餘姑姑!”
下人鮮少見到裘釧這樣聲色俱厲的情景,自然凜然遵命,小心行事去了。
高韻見她的命令有了蹊蹺,自然知道耿充儀請了她去,說了什麼自己不該聽的話,便款款站了起來:“那姐姐休息,我先回去了。”
裘釧揉揉額角,點頭,令人:“把我貴妃寶印交給她——”對高韻道:“六局的人不敢嫌遠,讓她們直接去你那裡說事情。這幾****代我主理六宮,我還有些別的事情要做。”
高韻毫不遲疑,既不推脫,也不表忠心,只是乾脆地點頭:“好。那賬簿和鑰匙我一起搬走了。”
裘釧微微頷首,合上了眼,頭一歪,倚在美人榻上就睡了過去。
高韻看着她,表情複雜,凝立片刻,轉身去了。
裘釧自始至終都沒有睜眼,而且,很快就響起了微微的鼾聲——
她知道,接下來的幾天,只怕是全天下最硬的仗要來了,自己恐怕很難找到時間睡覺,所以,趁此機會,馬上休息!
果然,她睡了還沒有一個時辰,就有內侍輕輕地請醒:“貴妃娘娘,聖人請您去一趟御書房,英國公在那裡等着跟娘娘說話呢。”
裘釧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想了想,才清醒過來,皺眉:“我小叔叔呢?”
內侍低頭:“去了興慶宮。”
裘釧明白了過來,點點頭,又問:“聖人還有什麼旨意?”
內侍續道:“聖人命人悄悄帶了娘娘的長兄、英國公世子進了宮,如今應該正和羽衛沈將軍、神策軍樑將軍一起商量事情。”
裘釧身子一震,明白過來,明宗要動手了。
內侍微微低着身子,等着裘釧的下文。
裘釧想了一會兒,方回頭道:“令人備水,我要沐浴一下,然後再過去。”
內侍紋風不動。
裘釧看着他這樣鎮靜,也有些驚奇,偏頭一看,卻發現很是眼熟,恍然:“你是那個孫德福的徒弟……”
內侍仍舊不擡頭:“是。”
裘釧嘴角一翹:“你叫甚麼名字?”
內侍:“洪鳳。”
裘釧點點頭,笑了笑:“今天就好很多,知道進退了——你去告訴英國公,恰好趕上我剛開始洗澡,所以沒法子,請他稍候片刻,我就來。”又揮手令人:“把前兒六局拿來的酒給洪鳳帶上——你去告訴英國公,這是幽州那邊送來的酒,他以前喝過,後來唸叨了好久。我新得了的,請他慢慢嚐嚐。”
內侍躬身稱是,然後又不動聲色地走了。
裘釧慢慢地洗了澡,換了衣衫,上了妝,梳了頭,雍容華貴地坐上厭翟車,一路慢慢地走,待她到了御書房時,已經是兩個時辰之後了。
裘峙喝到了女兒孝敬的好酒,自然喜上眉梢,加上洪鳳識趣地還帶了些花生棗子之類的果子給他就口下酒,在旁邊陪笑着聊天,裘峙一會兒就喝得熏熏然了。
等裘釧到了御書房門口,就聽到裘峙正在高談闊論:“老子十年前打西北那幫蠻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