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炎熱,烈日當空,剛到巳時就已是熱浪撲面,何輕語陪太妃用過早膳後,就回了隰桑院,解下外裳,只穿單薄的淡青色的紗衣,坐在水榭內納涼。榭內擺放着兩盆冰塊,小丫鬟扯着搖扇,涼風習習,暑氣頓減。
采薇坐在涼榻旁的小杌子上,仔仔細細地剝着葡萄皮,再用銀剔勺把葡萄籽剔掉,放在白玉碗裡,再由緗兒拿銀勺,餵給何輕語吃。
何輕語一開始並不喜歡這種吃法,只是這是古代夫人小姐們應有的閒涼之態,她不想當異類,也就入鄉隨俗。
“王妃,二門傳話進來,老太太過來了!”子衿快步走進來,稟報道。
何輕語一驚,這大熱天的,她老人家怎麼過來了?慌忙起身進屋穿上外裳,剛走出門,擡頭就看到婢女扶着徐母從遊廊那頭走了過來,嬌聲問道:“外祖母,您有事找語兒,就讓人叫語兒過去就是了,怎麼親自過來了,萬一受了暑氣可怎麼好?”
“坐馬車過來的,不過幾刻鐘的事,不會受暑氣的。”徐母慈愛地看着走過來的外孫女兒,用絲帕拭去何輕語額頭上的汗珠,“你在家裡做什麼呢?怎麼弄的滿頭大汗?”
“沒做什麼,剛在水榭邊納涼。”何輕語把徐母迎進門,扶她坐下,親手奉上清茶,“外祖母,請用茶。”
徐母抿了一口茶,潤了潤喉,道:“采薇,你們先下去,我有話要跟你們主子說。”
等采薇幾個行禮退了出去,徐母肅顏問道:“語兒,那個叫憶柳的青樓女子,是怎麼一回事?”
何輕語一愣,沒想到徐母是爲了這件事而來,一五一十的把事情說了一遍。
事情的經過,其實徐母早就知曉,聽何輕語說完,嘆了口氣,道:“語兒,這件事你爲什麼不自己處置,要驚動太妃?”
“語兒覺得這伴事請太妃處置更好。”太妃對這件事的處置,讓何輕語大有薑還是老的辣之感,這兩天,她很是慶幸當時沒有自作主張,要不然結果不會這麼圓滿。
“爲什麼太妃處置會更好?”徐母心往下沉,臉色更加凝重。
“那個女人說她懷了王爺的孩子。”
果然是因爲這個原因,雖說是正妃嫡妻,卻無嫡子傍身,孃家又無父兄扶持,纔會連一個養在外室的妓女都不敢動,只能忍氣吞聲把人帶進府來。還好是虛驚一場,要不然,庶子爲長,嫡子爲次,何輕語在這王府的日子將會更艱難。
徐母想到這裡,臉上滿是心疼的表情,伸手將何輕語摟入懷中,“可憐的孩子,你爲什麼要這麼委屈自己?你雖沒了父母,沒有親生兄弟,但是你有外祖母,你有三個舅父和表兄弟,我們會給你撐腰的。就算汾陽王位高權重,你也沒什麼可怕的。”
何輕語愣了一下,須臾明瞭徐母話中之意,道:“外祖母,您誤會了,我不是因爲不敢處置憶柳,才請太妃處置這件事的,而是我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事,怕處置不好,才請太妃出面的。”
徐母低頭看着依偎在懷裡的何輕語,懷疑地問道:“真的是因爲怕處置不好,才請太妃的?”
“真的,外祖母。”何輕語不想徐母爲她擔心,把太妃說的那番話說了出來。何輕語的本意是想證實,她不是不敢處置憶柳,可是沒想那番話反而讓徐母更加確定她的不敢。
徐母眼眶微紅,伸手在何輕語臉上細細摩挲了一遍,可憐的孩子,就連太妃都看出她怕因不賢良,會遭丈夫厭棄,而不得不委曲求全,出言開解她,這孩子還在這裡逞強安慰她,分明是怕她這個老太婆擔心,說好話哄她。
“語兒啊,你婆婆這番話說的沒錯,適時的在丈夫面前表現一下你的嫉妒,不是不賢良的表現,而是讓你丈夫知道你在意他。你要記住,你是嫡妻,那些女人只是小妾,妻妾從來不相容,你們是敵人,在這內宅之中,永遠不可能和平共處,你要嚴防死守,時時刻劑的盯緊她們,不能讓她們有機會凌駕於你之上,更不能讓她們生下孩子來跟你的孩子爭父親,爭家裡的財產和地位。若是萬不得已,讓妾室生下了一男半女,就要子除母,孩子必須養在自己手上。”徐母語重心長地道。
家裡本是溫馨安全的避風港,可是三妻四妾,卻讓家變成了戰場。何輕語目光沉了幾分,眸底浮現淡淡的噓唏,黯然道:“語兒知道了。”
“語兒,只要你能抓住王爺的心,早些生個兒子,那些通房姬妾就沒有什麼可怕的。”徐母口裡說着安慰何輕語的話,眼底卻藏着憂色,戰場刀劍無眼,萬一言庭羲有個好歹,可怎麼好呀?
