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戰爭(下)

接下來的時間裡,劉伯溫都如墜冰窟。

記憶中好像從沒有過一次,廷議居然開得如此之長。也從沒有過一次,屋子裡的空氣是如此之燥熱,。

而大夥興高采烈的聲音,卻繼續一刻不停地往他耳朵裡鑽。每一句聽起來,都卑劣並且惡毒。

“微臣以爲,金子的來源不是難題。當年蒙古人立國,就嚴禁金銀流入。往來商人,必須先到市易署將金銀換成交鈔才能使用。大總管府也可以參照此例,從即日起,禁止散碎金銀在大宗交易中使用。凡外來我淮揚購貨者,必須將金銀換成了錢幣。如此,只要我淮揚的商路不斷,金銀的來源就不會枯竭!”內務處主事張鬆依舊保持着大元朝官僚的傳統,只管替主子解決問題,不管百姓死活。

這個主意,立刻引起了揚州知府羅本的大聲反對,“微臣以爲,張主事之計不妥!商販之所以願意來我淮揚交易,首先是因爲我淮揚貨物精美,價廉量足。其次,便是我淮揚規矩簡單,官府從不仗勢欺人。如果效仿蒙元之故伎,必失天下商賈之心。長此以往,大總管府反受其害!”

“其實也不用擔心賺不到金銀。如果我淮揚的鏡子、冰翠等物,能多出一些。並且規定凡是用金子交易者,都給打八折。自然金子就源源不斷地流回來了!”商局副主事李慕白裝了一肚子生意經,站起來,搖頭晃了地給朱重九出主意。

“不妥,不妥。什麼東西多了,就不值錢了。鏡子和冰翠都是我淮揚的鎮山之寶,萬萬不可殺雞取卵!”大匠院主事焦玉深知鏡子和玻璃的真實造價爲幾何,站出來,小心翼翼地駁斥。

“微臣以爲,李主事和焦大匠的話都有可取之處,也都有失妥當!”工局副主事蔡亮作爲第三方,迅速給出不同意見,“鏡子的確是我淮揚的獨門絕技,再賣上幾年高價不成問題。但冰翠和玻璃板子,已經有大食人從海上運來,成色雖然比咱們淮揚的差,價格卻至少要便宜一半兒。很顯然,主公常說的西方諸國,亦有人熟知此項絕技!”

“據老夫所知,威尼斯的商人,至少幾百年前早就開始製造雜色玻璃,就是,就是你們說的冰翠!”第二軍團副都指揮使伊萬諾夫站起來,捋着花白的鬍鬚,故作智者狀。只可惜他的棕色頭髮和滿臉橫肉,讓形象大打折扣。

“又是威尼斯!按你的說法,威尼斯距離咱們淮揚何止萬里。大食人萬里迢迢運些冰翠來,光路上的消耗就得多少?”

“伊萬,怎麼什麼東西,在你嘴裡的極西之地都能找到呢?你不是在順嘴胡說吧?反正我們誰都沒去過你說的那個,那個歐羅巴!”

四下裡,迅速涌起一陣質疑聲。除了第二軍團自己的將領之外,幾乎所有其他部門的人,都不願相信伊萬諾夫說的是實話。

“我,我是正教徒,從不,從不說謊!”伊萬諾夫立刻漲紅了臉,開始在自己身上大劃十字架。

這番自命清高的動作,非但沒能如願樹立起誠實形象,反而引來了更多的譏笑和質疑聲。特別是早在徐州就對他知根知底的人,紛紛開口奚落:“我呸!你上次還說有龍長着翅膀,專門抓黃花閨女吃呢??”

“還有獨眼巨人,專門朝過往船隻上丟石頭!”

“還說天底下所有人都是一個祖宗生的,那豈不是所有人都是兄妹**?!”

這年頭,華夏文明雖然經歷了一次浩劫,卻依舊沒有失去自信。所以大夥對伊萬諾夫嘴裡的歐羅巴、東正教以及西方神話,沒有絲毫的崇敬感。反而覺得這個棕發碧眼的蠻夷好做驚人之語,說出來的話不具有絲毫可信之處。

伊萬諾夫被奚落得體無完膚,只好轉過頭向朱重九求救,“主公,主公可以作證。我,我說的那些東西,都,都不是無稽之談!”

