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剛亮,沉璧便讓人去請大夫來看。大夫診了兩次脈,對沉璧道:“恭喜額駙爺,公主是喜脈。”沉璧一聽,歡喜形於神色,又問大夫道:“您肯定?”大夫道:“額駙爺,絕不會錯。”夫妻倆萬料不到是這樣的好事,一時喜從天降,沉璧立時讓人去告知司馬明鏡夫婦。明鏡夫婦得知,也不管甚麼公主不宣召不入內的規矩,老夫妻兩個一齊來看兒媳婦。明鏡夫人雖是明鏡的繼室,但她沒有孩子,待沉璧便如自己的親生兒子一般。子蘺向來尊重長輩,聽說舅姑來看自己,一點不敢怠慢,親自出來迎接招待。
司馬家剛得知要娶公主時,曾有人悄悄對明鏡說過,家有公主,做舅姑的便一點地位也沒有了。明鏡那時還略有擔心,等到子蘺過門,非但對沉璧沒有一點盛氣凌人,待自己夫婦兩個也是十分有禮,才知道世間公主並非一樣。明鏡夫人起初跟兒媳婦說話時總是戰戰兢兢,後來見子蘺對她說話舉止都遵守晚輩的禮節,便慢慢地緩和下來,與兒媳婦說了好些懷孕時要注意的事。明鏡對沉璧自然又是一番好好照顧的囑咐話,沉璧一一答應。
沉璧子蘺夫婦恩愛,自結婚便想要生孩子,只是這種事不能心急,兩人也只好順其自然。等到現在子蘺果然懷上孩子,夫婦倆都十分看重。這是子蘺的頭胎孩子,她自己不懂該怎麼養胎,藍姑說甚麼她便聽甚麼,只想要給司馬沉璧生一個聰明伶俐的好孩子。
這一日她在房間裡練字,練的是天下第一行書王羲之的《蘭亭序》。只練了一會便覺得疲倦乏力,她這幾日既嗜吃又嗜睡,以往並不愛吃甜食,近來也吃得多了,嘴巴就是停不下來。常常早上睡到天陽老高還不願醒來,她問藍姑是不是自己害了病,藍姑笑道那是懷孕的女人都有的情況。子蘺將筆擱下,看着宣紙上一點靈動氣勢也沒有的字,站着發起呆來。她撫摸着自己的肚子,輕聲道:“等你出來,媽帶你去學騎馬去放風箏。”
她正自幻想着那孩子,沉璧忽從後面輕輕攬住她的腰,笑道:“你當媽媽了就不理我了是不是?”子蘺轉過身來俏皮一笑,說道:“我跟我姑娘或是少爺玩,誰還理你去了?你自跟你的詩書打交道去吧。”子蘺自懷孕以來,吃睡都比無身孕時要頻繁,漸漸地比先前胖了一些,皮膚白似羊脂玉,整個人豐潤不少。沉璧看着她那長胖些的臉兒,想到她此刻身體中正懷有自己的骨肉,只覺得更加疼愛,不由得看出了神。子蘺給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嗔怪道:“你又不是第一日才見我,看這麼久做甚麼?”
沉璧回過神來,莞爾一笑道:“讓我抱抱你,看你現在有多重了。”子蘺這幾日從穿衣看鏡中也知道自己變胖了好些,現下聽見沉璧如此說,臉上不禁泛起一陣紅暈,想自己做姑娘時是何等苗條,才嫁人不過半年就發胖了。沉璧見她臉上不好意思,也不待她說話便伸手去抱她。子蘺緊緊抱着他的脖子,只怕自己掉下來傷到孩子。沉璧身形清瘦,抱起懷孕的子蘺來有些吃力,子蘺叫道:“快放我下來吧,我不跟你鬧了!”
沉璧雖覺得有些沉,但心中卻甘心歡喜,好一會才把她放下來。子蘺不好意思問道:“比在木蘭圍場時重多了吧?”沉璧故作正色道:“是哪,重多了。木蘭圍場時揹你沒有今日這般費力。”子蘺嘴兒一撇,故作生氣樣。沉璧又拉着她的手道:“只是那時背的是你一個人,今日抱的是你跟咱們的孩子,再重我也能抱得起的。”
子蘺輕輕一拍的他的胸口,笑道:“油嘴滑舌!”沉璧也是一笑,讓她坐下,說道:“今日我到上書房當值,回來前皇上問起你。”子蘺一怔,道:“問甚麼啦?”沉璧道:“問你好不好。”子蘺心中一動,問:“你把我的事告訴皇父了嗎?”沉璧點點頭:“老人家很關心你,問過我好幾次。我告訴他你有身孕的事,皇上當時高興得大笑起來。”子蘺聽罷,一陣慚愧涌上心頭,暗想,等自己回宮省親,一定要好好在他膝前盡兒女孝心。
子蘺來看芳音,正巧聽見他們夫妻兩個在房間裡爭執。芳音直道:“你非要這樣的話我就自己養女兒不要你管!”柳歌卻陪着笑道:“這有甚麼不好呢?你答應了吧。”芳音高聲道:“我偏不答應,你大字不識幾個,我敢讓你這麼胡來!”子蘺不知他們爭論甚麼,聽得裡頭兩個丫頭哭鬧起來,她便走了進去。只見芳音氣呼呼坐在牀頭,柳歌焦頭爛額哄着兩個女兒。
子蘺正要問是甚麼事,芳音先搶着說道:“主子來了正好,叫主子評評我該不該聽你的。”子蘺笑道:“怎麼啦?”柳歌忙着哄兩個娃娃,插不上話,芳音氣呼呼道:“我說他是孩子爹爹才叫他給女兒取名字,可,可他氣死我啦!”
