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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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知誥坐在房間裡,身體僵直。
是的,南疆巫師和耿雯沒有猜錯,以徐知誥的聰明,她已經猜到了宮人口中竊竊私語的“輪換”,其實是“能換”二字。
能換?!
不是說不能換麼——
不對!南疆巫師說的是,她自己換不了,但是如果她外甥女耿雯還活着,二人聯手,說不定,就能換!
看來耿雯還活着……
徐知誥心底裡一陣的苦笑。
真不知道這個消息到底是誰放出來的?
這是在救自己麼?這簡直是在逼鄒太后儘快動手剪除自己!
只是,鄒太后爲什麼三十多年一直悄悄地留了耿雯的性命呢?
徐知誥想到了有可能是爲了給沈貴太妃出氣,但她不太相信只有這個理由而已——一朝的皇后、一朝的太后,竟然只爲了這樣私人的理由,還不是爲了自己泄憤,就能將明旨賜死的人一留三十年?
——如果她真的這樣做了,只能說,她實在是,太!任!性!了!
徐知誥有點兒羨慕。
能夠這樣無視天下、無視權威、無視人命的人啊……
自己也想活成那樣。
可惜,應該沒有機會了——
徐知誥這幾天掉了好多好多頭髮。
因爲她在玩命地想,上窮碧落下黃泉,到底還有什麼理由,能讓鄒太后不殺自己。
鄒太后把自己的死期拖到了如今,必定是因爲裘烈、霍郎說動了孝宗爲自己求情了。但是以自己所知道的鄒太后的心志,她一定不會心軟;相反的,因爲太多求情的人出現,她反而會對自己更加反感厭惡,說不定越發想要把自己抽筋扒皮,省得自己還有任何的機會活下來……
既然他們都說不動太后,甚至走投無路之下出了這樣大的暈招,令人散播開來自己的身體“能換”的消息,那鄒太后就更加不可能放過自己了……
徐知誥很想一口氣把自己的頭髮撓成鳥窩。
該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啊?!
腦子裡不停地閃過徐美人、耿雯、南疆巫師的資料。
徐美人的身世,真的是泛善可陳,做不了文章。
耿雯和南疆巫師跟徐美人隔着十萬八千里前世來生也是一丁點兒關係都沒有——
啊啊啊啊,要是徐美人你也是個什麼什麼老誰家的小誰,是不是鄒太后就能看在徐爹的份兒上,饒自己一命呢?
啊啊啊啊,任何朝代都是要拼爹的啊我去你麻辣隔壁啊……
等等!
徐知誥一頓胡想八想,以至於只剩了在肚子裡拼命罵街時,忽然想到了一種可能性——
如果,是那樣的呢?
她努力地回想,溫王是什麼時候出生的,耿雯那時在做什麼,或者說,耿雯的母親那時候在做什麼——
耿雯的母親那時候剛生了耿雯的弟弟——
停!
耿雯的弟弟呢?!
她的弟弟現在下落如何?!
徐知誥的手指有些抖。
雙王之亂後,趙、楊、魏、崔四家都被夷族,男子全部殺了,女子沒入教坊爲奴。
但是,相關的耿家、邵家卻處理得十分低調寬容……
徐知誥拼命地想,纔想起來:好似,是成年男子被殺,十三歲以下男童和所有女子都沒爲官奴了……
徐知誥眼前一亮!
南疆那一支的血脈,極有可能沒斷!
徐知誥在心裡迅速把所有的事情都想了一遍,然後深吸一口氣:賭了!
四十三
鄒太后帶着尹線娘走到門前,隔着窗櫺,往裡頭看了一眼,問門口的兩個宮女:“在做什麼?”
一個答:“昨夜輾轉許久,今晨醒得晚,醒來就呆呆地坐着。坐了有兩個時辰,突然站起來,點着名吃了羊肉湯餅,然後就又開始跟前兩天一樣,看書,寫字,發呆。”
不得不說,若說還有甚麼人的心思能跟得上徐知誥的節奏,至少在大唐皇宮裡,鄒太后是第一個。
鄒太后馬上就想到了徐知誥已經聽到了流言,冷笑一聲,問:“你們兩個膽子大得捅破天了?敢在門口說小話?”
