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都會喜歡大王的,大王這般英武。”
這是何等好聽的話,卻將自己摘除的乾乾淨淨。
他便摸着她的肚子,不言不語。
有他護着,十月懷胎,孩子生下來了,是個兒子,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她在不知道這孩子存在時大量飲酒,這孩子身體異常的虛弱。
而她,雖說是十月懷胎,對這孩子,卻沒幾分耐心,細說起來,也是侍女與這孩子待得多一些。
倒是夫差見他見得多一些。
他問:“你不喜歡他。”
她點了點頭。
他不追問。
她也不說,說到底,她對這孩子沒有幾分真心在。
誰叫這孩子來的太不是時候了,不是每個父母都是那般的愛着子女。
這孩子大概是因爲身體不好的緣故,格外早慧,時常一個人安靜的坐在窗口,不哭也不鬧,都說他不像是這個年紀的孩子。
宮裡便有了些傳言,都道他莫不是什麼山精野怪託世,特此來報恩或是尋仇的。
鄭旦從不當回事,但對他也不親近。
一個午後,四周無人,他坐在窗前,看着花開繁華。
鄭旦看着他目不轉睛,仿若在發呆。
他兀的轉過頭來,道:“孃親,你不抱抱我麼。”
“我爲什麼要抱你。”
她們可真不像兩母子。
那孩子道:“我想要孃親抱我。”
她看着那孩子的可憐樣,到底憐惜是自家兒子,方纔抱了抱。
那孩子便道:“我沒什麼遺憾了。”
這般小大人的模樣,倒叫人越發憐惜,鄭旦也不禁和他多說了兩句話。
她微斥道:“說的什麼胡話,你纔多大個人,說什麼遺憾不遺憾的。”
“孃親,我知曉的,我身體好不好,誰會比我更清楚。”
他這麼一說,鄭旦心中也有了幾分愧疚,這個孩子,她還沒有好好的帶過。
她放柔聲音道:“你想去哪兒。”
“我也不曉得,我想了想,這天下,我哪裡都去的,哪裡都去不得,現在只想和孃親多待一段時間。”
“好,娘陪着你。”鄭旦訝於冷心冷肺的自己也有這麼一天,大抵,再怎麼沒心肝的人,對孩子也是有那麼兩分愛意的。
鄭旦由來說到做到,果然不論去哪兒都在帶着他,只是他身子越發不好,就連動一動都難,整日整夜的躺在榻上,被子不離身,那麼多的藥,不過是吊他一條命罷了。
夫差爲他請了天下最好的大夫也沒有用。
有些病,在那個時代總是難救的。
鄭旦這樣寡淡的人,私下也不鹹不淡的抱怨過兩句:“大王,像是你這般的人,這世間有些東西,還是不曾留得住。”
夫差能說什麼,他什麼都不能說,最後只是皺着眉頭離去。
那孩子很是乖巧,問道:“孃親,不要因爲我和父王生氣,是我命薄,活不長呢。”
鄭旦摸了摸他的頭髮,心裡有些遺憾,他是個好孩子,只是她明白的太晚。
她抱着他的頭道:“阿寧兒,若有來世,你切莫再做我孩子,我不是個好孃親。”
“沒有啊,孃親很好很好的,是我命薄,孃親,你答應我一事好不好。”
他眼睛黑黝黝的,精亮精亮,一點兒都不像是個病孩子。
她問:“什麼事,不論你說什麼,我都會答應你。”
“孃親,如果再來一世,你還當我的孃親好麼。”
不覺間,她已熱淚盈眶,她說:“好,阿寧兒,若有來世,你做我兒子,我一定會對你好好的。”
他央她:“孃親,你爲我取個名吧,來世你好尋我。”
“恕己。”
“好。”
她摸了摸他的頭。
好孩子,我只是願你不論何事都別責怪自己,都寬恕自己。
你不能陪着娘,不是你的錯。
你一生未得到的溫情,只在生命中短短的瞬間浮現,也不是你的錯,是孃的緣故,是娘這輩子性情太寡淡了,來不及好好的喜歡你疼愛你,你便要走了。
下輩子吧,恕己,下輩子如果你還是孃的孩子,娘一定會很好很好的對你。
“娘,我捨不得你啊。”
她是捨得他的,只是心中,到底有兩分失落。
她抱着他,拍着他的背,哼着歌,聽不清楚聲音,卻是吳儂軟語,格外醉人。
他沉沉睡去,終將不醒來。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最終消失,手撫上他的鼻前,呼吸沒有了,她呆呆的坐了一會兒,方道:“請大王,請大夫。”
夫差來了。
大夫也來了。
除了確認恕己的離去外,別無用處。
夫差遣人爲他入葬,忙忙碌碌,宮中上下一片哀悼,唯獨鄭旦,面色平靜,彷彿死去的,並不是她的孩子,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人罷了。
夫差看着她,她已經不言不語很久了,他說:“想哭便哭,不用拘着自己。”
鄭旦萬分奇怪,反問道:“我爲何要哭。”
“他去了。”
“他去的時候半點兒不痛苦,他活着也是遭罪,如今死了也好。”她輕易的說出死字,眼中的痛卻分外明顯。
夫差只是抱住了她。
他二人都是不擅長表達自己感情的人,這樣親密的接觸在顛鸞倒鳳之外便顯得格外溫情。
她問:“大王,你知道他今年幾歲麼?”
“七歲了。”
“是啊,這孩子命太薄,留不住的。”
“那你呢。”
“留不留得住,誰又知道呢。”
後來,鄭旦才明白他那話的意思,他是怕她想不開,可她並不會。
他不懂她,她不怪他。
我們本就不該強求一個人懂另一個人,並按照你之所想去做。
現在已經是公元前485年,死去的孩子並不能挽留住夫差稱霸的腳步,他再一次北伐齊國。
也不知道齊國是遭了什麼罪。
不日,勾踐帶領越國羣臣朝拜夫差,獻上豐厚貢禮,夫差大喜。
當夜設宴席。
施夷光、鄭旦赫然在列,她們高高在上,看着那個永遠落寞的男人眉目低垂的臣服,口中說的話,平白的讓人信三分,可兩人都知道。
勾踐這人說的話啊,絕對言不由衷。
他一一見過她們,目光在施夷光身上停的格外短。
若不是心裡有鬼,何至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