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後,一陣寒風襲過,好不容易晴了幾日的天又絮絮揚揚飄起雪花。
因昌裕王府的伏誅昇天陣,如今雲夜連京外小寺也不回了,就在靖陽王府濯青院的客房住了下。
秦君璃表面上喜怒不顯,心中卻是求之不得,倒是讓雲非與蕭白一陣腹誹。
雲非是覺得自家宗主還頂着“封二公子”的身份,就這麼呆在靖陽王的府邸,被人其他人撞見着實不好。
蕭白則是覺得她一個訂過婚的女人,竟然揹着自己的未婚夫夜宿其他男人的院子,哪怕這個男人是離宗的素玉之主,也多多少少有些不合適。
然而,還沒等蕭白細想,前洲一個飛身飄過,便又勾的他心癢難耐,提着劍吵吵嚷嚷的追了上去。
蕭白一走,雲非就“呵呵”鄙視了兩聲,從懷裡掏出兩封執書閣的消息來。
一道關於幽州玉家嫡子玉晨。
大年初五,這種不上不下的尷尬日子,玉太后的嫡親侄子玉晨公子,竟然只帶了兩名侍衛,匆匆離京,踏上了南下返家之路。
有人道是怡樂宮的那位主子大清早收到玉西急信,就急急忙忙的喚了玉晨公子入宮。
而前後不過兩個時辰,這位玉家的長孫嫡子便已經出現在了京外白雪皚皚的西南官道之上。
執書閣的消息略微詳細一點,說是玉芻老太爺的某位兒子、玉太后的某位弟弟猝然離世,才遣人送了消息入京,尋玉晨回家奔喪。
玉晨不知事情的前因後果,顧不得憂傷,連忙收拾了東西連夜出城。
倒是玉太后在怡樂宮的雕花格窗前不言不語的坐了許久,任雪花飄了滿身也不知不覺。
還是烏梅入屋添炭,見這位老祖宗獨自坐那吹風,才驚嚇着連忙關了窗戶,替她撣了雪、換了衣衫,又熬了一碗濃濃的薑湯。
然而玉太后畢竟年紀大了,沒過多久風寒就發了出來。躺在牀榻上一副神情懨懨的樣子,哪裡還有以往的威嚴與精明。
另外一道則是關於蜀州川中浮音樓。
執書閣弟子云藏得了宗主的命令,跟着月卿一路入了蜀州境內。
卻被沒有功夫的月卿甩了開,任由對方在川中複雜的地形地勢中消失的無影無蹤。
浮音樓地處川中,乃琴聖周拂光一手所建。
樓中弟子修琴研音、藝冠秦齊,讓四海之內無數的求藝者蜂擁而至,只爲一睹繞樑靡靡、徐徐不絕的琴界大成之風采。
月卿是琴聖的弟子,川中浮音樓自然成了他最有可能現身的地方。
雲藏想要一探浮音樓,卻被宗主勒令守而不動。
雲夜知道浮音樓不是一般的地方,立刻又從無念山調了執武閣弟子云樺前去相護。
而在雲樺抵川半月之後,兩人竟然齊齊失蹤在了川蜀秘地,如何不叫明石與雲雪引爲重視?!
遣人尋找無果後,匆忙將消息傳入了靖陽王府,遞到了雲夜宗主的手上。
握着一黃一赤兩道消息,雲夜半晌沒有說話,只是蹙着眉,透過大開的窗,看向院外絮絮而下的飛雪。
樑京城的雨雪,總是這麼說下就下,讓人猝不及防。
看着不若北地的厚重,卻也不一會兒便掩了小徑空院,爲殘枝瓦檐覆上一層聖潔耀目的白。
雲非見自家宗主周遭的氣息漸冷,也察覺出這兩道消息的不同尋常。不敢開口,不敢離去,只能垂手斂目的立着。
而沉書一手端着托盤,一手敲門入內時,看見的便是這樣一副無聲無息、靜謐如畫的景象。
他知道濯青院這位難得的客人是誰。
只不過淮中謝家那次,並未與這位離宗史上最爲年輕的宗主打過照面,不曾想,竟是這樣的……風姿無雙!
尤其是他剛入門時,對方不動聲色的淡淡一瞥,竟真的如沉語所說,有種“菡萏臨雪,一動瀲灩出”的奇異之感。
“雲公子,這是您今日的藥。”沉書放下托盤,低着頭,畢恭畢敬道。
托盤上的湯藥並未盛在盞中,而是用只紅泥陶罐裝着,蓋着蓋子,裹上保溫的厚布。似乎一煎好便從小廚房片刻未停的端了過來。
“有勞沉書了。”
話音也似那容貌,不驚不顯,卻有種說不出的沉靜,堪堪讓人心中生出一種嚮往。
“公子客氣了。”
沉書實在不敢多呆,連忙行了禮、關了門就退了出去。
卻讓窗口飛入的那人一聲冷哼:
“公子公子公子!你什麼時候換回女裝?!封情絲也壓制不住多久了吧,看你到時候回無念山怎麼同你那些師叔師兄師弟們交待!”
正是那個吵吵嚷嚷又被前洲揍了一頓的蕭白。
……
一陣沉默,沒有人說話。
雲非是翻了個白眼,懶得搭理他。
而在他進來的那一刻,便閃身挪到一旁坐着的女人,卻是面色凝重,自顧自的想着什麼事情,壓根兒沒將他的話聽進去半字。
執書閣的這兩則消息來的太不是時候。
蜀州離宗弟子失蹤,實屬大事,身爲一宗之主的雲夜不可能放任不管,所以消息被雲雪加了急,恐怕一入手便連忙送了過來。
五日……明石與雲雪遣人尋了五日,冬季蜀州山道難行,怕是又耽擱了兩日,消息才送到京城。
算來雲藏與雲樺在年前臘月二十七八的樣子,就已經音訊全無了。
浮音樓,再怎麼危機暗藏,也不過一個小小的教樂之派,又怎能讓執武閣出身、武功不俗的雲樺也出了事?!
撇開宗內之事不說,其實更讓雲夜揪心的,卻是那件在雲雪看來無甚重要、可有可無的玉家家事。
因和玉太后沾了關係,這則消息才送入了雲夜手中。放在平日,雲雪怕是也只會一掃而過,可有可無的放置在一旁。
樑京衆人皆知,玉太后出生顯赫,爲幽州玉西最大的貴族——玉氏一族的嫡長女。
除了玉衡這個女兒,玉家家主玉芻先後又生了三個兒子,嫡長子玉康、嫡次子玉瀾及三子玉筵。
由於幾個弟弟生的都晚,甚至玉瀾出生時玉衡已經嫁入宮中,成了萬千宮妃中的一人,故玉家孩子年紀雖小,在輩分上卻着實高了同齡人不少。
執書閣的消息說,這次玉晨急急忙忙趕回幽州,是因爲玉芻家主的某個兒子出了事,也不知到底是玉康、玉瀾、玉筵中的哪一位?!
如果是他……有着血緣羈絆、卻又再陌生不過的父女二人,是不是連此生唯一的一面也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