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挑到合適的案子嗎?”毋智夙心下一驚。
他一路過來,就在考慮種種可能,這種可能是最糟糕的了。
好在黃強民輕輕搖頭,道: “也就是我們江遠了,愣是給你們的一個高腐案翻出來了,1011浮屍案,有印象嗎?”
“有,怎麼沒有!”毋智夙一下子高興起來,這可是積案的溺亡案,能蹭一個是一個。
別看江遠的臺河工作小組一天天的偵辦各種溺亡案,普通的警局真遇到此類案件的時候,全都是煩不勝煩的,否則又怎麼願意交錢給臺河工作小組。
毋智夙是建江市刑警支隊的支隊長。建江市是地級市,與清河市平級,比寧臺縣要高一級,可就算是地級市的刑警支隊,他組織一個專案組,三五個月也不見得就能偵破一起溺亡案。積案的溺亡案自然更不用說了,以往破獲這種,起步都是二等功。
然而,江遠這樣的專家是很難約的,也就是建江市在寧臺縣的隔壁,大家互有往來,毋智夙才感受了幾次江遠的氣息。
不過,也就是因爲感受過,就更加的欲罷不能了。
破案其實就是做題,案件就是一道道的數學題,大部分的題目都是選擇題,了不起有個填空題麻煩麻煩,普通的刑警支隊一年到頭,能做個簡答題,或者稍微難點的簡答題,就算是到頭了。
普通題目怎麼做都行,許多時候討論的其實是時間,討論的是費效比,是要以儘量少的投入儘快做完,對應警隊裡,就是普通案件要儘量少的人手,儘快完成即可,正確率有一定的要求,但總歸也不會太離譜。
而難題的核心就不是時間了,關鍵是要能完成。開個專案組什麼的,就相當於集體討論。可真正的難題,是集體討論都做不下來的,更難的積案命案,很可能是普通學校裡,連老師都完成不了的題目。
毋智夙見江遠選中的是1011浮屍案,立即敲着腦袋,道: “這個案子,我記得是一大隊負責的,後來又補充了十幾個人,屍體的狀態太糟糕了,但屍體隨身的口袋裡,有些遺物,我們就從遺物出發,想要找出買家,始終沒什麼結果……”
黃強民隨意的聽着,問: “重啓過嗎?”
“沒有。沒有新的線索,重啓不動了。”毋智夙說過,瞥一眼黃強民,道: “咱們商量好的事,你不能再臨時加價了,比中了什麼案子,就是什麼案子,都是體面人!”
“高腐案!”黃強民強調。
“腐爛就腐爛,哪個浮屍不腐爛的。而且,這個案子的傷口,我們當時還有一個判斷,那個……法醫你給說一下。”毋智夙趕緊進入案情討論,避免再跟黃強民說。
溫柚川趕緊上前,道: “我們當時在屍體的頭部,找到一個月牙形的鈍器傷,初步判斷兇器是一個錘子。”
他說着趕忙從卷宗中找照片。這種屬於是重要的圖像,都是打印出實體照片出來的。、
黃強民趁着江遠看照片的時間,對毋智夙道:“一般腐爛就算了,這個高腐的案子,就算確定了投河地點,也很有難度的。”
“我明白我明白,但商量好的事不能變!體面人。”毋智夙伸手握住黃強民的手。
“8年了!”黃強民再強調。
毋智夙這時候反而遲疑了一下,道: “8年前的硅藻,還能對上現在的嗎?”
“能對上就能對上,對不上就對不上。這個不是跟DNA一個意思。”黃強民說過,轉頭喊江遠道: “你給毋支解釋一下?”
江遠“哦”的一聲,道: “水系裡,一般是有高動態區域和穩定區域,高動態水域就比如河口,排污口,這塊的硅藻結構更新的很快,數據庫通常一年左右就要更新了,我們目前也沒有做。穩定區域就比如緩流區、深潭之類的,沒有觸發性事件的話,十年八年也不一定會變化。但就像是黃政委說的,能比中,就證明尚未變化,未比中也不能排除就是了。”
毋智夙瞬間理解,連聲說“好”,道: “這個技術更新的好,那理論上,要是比中了,其實十幾年前的積案也行?”