子蘺本以爲是件大事,聽說是爲取名字,一下放心下來,問:“取名字又怎麼了?”芳音向柳歌怒道:“他取的是甚麼名字,難聽得要命!”柳歌一臉無辜道:“我也是費了不少心血想了這兩個名字,我覺得很好啊!有山有水……”芳音一聽“有山有水”這四個字便氣得兩耳冒煙,話都懶得回。子蘺暗覺好笑,問道:“甚麼名字?”芳音搶答:“他說他家鄉有山有水,定要給兩個丫頭的名字裡帶上‘山水’兩字,那,那名兒多俗氣哪!”柳歌不服氣,當即說道:“主子您評評,山妞、水妹這兩名兒不好嗎?”
子蘺“嗯”的一聲,沒聽清楚。芳音接着道:“你還好意思講出來,山妞水妹,比我原來的五丫還難聽!”兩個嬰兒被父母的吵鬧聲嚇得大哭起來,柳歌只顧哄女兒不及插嘴,子蘺早被這倆名字逗得忍不住笑出聲來。芳音見小姐忍俊不禁,更加憎惡那兩個名字,央求子蘺道:“小姐,您行行好,給取兩個新名,我可不願聽別人成天叫我兩個姑娘山妞水妹。”
子蘺忍住笑,說道:“柳歌正經是她們的爹,讓他再取兩個名字就是。”芳音說甚麼也不依,柳歌心知自己若是給這兩個閨女取了名字,日後必定天天被芳音埋怨,索性也求虞子蘺賞賜兩個名字。子蘺見狀,心想若是執意不答應反要讓他們多心,於是點頭應承下來。她看着兩個嬰兒思想一會,說道:“南樑王籍有一首有名的《入若耶溪》,其中兩句詩是‘陰霞生遠岫,陽景逐迴流’。這大姐兒就取名爲‘霞岫’吧,意思是峰巒間升起片片雲霞,而且這‘岫’字也帶山字旁,算是有山了。你們看這名兒怎麼樣?”
柳歌還自斟酌,芳音已經答應下來,笑道:“你瞧主子取的名字多美,人家也是有山,卻不像你的‘山妞’那麼土氣。”柳歌撓頭笑了笑,道:“那小的叫甚麼名呢?也帶個水字吧?”
子蘺點點頭道:“唐朝白樂天有詩《初領郡政衙退登東樓作》,其中兩句詩是‘水心如鏡面,千里無纖毫’。意思是水中央平靜如鏡,連纖毫之波都沒有。這二姐兒就取‘水心’爲名吧,望她澄靜如水。”不等柳歌表態,芳音已經拍手叫好,柳歌心想自己的女孩兒將來要嫁到富貴人家,也只有這樣的文雅的名字才能配得上,是以也十分高興,拉着兩個嬰孩的小手道:“大姐兒叫霞岫,二姐兒叫水心,快快謝公主賞名啦!”芳音這才平靜下來不作計較,夫妻兩個整日對着兩個小孩兒霞岫、水心地叫。
五月初五端陽節轉眼即至。子蘺回想起小時在杭州過端陽的情景,插菖蒲艾葉,賽龍舟,喝雄黃酒,她輕嘆一口氣道:“過得真快啊,十幾二十年就這樣過去了。”她低頭再看看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滿懷母愛地輕輕撫摸,心想,自己在西湖邊上東西亂竄看龍舟時還是個不到十歲的小孩兒,現在卻要當一個孩子的媽媽了。她的嘴角不禁露出慈愛的微笑,又想起許多江南舊事。一時思舊情動,提筆寫下一首雙調《憶江南》:
花色好,堤上柳無聲。雨打新荷空落寞,風搖古鐸自飄零。畫舫管絃鳴。
波光蕩,往事夢牽縈。春日橋頭紅紙傘,晚霞亭上綠毛鸚。天淨越歌清。
子蘺將筆擱下,沉璧已站在身旁。他看着那詞,說道:“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我雖是浙江人,卻也只到過兩次杭州。煙雨雷峰塔的景緻想必另有一番朦朧詩味,可惜我卻沒有見過。”子蘺笑道:“那你聽過越歌沒有?採蓮女採蓮時常常唱的。”
沉璧點點頭,子蘺又問:“那可有越女從蓮舟上給你拋蓮子呢?”沉璧一時臉上泛紅,笑道:“這卻沒有,她拋來我也不接的。”子蘺搖搖頭,一副不信的樣子。沉璧也不爭辯,到外間去取一壺雄黃酒來要跟她對飲兩杯。子蘺坐在桌前,被剛纔那一句“可有越女從蓮舟上給你拋蓮子”所勾動,想到皇甫鬆那首《採蓮子》所描寫的意蘊,一時懷舊之情更盛。皇甫鬆《採蓮子》道,“船動湖光灩灩秋,貪看年少信船流。無端隔水拋蓮子,遙被人知半日羞”。寫的是採蓮女在蓮塘中採蓮時爲美貌少年所吸引而向他拋蓮子的事。子蘺凝神一會,仿見西湖之中幼時所見的那對美麗的採蓮女,她們白膚如雪,面似蓮花,在蓮塘中輕搖蘭舟,唱着清亮的越歌,實在是美好之極。
作者有話要說:
早八點、晚八點更新。