兩個宮女嚇了一跳,連忙屈膝跪下:“絕對不敢!守在這裡七八日了,彼此之間唯有輪流去睡時示意一下,一個字都不敢亂說的。”一個咬了咬嘴脣,低聲道:“配殿不止這一個門,而且,也有窗子的……”
鄒太后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倒是很會推諉。”
辯解的這個嚇得雙手伏在地上,磕下頭去:“太后明鑑,真的不是婢子兩個!”
鄒太后看了她半天,面無表情地進了門,一個字不再多說。
尹線娘也一樣。
雖然是自己的徒弟,但是一個字都沒有說,連看都沒有看一眼。
徐知誥坐在條案後,遙遙地擡起頭來看向鄒太后,莞爾一笑:“喲,這兩個宮女不是啞巴啊?”
鄒太后冷笑一聲:“即便是死到臨頭,也不忘了籠絡人心,哀家殺你果然不是冤枉你!”
徐知誥笑了笑:“太后要殺就殺,何必給自己找藉口?”
鄒太后眉梢一挑,且不理她,回頭看向尹線娘:“我因爲這個人,是不是已經失態過多了?”
尹線孃的眼神一黯,微微頷首。
鄒太后輕輕地深呼吸一次,平穩情緒,轉頭看向徐知誥:“性情上,的確是棋逢對手。所以我如臨大敵。可惜,我們擅長的領域不同。你擅長行軍佈陣,揣度人心,我擅長權衡利害,出手殺人。若說,三十年前遇到的是你,我大約是沒有什麼勝算的。或者,如今的徐美人是溫王那樣擅於作假的,我只怕也是個必輸的結局——只可惜,你們兩個都來錯了。這是大唐的天下,這是我丈夫留給我兒子的江山,任你是誰,只要我活着,都休想染指。”
“我說的已經夠多了,不說了。今日,我是親自來送你一程。如果有什麼話有什麼恨,不妨直接告訴我就好。”
徐知誥微微笑:“關於太后對我的憤恨,我知道,也理解。畢竟,與溫王相同的來歷這件事,太過妖孽,是個正常的心思就容不下。至於要告訴太后的話,嗯,還真有。”
徐知誥頓了頓,顯然在考慮如何開口。
鄒太后和尹線娘都知道她是要絕地求生,神情中不由自主都露出了一絲嘲諷。
徐知誥的嘴角翹了翹,眼神惆悵起來,飄向窗外,許久,纔回頭看向鄒太后:“有件事,我本來打算回頭自己悄悄查訪的。現在看來,只怕是沒機會了。不知太后能不能念在我臨死的份兒上,告訴我實情?”
鄒太后微微錯愕:“你想問什麼?”
徐知誥的肩背有些緊張地聳了起來,整個人的身子也繃直了:“敢問太后娘娘,溫郡王殿下,是不是男身女魂?”
尹線孃的臉色唰地一下子,煞白。
徐知誥的眼角餘光瞥見了,但卻沒有理會,只是緊緊地盯着鄒太后。
鄒太后瞳孔微縮,嘴脣下意識地一抿,頓一頓,方纔點頭:“是。”
徐知誥的臉色卻立時也變了,額角的汗冒了出來,雙手死死地抓着桌案,幾乎有些咬牙切齒:“那你們知不知道她的職業?她有沒有說她是做什麼營生的?有沒有說她是網文作者?”
鄒太后偏了頭,眼神中的恐懼一閃而逝:“你是她什麼人?!”
這就是,承認了……
溫王,果然就是姐姐!
我的姐姐,被你害死在了這裡!
徐知誥的臉色猙獰起來,經歷過戰場的身體裡,不知不覺散發出濃重的殺氣:“她是我親姐姐!她的失蹤還導致了我父母和離,我和弟弟小小年紀就流離失所……”
鄒太后的眼中也明晃晃都是殺機:“也就是說,當年害死我腹中孩兒,還差點害得我本人身敗名裂、我全家傾家滅族的那位看起來不過十歲的孩子,是你的姐姐?你是她的親弟弟?”
心中瞬間滿是仇恨的徐知誥被這一句話打回了原形——她想起了傳說以及她悄悄套出來的羅十六和霍郎口中的話,她知道雙王之亂到底害死了多少鄒太后身邊的人,主謀都是姐姐,執行的人大多是耿雯……
徐知誥微微合起了雙目,輕輕呼吸,睜開眼,端端正正地拜伏了下去:“我們那邊的人,等閒不會以那種手段下手殺人。家姐一向性情偏激,想必來這裡之後,又有寶王爺這頂大傘,行事過於惡毒了。請太后寬宥她無知之罪。”
鄒太后冷冷地看着她:“不必。”
你不必拜,不必道歉,因爲我不接受,我也不原諒。
徐知誥喟嘆,低聲道:“算啦。”
鄒太后看着她的神情更冷:“還有麼?”