“假設比中了,那就說明這十幾年間,落水區域的硅藻羣落沒有發生變化。不過,一般來說10年是個檻,因爲硅藻羣落的生態系統也就20年左右的穩定期,再加上人類活動的影響??可以考慮沉積物硅藻,但那就不屬於我們的數據庫範疇了??”江遠大略介紹了一下子。
“足夠了足夠了。”毋智夙其實也不考慮那麼遠的事,他只要確定能偵辦一起積案就很開心了。
黃強民笑盈盈的看向毋智夙,道: “高腐,8年,是吧?”
“體面人!”毋智夙重複。
“好吧好吧。商量好的事不能變!體面人!”黃強民跟他握手,並重復了一遍。
毋智夙本來都以爲要再出血了,見黃強民真的要做體面人,心下一喜,連忙看向江遠,問: “怎麼樣?那個鈍器傷?”
江遠點了一下照片,贊同道: “確實是個錘子造成的。不過,死者的骨髓中有硅藻,所以應該是被錘子擊打而未死,最終溺亡的。錘子沒有找到是嗎?”
“沒有。這個錘子的形態過於普通了。我們當時的調查方向主要是死者身上纏繞的衣物,特別是一顆鈕釦,我們追查到了下面的裁縫店了,但還是沒結果。”毋智夙並不是直接負責人,說起來依舊有點遺憾,說明確實是非常關注此案了。
可惜,重視有利於辦案,可並不絕對。
江遠點點頭,將照片和卷宗往旁邊一推,道:“那就還是先依照硅藻來調查。屍體落水點位於寧臺縣上游的範家村,你們有印象嗎?”
毋智夙認真的思考後,緩緩搖頭,道: “我沒印象了,稍等,我給一大隊的張焱打個電話,他今天出外勤,早知道是這個案子的話,我就把人喊過來了。”
他說着就拿出手機來打電話。
電話接通,毋智夙聽着張焱和江遠說了一陣,才突然醒悟過來: “等等,你們都確定死者的落水點了?”
江遠點頭: “因爲比中了,在數據庫裡查一下,就知道相同的硅藻羣落是哪裡的了,也就因此確定了死者的落水點了。”
“好好好……”毋智夙對江遠還是和顏悅色的,轉頭看向黃強民,眼神中露着殺氣: “這個硅藻的活,不是就幹完了?”
“體面人!”黃強民提醒毋智夙。
毋智夙氣的手指黃強民: “你老……”
“老毋,有了落水點,就能破案嗎?”黃強民把毋智夙的手給掰了下來。
毋智夙果然遲疑了。
確實,你知道人在哪裡落水的,固然是多了線索,但也不見得就能破案。
黃強民輕聲道: “我們江遠是一路到底的。咱們現在知道落水點,那就找落水點附近的線索,如果能確定死者的身份最好,實在不行,我們江遠還有一手法醫人類學,再不濟,還有顱骨復原術,到時候直接復原死者生前的面容,面部識別或者散傳單都行,這都不止雙保險三保險了,你買保險不要錢的嗎?這個保險你不想要的嗎?”
“唔……”毋智夙承認,自己被說服了,只吶吶的道: “那直接顱骨復原術好了。”
“三個月。”黃強民看一眼毋智夙,淡淡的道: “全這麼搞,臺河工作小組一年破不了四個案子。”
毋智夙咳咳兩聲: “那不管後續怎麼樣,咱們就還是按照之前的。”
“嗯。”黃強民點點頭,遞了一支菸給毋智夙。
毋智夙接過,掏出火機,先給黃強民點了。
另一邊,王傳星將新蒐集的資料分發給積案專班衆人,一羣人全都忙了起來。
毋智夙抽完一支菸,情緒徹底放鬆下來,再喝一口茶,就準備跟黃強民再好好聊聊。
這時候,唐佳拿起資料,道: “我這裡有一份範家村的村民的報警資料。老婆失蹤了5年,才報警,要求解除夫妻關係。按時間算的話,他老婆就是8年前失蹤的。”
“我看看!”毋智夙一下子激動了。
黃強民吸完了最後一口菸屁股,在後面輕聲道: “體面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