“嗯。”何輕語把臉埋在徐母懷裡,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男人的心象流水,是抓不住的。
徐母輕輕地撫着何輕語的背,臉上露出堅毅的表情,女兒就留下這麼一點骨血,就是拼了老命,也要護她周全,靜靜地坐了一會,道:“語兒,陪我去你婆婆那裡。”
何輕語讓人擡來軟轎,陪着徐母去太妃院裡。太妃聽到通傳,笑着迎了出來。徐母欲行禮,被太妃攔下。進了房,分主賓坐下,婢女奉上新茶。
徐母接過茶,沒喝,輕輕地擱在一旁,起身鄭重其事地向太妃行大禮道:“老身替我那故去的女兒女婿,謝謝太妃。”
“老太太,您快別這麼說。”太妃上前扶起徐母,“語兒是個好孩子,我很喜歡她,絕不會讓她在我們家受委屈的。”
何輕語一聽這話,才知道太妃和徐母是一樣的想法。沒想到她要置身事外,不想惹麻煩的舉動,會被太妃和徐母曲解成這樣,不禁苦笑,以後處理事情,定要三思而行,再不能這樣由着性子做事。
徐母和太妃閒聊家常,何輕語陪坐一旁。在王府用過午膳纔回徐府,何輕語送她出門,看着馬車走遠才轉身回隰桑院。
第二天是中元節,天順帝七月初就已下旨,命護國寺舉行盛大的盂蘭盆會。天還沒亮,何輕語就隨太王太妃按品大妝,趕去護國寺參加盆會。
盂蘭盆會護國寺年年都辦,何輕語卻是第一次參加。護國寺的大殿前設着三壇,每個壇上擺着五行桌子,每行一張方桌,四張條桌。方桌上分別供着飯、盂蘭盆、淨水、荷花和香案。前面四行條桌上都供着果品,只有第五行擱着自恣僧的物品。在壇的四周貼着“此係清靜供壇,恭迎三寶天神降臨之所,各宣誠敬,凡飲酒契葷者莫入。”的字條。桌子的四周用木柵欄圍着,南北兩旁開小門,小門旁有兩個知客僧在把守。
到辰時,天色大亮,太后和天順帝身穿素白的常服,從後殿出來。衆人行禮,“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太后千歲千歲千千歲。”
太后目光從衆人身上掃過,手微擡,道:“諸位平身。”
衆人謝恩,又是一陣環佩叮噹。
知客僧鳴鐘三下,禪堂用三扳止靜,照着固定的儀式一項一項的做下去。
“目連啓教,世尊宣揚,鉢利羅飯利存亡,脫苦往天堂,妙樂無疆,孝行永流芳。南無香雲蓋菩薩摩河薩。”主持誦經道。
梵音似魔咒,唸的何輕語昏昏欲睡,坐在蒲團上,腦袋左一下,右一下地點,髮髻上的鎏金鑲寶珠的鳳釵隨着她的動作,不停地顫抖着。天順帝看到這一幕,細長的丹鳳眼裡染上一抹寵溺的笑意。
“以此蘭盆供善根,報答父母徹勞恩,存者福樂壽無疆,亡者離苦得超升。四生九有諸含識,八難三途苦衆生,各各悔過洗瑕疵,盡蒙慈濟出沉淪。”隨着主持將這段經文念出,上蘭盆供的儀式結束。
已近午時,烈日如熾,烤的人汗如雨下。何輕語蔫蔫地站在太妃後面,可恰兮兮地扯了扯太妃的衣角,小聲問道:“母妃,什麼時候纔可以回去?”
太妃回頭,看着她紅通通的小臉,笑道:“等受食儀式結束就可以回去
“還要吃素齋呀!”何輕語的臉皺成一團,她不想吃素齋,只想快點回家,喝幾碗冰鎮的酸梅湯解暑,快渴死了。
午梆三下,鳴鐘三下,住持搭衣持鉢,與太后、天順帝去齋堂坐下,衆人搭衣持鉢進齋堂坐齊,執事僧先將果品分好。
住持道:“請用供果。”
何輕語分到一個蘋果,供果被太陽曬的滾燙。
吃完供果,敲響雲板。
執事僧將盂蘭盆裡的熟疏菜及供飯,拌入備好的齋菜中。行堂僧將飯菜盛好後,衆人舉鉢,跟着主持念道:“至當願衆生。過去父母,七世超升,現在二親,永無病惱,自他饒益存歿沾恩,永離惡道,究竟當樂。”
唸完後,住持道:“行禪定。”
雙手合十,默坐一會。
住持道:“受食。”
何輕語湊到裝着米飯和蔬菜鉢前,聞了聞,似乎有點異味,皺了皺眉,瞄了瞄其他人,都在吃,咬咬牙,閉上眼睛,強行將飯菜吞了下去。
等衆人把鉢裡的飯和菜用完,接下去又是一套繁瑣的儀式後,盂蘭盆會儀式全部結束。
總算可以回府了,可是,何輕語只覺腹內絞痛,按着肚子,道:“母妃,我內急。”
太妃見何輕語痛得臉色都變了,忙招來一個小沙彌,讓他領着何輕語去找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