徐知誥頓了頓,臉上的神色多少有些怪異:“還有兩件。一件,請問太后,南疆巫師和耿雯她們那一支,是不是黃洞蠻?”
鄒太后的眉心緊緊地擰在了一起:“阿烈告訴你的?”
徐知誥苦笑一聲,搖了搖頭,卻長身而起:“最後一件事,還請太后查查,耿雯的小弟弟,是不是老早就不見了?”
鄒太后心裡一驚,回頭去看尹線娘。
尹線娘一愣,脫口而出:“並非不見,而是病逝……”
鄒太后臉色頓時難看了起來,厲聲道:“你有沒有看到屍身?有沒有確認身份?”
尹線孃的臉紅漲起來:“那是老早的事兒了。大郎出生後沒幾天就傳來消息說那孩子撐不住苦楚,病倒了,又沒人管,三五日便死了。管事兒的沒等去人就扔了亂葬崗……”
那時候鄒太后身邊的事情還是由橫翠管着。所以,其實尹線娘並不知情。
鄒太后知道自己怪錯了人,但仍舊氣恨難平,頓足道:“千里之堤,毀於蟻穴!我說那個南疆巫師怎麼敢這樣確定耿雯的身份,還這樣飛蛾撲火一般來送死!敢情他們家的血脈早就留下了!”
徐知誥輕聲笑了笑,一顆懸在嗓子眼的心放回了肚子裡——真是天助我也!
鄒太后轉頭看着好整以暇的徐知誥,沉聲問道:“你是如何知道這些的?”
徐知誥深呼吸,心中激盪,面上卻自嘲、苦笑,帶着一絲淡然:“我也姓黃。我應該是千年而後,他們家的後代。”
一句話,如半空中的驚雷,轟然劈了下來!
尹線孃的腳微微一軟,喃喃:“難怪她們家施法借魂,把你姐姐的魂借了來……”
徐知誥面上意外一閃:“尹姑姑說借魂?敢是——溫王幼時便被耿雯的母親施術借魂救過來的?而且,醒了就變作了生而知之?”
鄒太后的臉色已經陰晴不定。
徐知誥深深嘆了口氣,低下頭去,苦笑一聲:“這真是世事輪迴啊……”
鄒太后咬了咬牙:“那又如何?我必殺你!”
徐知誥搖搖頭,嘆道:“我無所謂啊。如果黃家的血脈未斷,那我就不會真正死去。耿雯的母親,也就是我們家的祖先婆婆,既然能施術借來我姐姐的魂,那別的年代的別的黃家人,就能施術把我的魂再次弄走。”
徐知誥伸了雙手去揉太陽穴,眉頭緊鎖,嘆氣,疲累:“而且,我是爲了找我姐姐纔來的這裡;如果我再死一次,我真的不知道,我弟弟會不會因爲找我們倆,也來一次大唐……”
徐知誥的話,就像晴天霹靂,再次轟在了鄒太后和尹線孃的頭上!
黃洞蠻就是南疆平滅時,耿雯母親所在的那個部落。也就是說,她們家,本姓黃。
黃氏是當地的勢力最大的部族,欺負得同是當地望族的韋氏和儂氏幾乎要搬家。可是唐軍一來,黃氏首當其衝,被衝得七零八落。百年大族,這種窩囊氣怎麼會忍得下去?所以纔到了京城報復。結果在刺探各府隱秘的時候,發現寶王的舉動很有些不臣之心。
黃家留了意。
到了後來,唐軍再次南征時,黃家不得已,拿着私藏的寶王不軌的證據去威脅他:至少保住我們的聖女。
寶王這纔將耿雯的母親嫁給了耿介,也纔有了後來的種種事情。
但這一切,已經湮滅在歷史中,無人能知了。
但是徐知誥的這個推斷,卻無限接進了真相——
黃洞蠻的聖女帶着大巫師,偷偷把自己家的血脈傳承了下去,而且,下了死命令:滅族之仇,不共戴天!凡我黃氏子孫,必要世世代代、不擇手段,顛覆大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