朱重九倒是知道,此刻東西方文明的發展程度,正在彼此快速拉近。便揮了揮手,笑着說道:“好了,好了。你等不要取笑伊萬,他那邊的確很多傳說和習俗,都與咱們這邊大相徑庭!”

“威尼斯有玻璃,也是真的!”伊萬諾夫卻不肯就此打住,梗着脖子,悶聲悶氣地強調。

“的確,威尼斯有玻璃。比咱們揚州這邊造得早。早很多年。還有咱們的水力衝鍛之術,最初也是根據伊萬的介紹,才琢磨出來的!在這方面,他與黃主事、焦大匠同樣居功至偉!”朱重九點點頭,實話實說。

伊萬諾夫立刻覺得自己全身上下的骨頭都變成了羽毛所造,飄然轉頭,目光先四下環視了一圈,然後才緩緩坐了下去,滿臉驕傲第補充,“不管你們信不信,反正,玻璃的秘密保不住太長時間!那大食人最是貪財,發現玻璃的巨利,肯定會想方設法去偷配方出來。即便不能從咱們淮揚偷,也會從歐羅巴那邊偷。反正是早晚的事情!”

見朱重九都肯替伊萬諾夫作證,黃老歪不敢再懷疑。趕緊站起身,低聲說道:“如此,微臣以爲,冰翠和玻璃的產量,的確需要大幅提高!趁着大食人還沒動手,先賣個痛快。等大食人從歐,從西邊弄來了配方,全國遍地已經全是咱們淮揚貨了。他想賣高價都賣不到!”

“嗯!”朱重九想了想,斷然點頭,“玻璃作坊可以多開一些。此事由工局、商局和淮揚商號一起辦。造出來的玻璃,不光要向周圍賣,也要想辦法往泉州和廣州也運一些。價格由負責那邊事務的掌櫃們酌情考慮。大食商人不是喜歡帶着金子前去販貨麼,就把玻璃賣給他們,由他們再賣到華夏以外的地方去!”

“臣等遵命!”於常林、李慕白、黃老歪、蔡亮等人同時躬身,齊聲答應。

“造幣的事情,還是照舊。不要急着停止壓制金元,也不必改變成色。還是那句話,首先是建立起咱們大總管府的信譽。至於金元賠本兒問題,可以通過擴大商品銷路方式彌補!”四下看了看,朱重九又做出第二項決定。

“微臣遵命!”內務處主事張鬆站起來,肅立拱手。

“至於接下來的貨物販賣,我這裡有個不太成熟的辦法,大夥看看行得行不通!”稍微斟酌了一下,朱重九繼續提議,“不光着眼於荊州一地,諸位可以總結一下前一段時間在荊州的心得,然後把目標對準大都。咱們從沒截斷過運河,蒙元需要從南方購糧補貼北方的缺口,所以自打脫脫死後,也沒有試圖再將運河水道卡死。這樣的話,咱們將淮揚各項所產,除了鏡子、玻璃和武器之外,統統壓價銷售,寧可少賺一些,也讓貨物大量銷往北方。如此持續上四、五個月,運河沿岸各地,必然習慣了用咱們淮揚貨,而不是自己造的土貨。這個時候,咱們再突然開始囤貨惜售,沿岸各地物價必然大亂。”

接受了上次蘇先生的直諫,他現在徹底拋棄了記憶裡那種“種地——開礦——爆兵——進攻——再種地——再開礦----”的簡陋路子。而是時刻把戰爭放在了心上。

在沒有足夠能力擴張地盤的情況下,戰爭的手段就不止是沙場爭雄了。各種另一個時空中國家和國家之間相互傾軋所採用的陰損招數,朱重九都想借鑑過來,輪番嘗試個遍!

“主公此計甚妙!”衆文武官員的視野,哪有信息爆炸時代的人開闊?立刻紛紛撫掌喝彩。“用對付答矢八都魯的辦法來對付大都,嘿嘿,反覆折騰上幾回,韃子皇帝就再也沒錢發兵來打咱們了!”

“聽商販說,那邊也偷學了咱們的紡紗和織布辦法,正在大肆折騰。咱們正好用淮揚貨打上門去,讓那些養了織工的人家血本無歸!”

“善,天底下最有錢的就是蒙古皇帝和那些喇嘛,不賺他們的錢賺誰的去?”

