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將烤雞腿送到唐嵐面前,“快吃吧!”
“你這是什麼意思?”唐嵐挑眉,隨即不由笑彎了眉眼,“你是怕我在這裡過得不好嗎?”
“母后可兇了!上次罰我寫悔過書時,就不准我吃晚飯!我不是怕你餓嘛,這個雞腿還是我省下來的呢!”
唐嵐瞧着她驕傲的小模樣,笑着拿起雞腿塞進她嘴裡,“那還是你吃吧!我還沒淪落到吃不上肉的地步。”
兮雨不跟他客氣,大口大口地吃起雞腿來。
唐嵐好笑地看着她單純的樣子,心裡十分歡喜。母后說的不錯,這個小姑娘,真的很棒。
將來,他們倆一定會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兮雨吃完了雞腿,想起什麼,顧不得去擦油膩膩的手,從袖袋裡寶貝似的掏出一樣東西遞給唐嵐,“喏,這是給你的。”
唐嵐好奇地接過,“這是什麼東西?”
兮雨瞪了他一眼,“是瓔珞啊!我編織了好久呢!送給你!”
唐嵐頗有些嫌棄,抓着瓔珞,瓔珞上面油膩膩的,全是兮雨剛剛抹上去的油。且編織得頗有些醜,乍一眼看上去,不像是瓔珞,倒像是一團攪在一起的亂繩。
兮雨看唐嵐一臉糾結,不由來氣,“你是看不上我送你的禮物嗎?你若是嫌它醜,還給我就是了!”
唐嵐躲過她伸來的手,笑嘻嘻說道,“哪裡嫌棄!我喜歡還來不及呢!”
說着,低頭將那隻瓔珞掛在了腰間。
兮雨這才高興起來,兩個小傢伙又說了好一會兒話,外面月亮升得高了,兮雨才告辭離去。
唐嵐一個人坐着,心裡甜絲絲的,這一宿都沒睡好覺。
而此時天照城郊外的山頂上,兩個人正對峙着。
蕭道絕坐在輪椅上,仰頭看着夜幕上的那一輪朗月,削薄的脣角微微勾起:“僧衣宰相……好一個僧衣宰相……背叛蕭家,換來這麼一個宰相的位置,蕭道成,這就是你的本心了?”
他這些天一直密切關注蕭道成,想要同他正面交鋒,可蕭道成一概避而不見。
今晚,蕭道絕好不容易纔在山頂將他截住。
而蕭道成依舊身着黑色僧衣,手持佛珠。
他立在朗月下,一身清貴,風華無限。
蕭道絕注視着他緊閉的眼眸,聲音慵懶而輕慢:“當初父親壽宴,偷了賬本的人,也是你吧?”
蕭道成靜默不答。
“我懷疑過很多人,想過有哪些人會背叛蕭家,可唯獨,沒有想過你……蕭道成,你爲何,爲何要背叛家族?!”說到最後,蕭道絕的聲音已然帶上壓抑很久的憤怒,一字一頓,語氣低沉而可怕。
月光灑到蕭道成清秀的臉上,他就這麼漠然靜立,“你口中的蕭家,無惡不作,喪盡天良,早已被陛下誅滅。如今的蕭家,是我蕭道成一手建立起來的。爲了天下人,你們那個蕭家,必須覆滅。”
蕭道絕冷笑,“爲了天下人?!蕭道成,這真是我這一生聽過最好笑的笑話!什麼天下人,你心心念唸的,不過是那個叫東臨卿雅的女人罷了!別以爲我不知道,大哥逼死了她,你纔對蕭家心懷怨恨,是不是?!我沒有想到,你因爲一個女人,竟能攢下這樣苦大的深仇!”
他說着,再度仰起頭,盯着那輪皓月,俊臉上的笑容苦澀而悲傷:“我沒有想到,我蕭家,居然會敗在你手中!居然會敗在,一個女人手中!”
他提起東臨卿雅,蕭道成無法再保持淡然的面容。
蕭道成睜開眼,瞳眸裡都是冷光:“不是大哥逼死她,而是活活害死她的!我明明,明明可以與她一起赴死,是大哥,是大哥一手造成了她孤獨死亡!”
多少次午夜夢迴,他眼睜睜看着他心愛的女孩兒驚恐地落下懸崖。
多少次午夜夢迴,他看見他心愛的女孩兒渾身是血地站在他身邊,央他爲她報仇……
他知道,他的卿雅不怕死。
她只是,害怕孤獨。
夜風將他的僧袍吹起,他巍然不動,只是靜靜看着對面的蕭道絕:“出招吧。”
蕭道絕坐在輪椅上,微微擡起右手。
右手的指縫裡,夾着四枚銀色的刀片。它們閃爍着鋒利的光芒,下一瞬,便猶如雪花般飛了出去。
它們在空中不停變換方位,上下左右,弧線美到極致。
二人旁邊有一株粗大的桃花。如今雖是夏季,可因爲山頂氣溫低,所以直到現在纔開。
滿樹芳華,卻在下一瞬,大半桃花瓣紛紛揚揚飄落下來。
一枚鋒利的刀片,將一朵朵桃花齊齊切割下來,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那些桃花瓣三三兩兩落在蕭道成的僧衣上,他伸手接住一片,眸中掠過不忍:“何必傷及無辜呢?”
正說着話,四枚刀片已至眼前。
他的眼眸猛地眯起,僧衣一動,寬袍長袖拂過,那四枚速度極快的刀片已然墜落在地。
他正要收勢,幾枚桃花瓣輕柔地落在他的肩上,順着他的肩膀緩緩滑下。
卻詭異地,滑向了脖頸。
蕭道絕默默看着他,他的脖頸上出現了幾條血線。
蕭道成伸手摸到頸間的鮮血,微微一笑,雙掌合十:“阿彌陀佛。”
遠處有狼嚎聲響起,黑色的山巒綿延起伏。
山間,起了濃霧。
蕭道成緩緩走向那棵桃花樹,他的嘴角流出鮮血來,他卻渾然不覺似的,脣角帶着一絲微笑,在樹下盤腿坐定。
他微微擡眸,望着在風中飛舞的桃花瓣,依稀想起曾經年少,有個愛穿黃衣裳的小姑娘,在他面前蹦蹦跳跳:“蕭哥哥,你爲什麼要去佛寺?爲什麼?我還等着蕭哥哥娶我呢!”
他入護國寺,她三番四次找各種藉口進去看望他。不顧那些大和尚的阻攔,非得親眼看見他很好才罷休。
她嘗試着給他帶肉吃,帶山下的小玩意兒,帶漂亮的衣裳和掛飾。
他在護國寺那些歲月裡,她一共去看過他兩百二十一次。
而他那些所謂的父親、兄弟,卻一次都不曾探望過他。
眼前的景象逐漸模糊。
蕭道成快要失去意識的時候,看見一道光出現在眼前,那個他心心念唸的姑娘,正站在他面前,優雅地朝他伸出手:“蕭哥哥,咱們去世外桃源吧,不會再有人將我們分開。”
恍惚之中,他笑着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