也有一兩個老成謹慎者,如逯魯曾,小心翼翼第提醒,“主公施展此計,是不是操之過急了些。我淮揚雖然富庶,畢竟地盤只有半個河南。而那蒙元皇帝,卻坐擁十三行省。地大物博,家底豐厚!”

“老長史此言差矣!韃子皇帝如果動用得了舉傾國之力,早把咱們淮揚給滅掉了!何必等到今天?”軍情處主事陳基搖搖頭,笑着打斷,“莫說蒙元朝廷那邊,無人擅長打理財貨之事。即便有人,他所能調動的,頂多也就是半個中書行省的力量,並且在大都城內還有諸多擎肘。他想跟咱們較量,註定要賠得血本無歸!”

“嗯——唉!”老長史逯魯曾沉吟了片刻,低聲輕嘆。陳基的話雖然傲氣十足,但仔細想來,卻一點兒都沒說錯。大元朝看似地大物博,但朝廷所能調動的力量,卻少得可憐。倒是淮揚這邊,雖然到目前爲止只攻佔了小半個河南。可只將策略定下來,就能迅速集中起全部力量。每次都能將對手打得落花流水。

“其實不光是低價打壓當地土貨。凡是當地短缺的東西,咱們都可以暗中提價收購,讓當地人貧者愈貧,富者愈富。”見最後一個反對者都沒了聲息,大夥的熱情愈發高漲。紛紛開口,從細節上將朱重九提出來的計劃完善補充。

“中書省那邊纔是真正的缺糧。雖然哈麻組織了大量人手屯田,但效果並不顯著。只要咱們在夏收和秋收之時,擡高淮揚地區的糧價。自然有當地商人,會沿着運河把糧食往南賣。而到了青黃不接之時,咱們再暗中截留去北方的糧船,花高價把糧食囤積起來.....”

“光弄糧食肯定不妥當。關鍵是要將中書行省內不願意買咱們賬的大商號都先幹掉。等剩下的都是跟咱們淮揚同氣連枝的了,自然想怎麼操縱就怎麼操縱!”

戰爭是最好的試金石,此刻能坐到大總管府議事堂上的人,就沒一個蠢貨。只是大夥先前意識不到,原來平素被讀書人看不起的商賈之事,居然也能成爲殺敵的利器。而朱重九不過是小心翼翼地替大夥推開了一扇窗,緊跟着,一場風暴就開始以議事廳爲核心迅速醞釀。

“微臣有個提議,請大總管考量。據伊萬說,他們老家那邊,教堂會賣一種贖罪卷。凡是購買此物者,死後其罪便可赦免。大總管心懷慈悲,不願殺俘。所以我淮揚不妨也印一批贖罪卷,賣給蒙元的那些將領。今後凡是在戰場上被我軍俘虜,憑着此卷,就可以從容脫身!”

“微臣聽聞,哈麻派心腹在直沽大造海船,以備運河被棄之後,取道海上運糧。導致前一段時間北方木材價格飛漲。軍情處不妨想辦法送幾張大福船的圖樣過去,待哈麻把船造好了。俞通海的護航艦隊,估計也訓練得差不多了。剛好去把大船順手接回來!”

“不必接,就讓哈麻留着最好。等他的船隊裝滿了糧食啓運,咱們再突然派艦隊截殺。大都城那邊苦候糧船不至,米價不用咱們來折騰,自己就得飛上天去!”

“貿易是一條路。但銅和金的問題,還是得想辦法自給自足。據微臣所知,銅陵自古便生產金銅等物,而彭和尚坐擁寶山,卻不懂得如何經營。眼下徐壽輝已經與我淮揚定盟,主公何不派人去跟彭和尚商量一下,由淮揚商號資助他開礦。若有所產,雙方平分便是!如此,可解我淮揚燃眉之急,他彭和尚的也不必把日子過得緊巴巴!”

“還有蘄州,也是產銅之地。徐壽輝不懂得經營,不如交給淮揚商號來幹。”

“可惜中間隔着個朱重八!”

“就憑他所做的那些事情,等高郵之約一到期,主公立刻就可以發兵滅了他。”

“轟隆!”屋子外猛然想起一聲炸雷,揭開了這一年秋汛的帷幕。黑漆漆的雲團,謝裹着閃電和暴雨,從南向北迅速滾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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